第94章 二月(7)
權力場上最不缺的就是算計,處在其中的一眾群體,一旦嗅到了利益的味道,那就會想方設法去攫取,至於他人的死活,從來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內。
上京城,京郊一帶。
“都排好隊。”
“莫擠。”
“朝廷已頒詔賑濟,大家放心,朝廷絕不會讓一人餓死……”
烏泱泱的人潮湧動,聚在此的災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且麻木,儘管在這隊伍之中有一些書生,在來回奔走高呼,以叫混亂人潮能稍有秩序,但對餓極了的人來講,這根本無濟於事。
“嗚嗚——”
“阿孃!”
“你他孃的幹什麼!”
“想死是吧——”
在湧動的人潮中,哭聲,嚎聲,怒吼等交織在一起,為了能儘快完成登記,好吃上一碗能救命的稀粥,撕扯衝突是常有發生的,這也使得混亂隨時會出現。
但對更多的災民來講,他們漠然地看著這一切,彷彿這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甚至有些衝突擴大了,造成更大的混亂出現,有些災民則趁亂朝前去擠。
因為這樣就能早些排上號去登記,而只有完成登記,知曉一家的基本情況,才會被領著到安置的地方,領到可以活命的稀粥。
一切都在混亂中進行著。
“叫什麼名字。”
“陳大旺。”
“家有幾口。”
“九口,俺爹,俺娘,嗚嗚……”
“還活著的!”
“那只有四口,這是俺婆娘,官老爺,求求您救救她吧,俺婆娘……”
在混亂的人潮前,擺著一排長長的木桌,數十眾書生或坐或站,各司其職地忙碌著,而在他們跟前,是成群湧動的災民,在他們的身後,是無數雙枯瘦如柴的手,正拼命向前伸著,彷彿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對於這些書生來講,他們起初做這份差事時,一個個都帶著悲憫與同情,但經歷得多了,那份悲憫便漸漸被疲憊與麻木取代。
這不是他們變了,變得冷酷無情了,實則是經歷的太多了,以至他們的心神與身體都快到極限了。
沒有經歷這一遭,他們在國子監,在書院,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仁義禮智信,談及最多的是家國天下,是修身齊家,可從雲端回到了世俗間,尤其直面的是隨時會死的災年,一個個才驚覺滿腹經綸在生死麵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混亂仍在持續,但流程一直在進行。
喚作陳大旺的漢子,揹著重病的妻子,踉蹌著挪到了距登記處百步開外的位置,在他身後緊跟著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大的緊緊拽著小的,一步不離的跟著,生怕跟慢了,就會在這混亂中走散。
“陳大旺,京畿安順府永和縣籍,四口,男二女二,受雪災所致,田產盡賣,家資耗盡……”
隨著胥吏語速極快地念著,陳大旺慌張的站在原地,雙手死死託著妻子,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完成登記,為何還要經歷這一遭,他怕這好不容易盼到的希望,會被眼前遮住口鼻的人給剝奪。
“接下來我要問你幾個問題,要如實回答,不然登記作廢,聽明白沒有。”在確認完基本資訊,查驗了人頭後,那胥吏一手拿登記冊,一手持筆,抬眸看向陳大旺一家,語氣冷硬道。
陳大旺連連點頭,“官老爺您問,小的一定會如實講的。”
“受災前名下田產幾畝?”
“四畝六分。”
“地類?”
“旱地。”
“因何發賣?”
“活不下去了,這次雪災來的太急了,家中二老因這場雪災……”
“發賣期間可遭低價賤賣?”
“遇到了!天殺的……”
在這一問一答間,胥吏低首疾書,陳大旺神色激動,對他來講一場雪災降下,讓他一家墮入絕境,今後如何過活都是未知之數,可對胥吏來講他所做的,不過是按規矩將所履公事做好。
跟前面的那些書生相比,這一排胥吏要更冷硬幾分,畢竟這樣的事,他們見過了太多太多。
“你妻張氏染疾在身,是單獨送去一處,還是一家皆去?”
“一家都去,一家都去。”
情緒激動的陳大旺,聽到胥吏最後所問,特別是問這句時,胥吏還抬頭看了一眼,不經意間的皺眉,這些都被陳大旺看的真切,沒有絲毫的猶豫,陳大旺便搶著答道,生怕慢上就會被拆散。
他有的真不多了,唯有這相依為命的妻兒了。
“拿著這些,到那邊去排隊,領號牌。”
可對於這些,胥吏卻渾不在意,將補充好的登記冊往旁一推,對陳大旺講了一句,便不再理會。
“下一個!”
陳大旺一手託著病妻,一手攥著那張薄薄的登記冊,踉蹌著朝胥吏所指的方向挪去,“再堅持堅持,等領了號牌,去了安置的地方,就會有吃的,就會有人來給你看病的。”
他聲音沙啞,語氣中透著顫意,對所背病妻輕聲道。
“當家的,是我害苦你們了。”
被揹著的張氏,氣息微弱,枯瘦的手指無力地搭在他肩頭,淚水無聲滑落。
“不說那話。”
陳大旺喉頭一哽,出言寬慰起來,“好日子就要來了,朝廷頒詔賑濟,咱們只要能熬過去,日後定能過好日子的。”
只是在講這些話時,陳大旺的心底卻滿是忐忑,距所排隊伍越來越近,看到不少病殃殃的人蜷縮在寒風中,眼神空洞如死灰,有些甚至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陳大旺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對妻子講的好日子,真的會來嗎?
儘管在京郊這邊,是有賑災隊伍在忙碌著,單是這相較受災的來講,這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陳大旺根本不敢深想下去,他怕這唯一的希望就這樣破滅了,怕這一絲微弱的念想,終究抵不過現實的凜冽。
而類似這樣的想法,可不只在陳大旺一人心中滋長,更在無數災民的心中滋生,只是他們不敢深想下去,他們生怕到了最後,連這點念想都成了奢望,那他們就徹底沒了活下去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