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逼入牆角(2)
“你覺得李淳會按朕給的去做嗎?”
趙明昭收回目光,撩了撩袍袖,看了眼趙貫,漫不經心的開口問道,好似對這件事並不在乎。
“奴婢對此也說不好。”
面對天子所問,趙貫垂首低眉,聲音壓得極低,“李淳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城府,只是性子太過擰巴。”
“擰巴的人,往往最重情義,也最易生變。”
“就所掌情況來看,李淳所面壓力在不斷增加,揹負的越多,顧慮也就越多,反而在遇一些抉擇時會猶豫不決,這點跟陸瞻截然不同。”
“擰巴些好啊。”
趙明昭露有淡淡笑意,“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陸李二人是一類人,只不過他們揹負的不一樣,追求的不一致,故而在行事上會有不同。”
“但不可否認的一點,李淳要能收其心的話,那便不會有反覆,真要背叛了這點,他本人都會過不去這道心坎。”
“這也是他那幫結義兄弟,即便在觀念上存有分歧,但也願將家眷託付給他照料的原因所在。”
“至於他麾下那幫將士,就更是不用說了,眼前就不說了,就說被調離打散的那段日子,沒有一人出賣過他,這可不是李淳那時在暗中接濟就能做到的,這是長久以來積累的信任與情義。”
“陛下分析的很對。”
趙貫點點頭表示認可,“李淳給人的感覺太完美了,幾乎找不到任何破綻,這也是為何其至今仍能在御前的原因。”
“但也是這樣,會有人想將李淳解決好,畢竟這樣一個人待在御前,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變數。”
趙明昭的臉上笑意更濃了。
這也恰是他想要看到的,只要有人去做了什麼,那麼催化劑便在無形中產生,如此他想招攬李淳的機率就越大。
能將李淳招攬到麾下,就意味著御前格局會生變化,這或許改變不了禁軍格局,但有李淳及其麾下在,便足以在關鍵時期起到決定性作用。
“陛下,是否要奴婢做些……”
“不必,多做反倒會生變數,朕有種直覺,要不了多久,朕想要的就會到來。”趙明昭打斷了趙貫的話,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
該撒下的餌已經撒下,剩下的便是耐心等待。
過去那般久都等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
事實上趙明昭所想的,比其預料的還要來得更快。
夜色悄然降下,宮城皇城內外燈火交替亮起,在繁繁星空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靜謐而深邃。
“大人,您還不下值?”
值房內。
幾名侍衛揉著發酸的肩膀,本打算離去的幾人,瞧見自家大人沒有動的跡象,遂有人開口詢問。
這幾位是追隨李淳最久的,說是絕對心腹也不為過,但自他們調來御前後,李淳便給他們定下規矩,上值就盡心當差,下值就莫問旁事,特別是他們下值後,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以免引人注目。
儘管這做的有些刻意,但對這些規矩,李淳麾下這幫人還是嚴格遵守的。
畢竟自家大人所處境遇怎樣,他們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你們先回去吧,我有些事要想。”
面對麾下的關心,李淳擺擺手道。
“大人是……”
一人聽後立時就要開口,但還沒等他說完,便被身旁的同僚輕輕拉了拉,示意他不要多問。
“去吧。”
李淳淡淡開口。
“是。”
幾人抱拳應聲,轉身退出值房。
“大人這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
“還能是什麼,多半跟前幾日那事有關係。”
“只怕沒那麼簡單,你們想想,今個兒陛下可召大人了。”
“不是,這難道有什麼……”
“噓,別說了,隔牆有耳。”
幾人走出值房,壓低聲音交談了幾句,但隨著他們越走越遠,聲音也逐漸消散在夜色中。
值房內,李淳獨自坐在案前,燭火搖曳,映照著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作為帶御器械,他是有單獨值房的,此外還有各項待遇,不過對這些李淳並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如何讓他在意的人,不被這旋渦所裹挾進來。
天子給他的信函,至今還在他懷中揣著,他沒有開啟,他太清楚這封信一旦拆了,便再無回頭路可走。
儘管天子近來變化很大,這讓他是有心驚的,不說別的,單單是天子所露氣勢,就讓他有種不可思議之感,但越是這樣他就越是謹慎,尤其是昔日舊部被調回他麾下驅使,這就更是如此了。
因為他一人之念,所影響到的不是他一人一家,而是會影響到很多人的,這個後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這世上最奢侈的是信任,最廉價的也是信任。
而對李淳來講,他最看重的恰是這個,對家人也好,對兄弟也罷,他都不想辜負,同樣的對追隨他的袍澤,他不願辜負了他們,因為他們將最寶貴的都交給他了。
“李大人還沒走?”
一道尖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這讓李淳眉頭皺起,但很快就舒展開,在李淳起身相迎之際,李懷祿面露笑意的走了進來。
“見過李公公。”
李淳抬手朝李懷祿抱拳行禮。
若按品階,李淳是不必這樣的,畢竟在永昌一朝,天子雖用內廷太監,但對其要求卻格外嚴苛,為的就是避免宦官干政。
但眼下不是永昌朝了,而是居攝朝了。
“李大人無需這般。”
李懷祿笑著上前,虛扶了一把,“咱家是看李大人這裡燈還亮著,便想著過來瞧瞧,沒擾了李大人吧?”
“沒有。”
李淳言簡意賅道。
見李淳如此,李懷祿眉頭微蹙,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打量了值房一圈,隨即便開口道:“這底下的人真是不會辦差,這該有的物件,怎麼缺這般多,一個個當真是皮緊了,回頭咱家讓人給李大人添置上。”
“勞李公公費心了。”
李淳微微低首,“有這些就夠用了,李某平日在值房待的不久。”
“哎,這話說的,該有的還是要有的。”
李懷祿卻擺擺手道:“不管怎樣講,李大人是帶御器械,這要是該有的沒有,那傳出去會叫人非議的。”
“如此就勞煩李公公了。”
李淳沒有再推辭,只是拱手道了聲謝。
“別如此生分。”
李懷祿笑著擺擺手,“說起來,咱家與李大人,說不定幾百年前還是一家呢,呵呵…”
對李懷祿如此套近乎,李淳面上沒有反應,但心中卻生出了警惕。
好端端的,李懷祿突然來此,還跟他講這些,這到底是打了什麼主意?
其實也不怪李淳這樣去想,畢竟自他調任帶御器械以來,李懷祿就沒有正眼瞧過他,如今卻主動過來示好,這背後必是有緣故的。
如今的御前跟過去也不一樣了,而他又揹負了很多,保持應有的警惕與小心,是他必須要有的。
“李公公深夜來此,不知有何指教?”李淳不動聲色地試探,李懷祿臉上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瞧李大人這話說的,咱家哪有什麼指教啊。”李懷祿笑著擺了擺手,“不過是路過此處瞧見亮著燈火,想著與李大人說說話罷了。”
李懷祿越是如此,李淳心中就越是加小心。
此人畢竟出自長樂宮,而近來長樂宮跟長秋宮的關係,可不似當初那樣和睦了。
“李大人聽說了沒有?”
見李淳不言,李懷祿在心中暗罵一聲,面上卻不露絲毫,“孫爵爺率部在徽州大破數股反賊,斬獲頗豐,這讓徽州北部動亂平定不少,在這幾場大戰中,劉艾兩位將軍,是立下不小戰功啊。”
“這個李某沒有聽說。”
李淳心有所動,但嘴上卻道:“李公公是知道的,李某近來差事不斷,是故對宮外的事鮮有了解。”
真是夠能裝的。
李懷祿心中冷笑,就你們幾人的關係,朝野間誰不清楚啊,不然的話,幾家親眷怎會交由你來照料。
只是李懷祿並不知曉,自鬧了不愉快後,孫朝宗與李淳就沒有聯絡了,也就艾鼎會偶爾託人捎封書信,聊及出京.平叛之事,但後來這也斷了音訊,李淳猜到平叛出有狀況,不然依著艾鼎的性子,是不會突然斷了聯絡的。
儘管心中有擔憂,但李淳卻沒有派人去打探,一個是對孫朝宗他們的能力有信心,一個是他心中的氣還沒有消掉,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而最重要的是李淳知道暗中有人盯著他,且盯著他的主要原因,就是領兵在外平叛的孫朝宗一行,李淳不想被人抓住什麼把柄,這會給孫朝宗他們帶來麻煩。
這卻不提。
見李淳又不說話,李懷祿只能堆笑找話題,“李大人說的也對,御前近來確實是風波不斷,李大人忙於公務,不知也是常情。”
“也好在有李大人在,使這御前沒受太大影響,否則啊,咱家真不知該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了。”
“李大人還不知道吧,太后娘娘對御前是很在意的,就像孫爵爺奉旨領兵平叛一樣,徽州接連幾場大勝傳回京中,太后娘娘可是誇讚孫爵爺不少呢。”
這是話裡有話啊。
李淳聽出了弦外之意,也明白李懷祿此來的目的,這是藉著適才講的這些,來叫自己想清楚該怎樣站隊啊。
但如今這情況,他最不能有的就是這些。
且不提他們幾家的關係,單是從各處調回他麾下的舊部,是崔守恩一手經辦,這背後所代表的是長秋宮,而這件事呢,是御前派趙貫跟崔守恩對接的,這在不知不覺間就牽扯到了三方,他要是輕易就表態了,誰知這之後會發生什麼?
怎樣對他都可以,畢竟他背後還有複雜牽扯。
但若牽連到麾下那幫舊部,這便不是他們所能承受的。
何況一直以來,禁軍那邊就一直在清理舊勢力,誰知道一直不來御前的王瑞,是否會借題發揮?
看起來李淳是一個人,但實則他身上牽連太多了,這也是他為何在御前如此謹慎的原因。
“有些時候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比較真要好。”見李淳遲遲不接茬,李懷祿明顯有些不高興了,故而語氣帶有些冷意,“這也是咱家在宮中當差這麼久,所悟出的心得,卻不知李大人覺得對嗎?”
李懷祿為何要來尋李淳,其實目的很簡單,還不是近來御前發生的事所致,一個是賴在御前的趙貫,一個是擋在他身前的崔守恩,這使他處處受制,難以施展手腳,連帶著連干涉暮天子都不似先前那樣容易了。
這個局面肯定不能一直這樣的。
別看他手裡的權勢多了不少,可他卻清楚自己的根基在哪兒,要是在御前起不到監視天子的作用,那他在太后娘娘那裡的分量,也就該大打折扣了。
何況兩宮的矛盾愈發尖銳,暮天子這邊呢,在之前幾次都幫長秋宮化解危機,以至長樂宮的優勢被打散,這種事要在以後還出現,一旦太后生有不滿,那他在宮裡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李大人好好想想吧。”
見李淳依舊不言,李懷祿強壓心頭不滿,撩了撩袍袖對李淳講了句,隨即便甩袖轉身離去了。
“唉…”
直到李懷祿的身影消失不見,李淳這才長嘆口氣,眉頭緊皺起來,這一個個現在都朝他施壓了,可越是這樣他卻越不能輕舉妄動,否則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但問題是各方會給他這樣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