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雲動(1)
“於社稷而言,團練之制確不算良策,一旦這個口子放開,便意味著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削弱,世家大族、縉紳豪強等皆可趁勢募選鄉勇青壯,甚至這無需發放錢財,只需給予一丁飽飯的承諾,就可讓大批黎庶願為之效死。”
“一旦這個勢頭形成,就不可避免的在地方形成尾大不掉之勢,說與朝廷或官府對抗,或許這有些誇張了,但有一個事實是無法更改的,那便是地方勢力的膨脹,只要達到了一定的規模,必會影響到對應的政令。”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真正致命的其實是那些已在地方形成氣候的群體,例如盤踞北疆的定王,在徽州進剿叛軍的孫朝宗,在相州的華陽,在川州的三譚,以及在江州的曹錦等部勢力,一旦他們得知朝廷有意在京畿推行團練之制,那他們豈會放過這等壯大自身實力的良機?”
“屆時,這些本就擁兵自重的藩鎮與豪強,必將藉機大肆擴充部曲,將原本屬於朝廷的兵權進一步蠶食殆盡,使中樞在地方威嚴削減,而刻意增強個人權威,不說多長,三五載必會使朝廷威信掃地。”
“故而,團練之制雖能解一時之困,卻如飲鴆止渴,非但不能根除禍患,反而會加速國朝治下的種種矛盾……”
一道接一道聲音,在長樂殿內此起彼伏,或激昂陳詞,或低聲附和,這使此間氣氛變得愈發凝重。
高坐於鳳椅之上的張太后,面色陰沉,那雙眼眸閃爍著寒意,冷冷掃視著殿下所聚諸臣,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麼。
因為天子在御門聽政上所提團練之制,引起的分歧與爭議實在太大,有人支援,有人反對,更有人冷眼旁觀,這使這場御門聽政終是沒有達成共識,繼而使這場朝議不得不草草收場,只待日後再議。
但是御門聽政結束歸結束,但這並不意味著參加這場朝議的群體,一個個就真的因為其結束而不再議論此事。
恰恰相反,朝堂之上的爭論雖已暫歇,但私底下的暗流卻愈發洶湧。
這不在散朝之後,張太后便召了一幫人進宮,而進宮的這幫人,無一例外,全都是來自內朝有司的。
尚書檯右丞顧信,侍中寺散騎常侍裴顯,散騎侍郎明慶,給事中周延之、薛度、沈茂,謁者臺左僕射陸琮,常侍謁者鄭淮、領通事謁者秦愈,散騎郎荀鍾……
這些人在長樂宮一系中皆屬張太后的親信,在一些決策上,張太后向來倚重他們的意見,此刻召他們入宮,顯然是要在朝議之外,先與這些心腹達成一致,以便在日後再議時,能夠以統一的立場應對朝堂之上的紛爭。
之所以張太后對他們如此,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出身寒門庶族,與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門閥勳貴不同,他們的根基不在地方,而在張太后,如果失去了張太后的信任,那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就跟著消失了。
其實真要說起來,在長樂宮一系之中,不是沒有人對此有不滿或微詞,但這些人心裡也明白,張太后之所以倚重寒門庶族,正是因為這些人沒有根基,只能依附於她,用起來放心,也更容易掌控。
而那些世家大族,即便表面上再恭順,骨子裡卻各有盤算,未必真肯為長樂宮所用,更遑論將身家性命盡數託付了。
所以有些事盡在不言中。
這卻不提。
僅就團練之制而言,如何讓該制胎死腹中,成了長樂宮的當務之急,畢竟不靠該制,長樂宮一系在京畿的影響,也因平亂的深入而不斷增強。
可現在呢。
就因為天子提出了團練之制,這反倒給長樂宮一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如果不把該事解決好了,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殿中氣氛沉凝,張太后端坐於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良久方道:“團練之制,哀家就一個問題,諸卿能否想到對策令該制胎死腹中?”
此言一出,殿中諸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聲。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且不提,天子為何提出這等有損社稷之制,其實大多數人都清楚怎麼回事,這是來自天子的反擊。
只是這個反擊,所帶來的代價太大了。
顧信沉吟片刻,率先開口:“太后明鑑,團練之制厲害就厲害在能借朝廷之名,在鄉里募選丁壯,只要你家底殷實,募選多少都是可行的,且名義上只要是打著保境安民的旗號,那朝廷便難以明令禁止。”
“照顧卿所言,此事便無解了?”
張太后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
她召集這幫智囊,可不是為了聽這些話的,該制要不能解決好,別說是掌控京畿了,今後恐對地方的掌控也會步步削減,屆時即便她真將整個朝堂掌控在手,那也只會是一個空架子,政令不出京畿,長樂宮一系便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顧信聽出太后話中的不滿,忙拱手道:“臣不是這個意思,但想從根子上扼殺此事,實屬是……”
可說著,顧信卻停了下來。
有一個事實,他必須要讓張太后明白,那就是想扼殺此制,是絕無可能的事情了。
因為在這廟堂之上,除了長樂宮外,還有坤寧宮,還有政事堂,還有很多派系林立,只要他們之中有一方把這個口子給放開,那麼就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封堵。
這也是該制最狠的地方。
說是堂堂正正的陽謀,這話一點都不為過。
都不說別的了,單論與長樂宮對立的坤寧宮,那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定會借團練之名培植地方勢力,屆時長樂宮一系再想壓制,恐怕就難了。
要知道坤寧宮所重用的,除了在京的勳貴外,還有不少出身大族的文官,這些人即便看出該制所存問題,那也定然不會提及半分的。
原因很簡單,誰都能看出這天下大勢已起動盪,而出於對自身,對宗族的利益作保,那他們也肯定會給自己謀取一條後路的,毫無疑問團練之制便是他們最好的後路。
‘可惡!’
‘該死!’
其實在這個時候,張太后已明白怎麼回事了,這也讓她忍不住在心底暗罵起來,但與此同時也讓其生出了悔意。
早知是這樣的情況,當初就不該選趙明昭為帝,如若不是這樣的話,那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但後悔是沒有用的,畢竟這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
張太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悔意與怒意,沉聲道:“那依你之見,此事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成了氣候?”
顧信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道:“倒也不是全無辦法,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低聲道:“堵不如疏,既然團練之制多半要落地,那就不如由長樂宮搶先一步,將規矩定下來,把持住團練的章程與名分,只要這‘疏’字做得巧妙,未必不能化害為利。”
“臣附議!”
“臣附議——”
顧信所言立刻引得殿中不少人附和,顯然他們也都看出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張太后目光微動,並未即刻表態,而是將視線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顧信身上,問道:“如何個‘疏’法?”
顧通道:“太后容稟,所謂疏並非放任自流,而是由朝廷出面,將團練之制納入規制之中。”
“譬如地方團練的組建,須有地方官府舉薦,再經中樞有司核准,才可在對應的縣、府兩級備案造冊,領取印信與旗號,凡未經核准而擅自募勇者,一律以謀逆論處,如此名分便握在朝廷手中。”
“至於團練的規模、丁額,必須要按朝廷規定的執行,不得擅自擴充,若有逾制,則根據情況加以嚴懲,最嚴重的可株連九族!”
“再者團練之器械、操練之法,皆由兵部統一頒行,地方不得私造私練,違者視同謀逆,這其中還有一點,不管縣一級團練,亦或府一級團練,不得在所部配屬甲冑,哪怕是輕甲也不行,只要有敢違背該制的,一律以謀逆論處,絕不姑息!”
“如此層層設限,朝廷不止是在名義上主持大局,實則已將各地團練的命脈,牢牢攥在了手中,只要這些規矩立得住,日後即便有人想借團練生事,也無從下手了。”
顧信的聲音在殿中迴盪,擲地有聲,殿內諸臣皆是神色一凜。
張太后聞言,眉頭微微舒展,卻仍帶著幾分疑慮:“話雖如此,可那些地方上的豪強,豈會甘心受這些條條框框的約束?”
“太后所慮極是。”
顧信低聲道:“豪強自然不甘受縛,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搶在他們前面把規矩立起來,若真等坤寧宮等處,亦或是等定王、孫朝宗之流先聲奪人,到時候他們定下的規矩,便是衝著長樂宮來的了。”
“如今搶先一步,至少能讓那些豪強在明面上挑不出錯處來,至於暗地裡如何行事,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只要明面上站得住腳,長樂宮便有了迴旋的餘地,進可攻,退可守。”
張太后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此言倒是有理。只是這‘疏’字,終究是緩兵之計,三五載之後,團練成了氣候,尾大不掉,又當如何?”
對張太后來講,如果她處弱勢之下,那該制的確是好的,但偏偏在權力場的爭鬥中,她並不是處在弱勢下的。
顧信聽出了太后話中之意,略一思忖,方道:“三五載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太后若能在此時機內,將兵權逐步收攏回來,同時借團練之制,將那些不安分的豪強一一調離故土,或明升暗降,或遷任他處,使其根基漸失。”
“待時機成熟,再以雷霆手段,將團練之權收歸中樞,屆時定王、孫朝宗之流,便如無根之萍,翻不起大浪了。”
張太后聽到此處,指尖輕輕叩了叩案沿,目光幽深:“你方才說借團練之制調離豪強,使其根基漸失,這‘調離’二字說來輕巧,做起來卻不易。”
“那些人在地方上經營多年,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也不為過,朝廷一紙調令下去,他們明面上遵旨謝恩,暗地裡卻不知要生出多少枝節來。”
“太后明鑑。”
顧信微微欠身,答道:“正因如此,這‘調離’二字,才不能以尋常手段行之,須借團練之名,行調動之實,這個名號現在不能給,一旦給了,則意味著他們就有了名正言順的根基,到時候再想收回來,便是難上加難了。”
“等到中樞局面基本穩定了,朝廷屆時想要出手整治地方團練,可藉此為由將那些擁有團練的授予該制,或為縣一級團練使,或為府一級團練使,更有甚者,州一級也未必不能設。”
“當然團練使之稱,只是臣為方便稟於太后而所取的,至於到時如何定名,則看中樞如何裁度了。”
張太后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顧信繼續道:“只要想保住所擁團練,那就必須接受朝廷所授職官,不然便是抗旨不遵,朝廷便可名正言順地將其團練視為私兵,以逾制之罪論處。”
“而一旦接受了這職官,便等於入了朝廷的體制,從此受中樞轄制,再想如從前那般獨霸一方便是不能了。”
“這倒是個好法子。”
張太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卻又很快斂去,沉吟道:“只是這‘逾制之罪’四個字分量雖重,卻也要看朝廷有沒有那個底氣去用。”
“若中樞自身不穩,即便祭出這四個字來,也只會被地方上視為虛張聲勢,反倒助長了他們的氣焰。”
“太后所慮極是。”
顧信低聲道,“正因如此,臣才說須待中樞局面基本穩定之後,方可動此一步,而在此之前,朝廷不妨先放出風聲,言團練之制乃為御匪安民、固守鄉土而設,凡地方編練團練者,皆須向官府報備,由官府舉薦、中樞核准,方可成制,如此層層把關,既顯朝廷恩典,又暗收制衡之效。”
“至於那些不願入體制的,朝廷也不必急於一時,只消在團練之名上卡住,使其始終處於‘名不正言不順’的境地,久而久之其勢自衰。待其勢衰,朝廷再以雷霆手段收權,便如探囊取物了。”
張太后聽到此處,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在顧信面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道:“你這一步步,倒是將那些人的退路都堵死了,先以名分之爭困其勢,再以職官之誘收其權,最後以逾制之罪正其法,層層遞進,滴水不漏。”
顧信垂首道:“臣不敢當太后如此誇讚。只是這盤棋,若走得太急,恐反受其亂。臣以為當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你的意思是坤寧宮那邊,甚至於政事堂……”對顧信的言外之意,張太后如何會聽不出來,但說著,張太后卻是沒有再講下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指尖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似在斟酌什麼。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先將這些敲定下來再言別的。”
沉默了片刻後,張太后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決斷,“這要是不徹底敲死的話,那難保有些人會為了一己私利,而損害國朝利益!”
“太后英明——”
殿內響起道道聲響,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這才是最難辦的,畢竟團練之制牽涉甚廣,即便長樂宮這邊想好了對策,可其他勢力是否願意接受,那還是兩說的,但對長樂宮來講該制卻必須要明確,不然這損害的利益實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