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乘風踏浪(4)
近來崔守恩來坤寧宮的次數多了,每次過來都會帶回些御前的動向,涉及的訊息是多方面的,有關於暮天子修煉的,有關於御府那邊的,有關於趙貫幹了什麼的,有關於暮天子對京郊災情看法的,有關於御前突設勇衛營的……
總之這些訊息傳回坤寧宮,別的是否有變化不清楚,但聖烈皇后楚嫿對其態度卻有了不小改觀。
亦是因為楚嫿的態度轉變,使得崔守恩在坤寧宮的處境也變了,至少不像過去那樣,是人人避之不及了。
不過對於這些,崔守恩本人卻不似最初那樣,有人想跟他攀聊幾句,那就耐著性子應付幾句,不管遇到誰都是樂呵呵的,儘管這變化挺大的,但卻沒有人覺得有啥奇怪,反倒覺得就該這樣才是。
這日,崔守恩又帶著新訊息來了坤寧宮,不過與往日不同的,是他臉上沒了笑容,反倒多了幾分凝重,這叫坤寧宮的人瞧見就知出了事。
只是一路趕到楚嫿所在正殿前,正打算朝殿門處趕去時,卻被在殿外值守的宮人給攔下了。
哪怕崔守恩說有要緊事稟報,那宮人卻仍是不肯放行,這讓崔守恩表現得很焦急,強調這是御前發生了大事,是不能有任何耽擱的,但那宮人依舊是將崔守恩攔下,甚至連稟明都沒有前去。
‘這是在見嫡系聊要緊事了?’崔守恩心中暗忖,‘是與長樂宮有關?是跟政事堂相關?還是與京畿平叛相關?’
一時間崔守恩心中轉過無數念頭。
從那次與天子聊開後,崔守恩心中是有忐忑的,在大內當差這般久,他比誰都要清楚半路背叛原主意味著什麼。
起初他還是有猶豫的,可隨著趙貫將一則則‘精心包裝’的訊息,讓他帶回到坤寧宮這邊,楚嫿對他態度上的轉變,反倒是讓他這份猶豫漸漸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
別看後續來坤寧宮,楚嫿留他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還會給他一些賞賜,但那淡淡的疏離感,崔守恩卻是能感受到的。
這意味著什麼,崔守恩再清楚不過了。
況且來坤寧宮的次數多了,也讓崔守恩發現來坤寧宮的人很多,這些人的身份尊貴,不是他一個內官所能比的。
即便自己做的再好,日後坤寧宮真獨攬大權了,那他就真能有好日子嗎?
這個念頭自在崔守恩心中生出後,便再也壓不下去。他雖在御前當差,可說到底也只是個內官,坤寧宮這邊真正倚重的,還是那些有身份有背景的外臣。
楚嫿待他客氣,可那份客氣裡透著疏離,一旦他失去了價值,恐就是隨時能被捨棄的棋子了。
“吵鬧什麼!不知主子在召見諸臣商榷大事!”
一道呵斥聲響起,將崔守恩的思緒打斷了。
“老祖宗。”
攔著崔守恩的那宮人,見魏讓皺眉走來,立時畢恭畢敬的作揖行禮,“是崔公公要見主子,說是御前發生了要緊事,可主子正與諸位大人議事,奴婢不敢擅自放行,所以……”
“夠了。”
魏讓抬手打斷那宮人的話,目光落在崔守恩身上,語氣不鹹不淡。
“見過乾爹。”
直到此時,崔守恩才對魏讓抬手行禮。
“行了,跟我來吧。”
魏讓沒有多問,轉身便朝偏殿走去,崔守恩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偏殿,魏讓才停下腳步,回身看向崔守恩。
“御前出了什麼事?”
“回乾爹,李淳于今日在御前懲處了一批人,只因他們抗拒勇衛營調令,李淳以抗命為由當場杖責了,甚至還將這批人驅離御前了。”
“哦?”
魏讓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李淳這是要立威啊,勇衛營的調令,他倒是用得順手。”
魏讓說著,捋了捋袖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發生這樣的事,禁軍那邊就沒有什麼反應?”
“有。”
崔守恩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聽聞禁軍的幾位高層,得知了這件事後都很惱怒,要領著人去御前討個說法,但卻被王瑞給攔下來了,孩兒得知此事後,是一刻都不敢耽擱,便立刻趕來稟報,只是……”
“這件事咱家知道了。”
魏讓點了點頭,神色間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等主子與那幾位聊完京畿平叛的事,咱家自會去回稟。”
是京畿平叛的事。
聽到這話,崔守恩面上沒有變化,但心中卻思量起來,看這陣仗,難不成京畿平叛出什麼岔子了?
這訊息倒是能傳回去。
“對了,有件事咱家要講一下。”
魏讓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崔守恩的思緒。
他忙收斂心神,垂首道:“乾爹請吩咐。”
“有幾個不長眼的,但使喚起來還算麻利的,近來惹得主子不高興,咱家想著讓他們到御前吃些苦頭,你回去後,替咱家把這幾個人看住了,別讓他們在御前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乾爹放心,孩兒記下了。”
崔守恩躬身應下。
“嗯,若沒別的事,就回去吧。”
魏讓擺擺手道。
“孩兒告退。”
崔守恩躬身再拜,這才退出了偏殿。
‘看來這是要變天了。’
看著崔守恩離去的背影,魏讓雙眼微眯,心中卻盤算起來,不過對他來講,變天不變天,倒也無甚要緊,他在這宮中沉浮太久了,什麼風浪沒有見過,對於自己,他已沒有什麼想法了,但那些信他,敬他的人,他總得護住,如今這位主子啊,跟過去已完全不一樣了。
儘管想這些時,魏讓心底是有複雜思緒的,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在理了理袍服,這才從偏殿走了出來。
“一個個全都是廢物!!一處叫人搶佔了先機,這還沒什麼好說的,但幾乎處處都叫人搶佔了先機,這平叛平的是什麼!!”
“也就曹破虜、李輔這兩個人平叛有功績,其餘人等,不是畏敵如虎,便是爭功諉過,這叫長樂宮那邊,政事堂那裡真要拿此做文章,叫本宮的臉面向何處放?!”
“一個個怎麼都不說話了……”
回到殿前的魏讓,人剛過來,就聽到殿內的怒斥聲,僅是透過這些,不難看出楚嫿有多惱怒。
魏讓沒有進去,只是立在殿外靜候。
其實在魏讓看來,涉及京畿平叛之事,其實坤寧宮所派平叛隊伍,在京畿各地的表現還是可以的。
但自家主子表現的太急了,太想借此機會壓長樂宮,壓政事堂,壓定王黨等各方勢力一頭,由此給前線平叛的將士壓力太大了,也是這樣,使得初期平叛進展不錯,但在近些時日卻出現了失利,連帶著這些訊息傳回了宮中,這才叫自家主子會如此不滿。
而面對這等態勢,被召來的一眾文武,有一些提出了不同看法,但話才說了一半,便被楚嫿冷冷打斷了……
‘主子啊主子,事情即便再急,也不能這樣幹啊。’
想到這些的魏讓,面上是沒有變化,但心中卻暗歎一聲,可就今下的形勢,他也不好貿然去勸了,楚嫿對他的不滿,魏讓是能感受到的,儘管魏讓不知自家主子為何會有這般大的變化,但他作為奴婢還能怎樣做,就是把本分做好就行。
時間就這樣緩慢流逝。
天漸漸的黑了。
緊閉的殿門被開啟,十幾位穿著官袍的人,一個個面無表情的從殿內走了出來,在殿外的人都能感受到殿內傳出的壓抑氣氛,誰也不敢多言,一個個把腦袋垂得低低的,生怕觸怒到什麼。
直到這些人都走了,魏讓這才低首走進殿去。
殿內燭火搖曳,楚嫿坐在案後,一手支額,整個人的氣色並不好,眉宇間凝著未曾散盡的怒意與倦色。
魏讓趨步上前,在階下站定,低聲道:“娘娘,天色已晚,該用膳了。”
楚嫿沒有應聲。
魏讓便也不再開口,只垂手立在階下,殿內一時靜得只餘燭火噼啪輕響。
過了好半晌,楚嫿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魏讓,你說這京畿平叛,當真就這般難麼?”
魏讓聞言心頭微微一緊,斟酌了片刻方道:“回娘娘,平叛之事,牽涉甚廣,前線將士亦非不盡心。只是……眼下朝中各方掣肘,難免有些施展不開。”他說得委婉,楚嫿卻聽得分明,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一股怒意便在心頭翻湧。
“掣肘?”
楚嫿冷笑一聲,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那為何長樂宮派去的兵馬,政事堂派去的兵馬,甚至代表定王的章哲所派兵馬,一個個在京畿各處平叛就表現不俗?”
魏讓低頭不言。
“崔守恩過來所為何事?”
見魏讓如此,楚嫿強壓心頭不滿,冷哼一聲開口道。
“啟稟娘娘,據崔守恩傳回的訊息,御前那邊……”聽到這話,魏讓當即將御前所生之事稟明。
楚嫿聽完這些,面上看不出喜悲,沒有人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楚嫿才緩緩道:“這個老傢伙也不消停了,好啊,這都把主意打到御前宿衛上了,本宮還真是小覷他了。”
“主子,是不是要做些什麼?”
魏讓聽後立時詢問。
“不必。”
楚嫿抬手擺了擺,“眼下該警惕的,是長樂宮那邊,既然那老傢伙想折騰,那本宮就遂他的願,順帶叫長樂宮也嚐嚐被人掣肘的滋味,回頭派人給崔守恩傳話,讓他繼續盯著御前,順帶給御前添把火。”
“奴婢明白了。”
魏讓躬身應下。
眼下對楚嫿來講,最重要的是將京畿治下的佈局,好好的給落實下來,至於御前那邊的事,反倒不急在一時。
畢竟在楚嫿看來,禁軍有她的人,衛尉更是站她這邊的,即便那暮天子再怎麼折騰,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來,甚至能借此機會分一分長樂宮的精力,讓那邊騰不出手來添亂,這對她來講百利而無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