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潮汕火鍋
車在一個城中村的巷口停下,蔣信和楊遠下了車。
陳龍降下車窗,朝他們點了點頭:“這兩天好好休息,有事我打電話給你們。”
蔣信站在巷口,欲言又止地看了陳龍一眼:“龍哥,你……你也好好休息。那事既然辦了,就別老想了。”
陳龍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車窗升上去,汽車重新啟動,駛出了巷子。
到了花園小區門口,天已經擦黑了。
路燈剛亮,昏黃的光照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泛著一層碎金。
莉姐把車停穩,沒熄火,轉過頭看著陳龍。
“你真沒事?”
“我能有什麼事。”陳龍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踩到了地上。
“陳龍。”莉姐叫住他。
他回頭。
莉姐看著他,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說了一句:“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別一個人悶著。”
“知道了。”陳龍關上車門,朝小區裡走去。
身後汽車的引擎聲在路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駛離。
陳龍上樓,拿鑰匙開了門。
出租屋裡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茶几上那盤橘子已經蔫了,電視櫃上放著那套《還珠格格》VCD,沙發上搭著蘇倩的淺藍色薄毯。空氣裡積了一層淡淡的塵味。
他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櫥櫃。
那個用紅布包著的骨灰盒靜靜地放在最上面一層,旁邊擱著一小瓶她沒用完的護手霜。
陳龍在櫥櫃前面站了很久,最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紅布表面,然後轉身去了衛生間。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站在花灑下面。
水流從頭頂一直淌到腳面,打著旋流進地漏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幾道新的劃痕,不知道是在船上碰的還是在哪兒蹭的,已經不疼了,只是還有點發紅。
熱水蒸騰起的霧氣把衛生間變成了一團白茫茫的混沌,鏡子裡什麼都看不清。
他洗完澡出來換了身乾淨衣服,坐在客廳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螢幕上亮著幾條未讀簡訊,是鄭錢、阿強他們發來的,問“龍哥你去哪兒了”“怎麼好幾天沒見你人”,他也沒回。
他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裡閉了會兒眼,然後又睜開。
冰箱裡沒什麼吃的,他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半。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半。
他掏出手機,翻到蔣信的號碼撥了過去。
“蔣信,今晚沒事吧?叫上楊遠,我請你們吃火鍋。”
電話那頭蔣信愣了一下:“龍哥,你剛回來,不歇歇?”
“不用歇,去潮汕那家八合裡。”
“成,我跟楊遠說一聲。”
陳龍掛了電話,起身穿外套。出門前他經過櫥櫃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個紅布包。
“我出去吃個飯。”他說。
紅布包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回應。
晚上八點半,厚街那家潮汕牛肉火鍋店裡熱氣騰騰。
這家店開了三四年了,老闆是汕頭人,店裡擺著十幾張圓桌,每張桌子中間都嵌著一個炭火爐,湯鍋咕嘟嘟翻滾著,香氣混著白霧直往上冒。
陳龍三人坐在靠裡面的卡座裡,桌上擺滿了盤子——吊龍、嫩肉、五花趾、胸口撈、手打牛肉丸,還有兩盤生菜和金針菇。
蔣信往鍋裡下了一盤肉,筷子攪了兩下,夾起來蘸了沙茶醬,塞進嘴裡嚼著:“這家店我盯好久了,每次路過都饞,一直沒捨得吃。今天託龍哥的福。”
楊遠沒他那麼急,慢慢涮了一片吊龍,蘸了醬,吃了,點了一下頭,表示認可。
陳龍開了一瓶白酒,給三人各倒了一杯。
蔣信看著那杯酒,目光亮了一下:“龍哥,今天怎麼想起喝白的了?”
“慶功。”陳龍端起酒杯,“第一杯,敬咱們三個活著回來。”
蔣信和楊遠也端起杯子,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龍仰頭一口乾了,烈酒順著喉嚨燒下去,在胃裡炸開一團熱氣。
蔣信喝得急了,嗆了一下,咳嗽兩聲,抹著嘴笑了。
楊遠喝得慢,但也一滴沒剩。
“第二杯。”陳龍又倒滿,“敬蘇倩。”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蔣信和楊遠同時收了笑容,沒有說話,端起酒杯,對著半空停頓了一下,然後各自喝乾了。
陳龍把空杯放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沒再舉杯,就那麼端起來抿了一口。
蔣信開始涮肉,邊涮邊聊這幾天在菲律賓的經歷——從下飛機到上船,從底倉蹲守到凌晨動手,中間劉豔醒過一回,楊遠又一鋼管把她敲暈了。
蔣信說著說著就笑了,但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更像是一種後怕的、劫後餘生的鬆弛。
陳龍聽著,偶爾接兩句。
他喝酒的速度不快不慢,一杯接一杯地續。
白酒瓶裡的液麵一點點下降,他的臉也一點一點泛起了紅。
旁邊的客桌換了三茬人,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火鍋店裡的食客漸漸少了,只剩他們這一桌還在坐著。
爐上的湯鍋已經添了好幾次湯,牛肉的油脂在湯麵上浮了一層亮光。
陳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看著杯子裡透明的液體晃盪。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的:“那天晚上……跟蘇倩吃的最後一頓飯,也是潮汕牛肉火鍋。”
蔣信夾肉的手停住了。
楊遠放下筷子。
“她過生日那天。”陳龍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翻滾的湯鍋裡,“我帶她去吃的,就在東城那邊一家店。她說她從來沒吃過潮汕牛肉,問我吊龍是什麼肉,我說是牛脊背上的,她又問五花趾是不是牛腳趾,我笑她傻……”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停住了。
火鍋的蒸汽還在往上冒,白霧繚繞在杯盤之間,模糊了對面兩個人的臉。
蔣信剛想開口說點什麼,一抬頭,整個人愣住了。
陳龍坐在那裡,眼眶紅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嘴角在往下沉。
然後一滴眼淚順著他的右臉頰滑下來,砸在桌面上,洇開一個淺淺的圓點。緊接著又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掉在酒杯裡,掉在桌面上,掉在他擱在桌沿的那隻手上。
蔣信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楊遠,楊遠的目光也盯著陳龍,嘴唇微微張開,不知道該說什麼。
火鍋店裡只剩他們這一桌了。
老闆在收銀臺後面低頭算賬,沒注意到角落裡的這一幕。
火爐還在燒著,湯鍋裡的泡泡一個接一個地破掉。
陳龍就這麼坐著哭了大概有兩三分鐘。
沒人說話,沒人動筷子,也沒人遞紙巾。
後來他自己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抬起頭,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吸了回去,又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他眼眶還是紅的,但臉上已經重新恢復了那種緊繃的神情。
“沒事。”他啞著嗓子說,“就是喝多了。接著吃,肉再涮就老了。”
蔣信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往鍋裡又下了一盤嫩肉。
楊遠默默把白酒瓶挪到了一旁,換了一瓶啤酒放在陳龍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