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三人返程
船是在凌晨五點多靠岸的。
天色還沒全亮，馬尼拉灣的海面泛著一層鉛灰色的光，遠處的城市輪廓模糊得像一幅沒畫完的速寫。
瑪麗女王號駛入泊位時，船身輕輕震動了一下，纜繩甩上岸，碼頭工人吆喝著把纜樁扣死。
陳龍站在三樓的甲板上，靠著欄杆往下看。
海風吹了一夜，他的外套還是溼的，頭髮被鹽分粘成了一綹一綹的，貼在額頭上。
那柄開山刀已經在昨夜最後一刻扔進了海里——刀刃上沾過的血，連同這把刀本身，都沉入了公海三千多米深的海底。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蔣信和楊遠一前一後走過來，在欄杆邊停下。
“龍哥，碼頭那邊有人開始走了。”蔣信壓著嗓子說，“咱們什麼時候下船？”
“現在就走。”陳龍直起身，把外套拉鍊拉到頂，“走員工通道，別跟大部隊擠。”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線，穿過底層走廊，從員工通道的鐵梯下了船。
碼頭上已經陸陸續續有工人開始忙碌，叉車在集裝箱之間穿梭，清晨的空氣裡飄著柴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沒人注意這三個穿著深色夾克、壓低帽簷的中國男人。
他們出了碼頭區，攔了一輛計程車。
陳龍坐在副駕駛座，用簡單的英語說了句“機場”。
司機點點頭，踩下油門，計程車匯入了馬尼拉清晨稀疏的車流。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蔣信在後座突然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那個女人……咱們沒弄死她吧？”
“沒有。”陳龍頭也沒回，“我檢查過，還有氣。她只是被打暈了，醒了之後自己會想辦法走。”
楊遠補了一句：“她也沒看清我們是誰，打她的時候燈是關著的。”
“那就行。”蔣信靠回座椅，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那口氣怎麼也松不完全。
計程車到了機場。
三人值機、安檢、登機，一路順得像演練過一百遍。
飛機關艙門的時候，陳龍靠在舷窗邊，看著跑道外面灰濛濛的天，引擎加速，機身猛地抬升，馬尼拉的大地在舷窗外迅速縮小，變成一片模糊的綠褐色斑塊。
他閉上了眼。
三個多小時後，航班降落在廣州白雲機場。
走出到達大廳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南方溼冷空氣撲面而來。
廣州的冬天比馬尼拉涼多了，陳龍裹緊了外套，目光掃了一圈接機的人群，然後停在了一輛黑色豐田車旁邊。
莉姐站在車門前，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長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她看到陳龍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了上來，高跟鞋在瓷磚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她在陳龍面前停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肩膀，又掃到他的手和腳，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他是不是完整的。
“你……”莉姐張了張嘴，聲音有點抖，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氣壓了下去，換成了平日那種略帶刻薄的語氣，“你還好意思回來。我他媽以為你要死在菲律賓了，連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陳龍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臉部肌肉的鬆弛：“我不是站在這兒了。”
“站在這兒？”莉姐的語調陡然拔高了兩度，周圍幾個旅客看了過來，她毫不在意，“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怎麼過的？電話不接簡訊不回，酒店那邊一天十幾個電話問你去了哪，我編瞎話都快編出花樣來了！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要報警了！”
“上車再說。”陳龍繞過她，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蔣信和楊遠跟在他後面，沉默地也鑽進了後座，三個人擠成一排。
莉姐瞪著他們看了兩秒，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
轎車駛出停車場，上了機場高速。
車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沒人說話，只有空調出風口呼呼吹著暖風，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陳龍從口袋裡摸出一包五葉神，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給蔣信和楊遠各遞了一根。
蔣信接了，楊遠擺擺手沒要。
陳龍把車窗降下一條縫，點了煙，吸了一口，煙霧被風捲著從窗縫裡抽出去。
莉姐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你們三個這一路，一句話都不說？”
“說什麼。”陳龍吐了一口煙，煙霧在後視鏡裡散成一片，“該說的都說了。”
“那梁凱呢？”莉姐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們在菲律賓碰上面了？”
陳龍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看著菸頭的紅光在風裡一明一滅：“碰上了。”
“然後呢？”
“沒有然後。”陳龍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吸了最後一口，把菸頭掐滅在車窗框上，彈了出去。白色的菸頭在高速路面上彈了兩下，被後方來的車碾成碎片。
莉姐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她從後視鏡裡看了陳龍一眼，又看了一眼蔣信和楊遠——兩個人靠著座椅，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都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你們……”莉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們真把他弄死了？”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蔣信和楊遠都沒說話，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陳龍。
陳龍靠在座椅上，目光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的高速路，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已經成魚飼料了。”
莉姐沒有再問。
她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一腳油門踩下去，車速提了起來。
車廂裡重新陷入沉默，只剩下暖風呼呼的聲音。
車子開了兩個多小時，從廣州一路南下到了莞市。
下了高速，路面變窄了，兩邊的建築從高樓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居民樓。
熟悉的街景一點點從車窗外掠過——賣腸粉的檔口，掛著繁體招牌的港貨店，街角那家開了十幾年的糖水鋪。
陳龍看著窗外，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離開莞市不過四五天，卻像是隔了一輩子那麼久。
“送你們去哪兒？”莉姐問。
“先送蔣信和楊遠回他們那邊。”陳龍說，“然後送我回花園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