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日復一日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像流水一樣悄無聲息,卻在陳龍的身上留下了看得見的痕跡。
永豐服裝廠的集體宿舍沒什麼好說的,八個人擠一間,上下鋪,通風差,夏天悶得像蒸籠。
陳龍住在靠窗的下鋪,頭頂就是那扇關不嚴實的窗戶,夜裡風大的時候,窗簾會被吹得鼓起來,發出呼呼的聲響。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枕頭邊是那本翻爛了的《少林拳譜》,聽著上鋪老周的呼嚕聲,和對面下鋪阿強的磨牙聲,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他習慣了很多事。
習慣了早上六點被老周的收音機吵醒,老周每天早上起床前都會開啟收音機,調到粵省廣播電臺的早間新聞,聽一陣子新聞。
習慣了去公共衛生間洗漱,跟一群人擠在六個水龍頭前面,等上十幾分鍾才能輪到一個位置。
習慣了在食堂裡打飯,端著餐盤找個角落坐下來,三下五除二把飯菜扒拉完,抹抹嘴就去倉庫幹活。
他也習慣了身上那些傷口慢慢癒合的感覺。
只有心裡那道傷口,還一直在疼。
陳龍儘量不去想吳夢。
白天搬貨的時候,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體力勞動上,讓自己累到沒有餘力去想任何事情。
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一頁一頁地翻拳譜,或者借阿強的武俠小說來看,看到眼睛酸澀得睜不開了才睡覺。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地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讓自己不沉下去。
但有些東西是躲不掉的。
比如倉庫裡那些永遠搬不完的貨物。
比如食堂裡永遠一個味道的飯菜。
比如下鋪老周永遠震天響的呼嚕聲。
比如袁佳怡。
發工資的前一天,下午四點多,陳龍正在三樓車間裡打包成品衣服。
這是他每天下午的固定流程。
車間裡做好的衣服送到質檢區,質檢員檢查合格之後,他在質檢區把衣服裝進編織袋裡,封好口,貼上標籤,碼在推車上,然後推回一樓的倉庫。
他正蹲在地上封一個編織袋的口,袁佳怡從縫紉機那邊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短袖,頭髮紮成馬尾,額頭上還是滲著細細的汗珠。
車間裡熱,她的臉頰有些泛紅,看起來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
陳龍抬頭看到她,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
“陳龍,”袁佳怡在他面前蹲下來,聲音很小,像是怕被別人聽到,“我聽說你搬去廠裡的宿舍住了,你姐姐把你趕出來了?”
陳龍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封袋口。
他沒有抬頭,聲音儘量保持平靜:“算是吧。”
袁佳怡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
她當然不知道吳夢去KTV上班的事,陳龍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為什麼?”袁佳怡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不是說你姐對你很好嗎?”
陳龍把編織袋的口封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袁佳怡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也沒什麼,就是我想自己獨立一下。老是住在姐姐家也不像話,一個大男人了,總要學著自己生活。”
袁佳怡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神色。
她大概能感覺到陳龍沒有說實話,但她也沒有追問。
她是個聰明姑娘,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那你在這邊住得慣嗎?”袁佳怡換了個話題,“宿舍裡吵不吵?我聽人說集體宿舍晚上很亂。”
“還行。”陳龍把封好的編織袋搬到推車上,“老周打呼嚕聲大了點,但聽習慣了也就那麼回事。阿強睡覺磨牙,跟老鼠啃東西似的,聽著聽著還挺助眠的。”
袁佳怡被這句話逗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倒是心大。”
陳龍推著車往樓梯口走,袁佳怡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到了倉庫門口,陳龍把推車停好,把編織袋一個一個搬進去碼好。
袁佳怡站在門口看著他幹活,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你不用回去趕貨嗎?”陳龍搬完最後一個袋子,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今天下午的活幹完了。”袁佳怡說,“趙主管說這批貨不用趕,明天再繼續就行。”
陳龍點了點頭,不知道說什麼了。
兩個人在倉庫門口站著,氣氛有些微妙。
“那個,”袁佳怡先打破了沉默,“你晚上一般幹嘛?”
“睡覺。”陳龍說。
“不吃飯?”
“吃啊,在食堂吃了再回宿舍。”
“吃完就睡?”
“嗯,看看書,然後就睡了。”
袁佳怡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你晚上要是餓了怎麼辦?你飯量那麼大,食堂那點東西能撐到半夜嗎?”
陳龍被她說中了心事。他確實每天晚上都會餓,食堂的晚飯雖然管飽,但菜沒什麼油水,幹了一天的體力活,到八九點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了。
但他捨不得花錢買夜宵,只能忍著,喝水,或者早點睡。
“還行,習慣了。”陳龍說。
袁佳怡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陳龍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回倉庫繼續幹活了。
傍晚下班,陳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四樓的宿舍。
他開啟門,裡面的幾個人都在。
老周躺在床上聽收音機,阿強坐在下鋪看一本武俠小說,還有兩個他不怎麼熟的工友在打撲克牌。
陳龍走到自己的床鋪前,把工作服脫下來扔在床尾,從櫃子裡翻出毛巾和肥皂。
他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攥著一塊藍色的洗衣皂,就是那種最普通的肥皂,五毛錢一塊,洗臉洗澡洗衣服全靠它,然後走出了宿舍。
公共浴室在走廊的盡頭,其實就是從公共衛生間裡面隔出來的一小塊地方,裝了三個淋浴頭。
水是從上面的水箱裡流下來的,只有冷水,沒有熱水。
好在粵省的天氣大部分時候都很熱,就算只洗冷水澡也湊合。
陳龍進去的時候,裡面正好沒人。
他把毛巾掛在牆上的鉤子上,把肥皂放在窗臺上,脫掉衣服和褲子,擰開了水龍頭。
冷水嘩地一下衝下來,澆在他的頭上、肩膀上、後背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但這股涼意很快就變成了舒適,忙碌了一整天之後,冷水衝在身上,帶走了一身的汗臭和疲憊,讓人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陳龍用肥皂從頭抹到腳,一塊肥皂把全身都抹了個遍。
洗完之後,他關了水,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拿起毛巾把身體擦乾。
然後他蹲在浴室的排水溝旁邊,用那塊肥皂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搓了一遍,擰乾,搭在浴室外面走廊的晾衣繩上。
男人只需要一塊肥皂就夠了。
洗頭、洗臉、洗澡、洗衣服,全部搞定,簡單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