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搬進宿舍
陳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的關節咔咔作響,像是生了鏽的機器在重新啟動。
他背上牛仔包,走出公園,找到了一個公共廁所
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又捧了一捧水,洗了洗眼睛和脖子,還有胳膊上被蚊子咬出來的包。
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滴在舊T恤的領口上,浸溼了一小片。
陳龍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是那種老式的長方形鏡子,表面有些模糊,照出來的人影像是隔著一層霧。
但即便隔著這層霧,他也看得很清楚,鏡子裡那個人,眼睛紅腫,眼眶發黑,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雞窩,整個人憔悴得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少年。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他從廁所出來,背上牛仔包,朝永豐服裝廠的方向走去。
這個時候天剛矇矇亮,街道上沒有什麼人,只有幾個環衛工人在掃地。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廠門口。
鐵門關著,還沒有開。
廠區裡安安靜靜的,車間和倉庫都黑著燈,只有門衛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裡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是某個電臺的早間新聞。
陳龍在廠門口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坐了下來,把牛仔包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最後那幾十塊錢,數了數。
買完表之後剩的,再加上口袋裡的零錢,總共不到五十塊。
五十塊錢,要撐到下個月十五號發工資。
陳龍把錢包好,塞回口袋最深處。
他走到對面的一家早點攤前,買了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花了三塊錢。
豆漿是裝在塑膠袋裡的,插一根吸管就能喝。
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個頭不小,一個就能頂一頓。
他站在路邊,一邊吃包子一邊等工廠開門。
豆漿很燙,他吸了一口,燙得齜了牙,趕緊吹了吹再喝。
包子吃完了,豆漿也喝完了,鐵門終於開了。
陳龍走進廠區,沒有去倉庫,而是直接上了二樓,找到了人事部的辦公室。
劉燕已經來了,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檔案,看到陳龍推門進來,有些意外。
“陳龍?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劉燕摘下眼鏡,看著他,“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劉姐,”陳龍站在門口,牛仔包還背在肩上,“我想在廠裡宿舍住,行嗎?”
劉燕愣了一下,然後又戴上眼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工廠幹了這麼多年人事,她見過太多突然搬來宿舍住的年輕人,原因五花八門,跟室友鬧矛盾了,跟房東吵架了,被趕出來了,交不起房租了,還有更復雜的原因,多到她已經懶得去探究了。
“可以。”劉燕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廠裡有集體宿舍,八個人一間,上下鋪。每個月工資里扣五十塊錢的住宿費,水電費平攤。你要住的話,填一下這張申請表。”
陳龍接過表格,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證號和申請日期。
劉燕看了一眼表格,點了點頭:“行,我帶你去宿舍。”
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鑰匙,走出辦公室,帶著陳龍上了四樓。
四樓的一半是女工宿舍,一半是男工宿舍,中間隔著一道鐵門,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鑰匙由宿管員保管。
劉燕開啟鐵門,帶陳龍走進了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門上用紅色油漆寫著門牌號。
劉燕在一扇寫著“405”的門前停下來,用鑰匙開啟了門。
“這是你的床位。”劉燕指了指靠窗的一個下鋪,“上鋪住的是老周,你應該認識。”
陳龍看到老周正躺在上鋪睡覺,打著呼嚕,被子只蓋了一個角,一隻腳露在外面。
床頭的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掛曆,掛曆上印著一個穿著泳裝的女人。
旁邊的幾張床上也躺著人,有的在打呼嚕,有的在翻身,有的在說夢話。
“床單被褥你自己解決。”劉燕說,“樓下小賣部有賣的,一整套大概三四十塊錢。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了,謝謝劉姐。”陳龍說。
劉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龍把牛仔包放在下鋪,坐在光禿禿的床板上。
床板是那種老式的木板拼接的,有幾塊木板已經翹起來了,坐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音。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宿舍。
房間不大,擺了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住了七個人,老周在下鋪,對面那張床的下鋪住的是阿強,上鋪空著。
靠門那張床的下鋪住著兩個他不認識的人,可能是別的車間的工人。
靠窗的另一張床的下鋪住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看不清是誰。
地上到處是菸頭和瓜子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汗臭味。
牆上的白色塗料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窗戶上掛著一塊破舊的窗簾,風從窗戶的縫隙裡吹進來,窗簾就會微微飄動。
這就是他以後要住的地方了。
陳龍從牛仔包裡翻出那本《少林拳譜》,放在枕頭的位置,然後躺了下來。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的後背很不舒服,但比起公園的鐵藝長椅,這已經算是天堂了。
陳龍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斑駁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燈的位置,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到手腕上那塊卡西歐電子錶,按了一下夜光按鈕,綠色的數字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早上六點四十七分。
距離上班還有一個多小時。
陳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牛仔包裡。
牛仔包散發著一股舊布料的氣味,混著他自己身上的汗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老家那邊的泥土的腥味。
他想家了。
想老家的那座山,那條河,那間土坯房。想每天清晨公雞打鳴的聲音,想傍晚炊煙升起時母親站在灶臺前炒菜的背影,想三叔公在院子裡練拳時那一招一式的身影。
但他回不去了。
陳龍把臉埋在牛仔包裡,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不能哭。
他是男人。
三叔公說過,男人可以流血,可以流汗,但不能輕易流淚。
眼淚是軟弱的表現,而軟弱,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敵人。
陳龍深吸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拍了拍臉,跳下了床鋪。
他走到窗前,拉開那塊破舊的窗簾,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天邊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太陽快要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不管昨天發生了什麼,生活總要繼續。
陳龍轉過身,拍了拍老周的被子:“周叔,起床了,要上班了。”
老周在被子下面哼哼了兩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陳龍沒有再叫他,拿起洗漱用品,走出了宿舍。
走廊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穿著工裝,睡眼惺忪,打著哈欠,趿拉著拖鞋,朝洗漱間的方向走去。
陳龍跟在他們後面,走進了洗漱間。
洗漱間不大,只有六個水龍頭,已經擠滿了人。
他排在一群人後面,等了五分鐘才輪到一個水龍頭。
他接了一捧水洗了臉,又接了一捧水漱了口。
洗漱完,陳龍走出洗漱間,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的城市。
莞市的早晨,天空是灰藍色的,高樓大廈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遠處的工廠區傳來機器的轟鳴聲,近處的街道上開始有了行人和車輛。
整個城市正在從沉睡中甦醒,像一頭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野獸,開始了新一天的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