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融穴
而這一步,沈清並不急著邁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與尋常金丹巔峰的修士完全不同。
憑藉神道金身、肉身洞天以及各般手段,他早已擁有了與元嬰真君正面抗衡的實力。
但元嬰劫不是鬧著玩的。
以他這般逆天的根基,天道降下的元嬰劫,必將遠超尋常。
他需要時間沉澱,需要將自身各方面狀態調整到最佳,需要萬全的準備。
沈清從洞天中退出來時,又是一個秋天。
他推開茅屋的門,迎面而來的山風裡帶著稻穀成熟的香氣。
清河縣城外的田野上,金燦燦的稻浪在風中起伏。
那些稻田裡有不少是青雲書院學子的家人所種,如今已連成了一大片,從半山腰望下去,像一片金色的海。
沈清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從他離開大自在天魔域回到主世界,已經過去七八年了。
這七八年裡,他從一個名為“沈清”的無名築基散修,變成了如今坐擁一方洞天、手握神道金身、身負教化大業的青雲宗宗主。
這條路上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前世任何一段路都要艱難。
沈清向山下走去。
青雲書院門口,幾十個蒙童正在演武場上排隊練字。
他們每人面前都擺著一方沙盤,以樹枝當筆,一筆一畫地寫著《千字文》裡的句子。
沙盤旁坐著的是個年輕的女教習,青布長裙,身姿筆挺,輕聲細語地糾正著孩童們的筆劃。
沈清經過時,那女教習慌忙起身,向他行禮:“宗、宗主好!”
她看著沈清的眼神裡,有一種藏不住的緊張與崇拜。
沈清朝她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沙盤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沒說什麼,繼續向前走去。
李墨林從書院裡迎出來,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剛剛在裡間忙完。
“宗主出關了!”
他的聲音又驚又喜,旋即又壓了下去,低聲道,“孫先生前月來信說,七縣書院今年秋學的在冊學子已突破五千人。成人識字班也開了十二個,清河縣這邊已經有商戶開始來書院請人去教他們新招的夥計識字了。”
沈清點了點頭。
五千人。
這個數字放在整個五行界中,或許不值一提。
但放在風林郡,放在七縣這個不到百萬人口的小地方,已經意味著幾乎每百人中就有一個進了書院。
而系統每日從這些學子身上抽取的靈氣,已經達到了一個連他都暗自心驚的數目。
若說清河縣靈氣來源之地清水河中的那條中型靈脈的靈氣總量為十,那麼他如今每日從系統中獲得的靈氣,已經相當於那條靈脈的數倍。
這個數字還在隨著學子的增加與忠誠度的提升不斷增長。
沈清有時候會想,若有一天風林郡七縣書院開到風林郡以外,開到楚州各郡,開到整個楚州,那這些靈氣又會是何等規模。
當然,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趙守城呢?”沈清問。
李墨林道:“趙先生上月去了平陰縣,說是平陰分院那邊的成人班出了點小亂子,有當地士紳不滿書院教那些力夫識字,鬧到了縣衙。趙先生去處理了。”
沈清挑了挑眉:“馬洪處理不了?”
李墨林苦笑道:“馬縣尊倒是想管,可那士紳家裡有位在天神宗外門修行的族叔,馬縣尊不太好強壓。正好趙先生在那邊,便由他出面了。”
沈清沒再多問,趙守城辦事穩妥,這點小事有自己這位太上長老為他撐腰,想必問題不大
沈清在書院中轉了一圈,又去看了那些新入學的蒙童。
孩子們大多黑瘦,但眼睛都極亮。
沈清走過他們身旁時,有幾個膽大的孩子偷偷仰起頭來看他,被身旁的教習輕輕拍了一下後腦勺,又趕緊把腦袋低下去。
他們或許不知道這位“宗主”究竟是誰,但他們都知道,自己能坐在這裡唸書認字,是因為這個真神仙的緣故。
沈清從書院出來後,又去了後山靈田。
靈田中的作物已近成熟,他站在田埂上,望著天邊被夕陽染紅的雲霞,把系統面板調了出來。
“宿主:沈清(夷光)”
“修為:金丹九轉”
“已繫結弟子:5260人”
“每日可抽取靈氣:約7.3條中型靈脈/日”
沈清看著最後一行數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剛覺醒系統時,每天能從趙石頭他們幾個弟子身上抽取的靈氣,加起來還不如一枚下品靈石。
那時他曾想過,若有一日能抽取到一條小型靈脈的靈氣,便心滿意足了。
如今,他每天從系統中獲取的靈氣,已經能抵得上七條中型靈脈。
那些靈氣進入他的身體後,會先進入丹田氣海,再經靈根轉化為五行靈力,用來滋養金丹、道基與肉身。
這是系統賦予他最大的優勢,也是他能在短短不到十年裡從築基修到金丹巔峰的依仗。
但沈清一直有一個更深的疑問:系統每日抽取的靈氣,已經遠遠超過了他一個金丹修士正常修煉所需。
即便他不吃丹藥不聚靈陣,單憑這股靈氣,便足以讓他在百年內修到化神。
但事實是,他明明每日都吸收了大量的靈氣,卻仍然沒有突破元嬰。
靈氣積累已經不再是修行的障礙,道法參悟也同樣足夠了,阻礙他跨出那一步的,另有他物。
直到顏麟離開前的那句話點醒了他。
“太上長老,您不像是在重修神道。”
是啊,顏麟說得很對。
他修的早已不是神道,也不是純粹的劍道、靈植道。他修的是屬於他自己的路。
在這條路上,他的道基在氣海,洞天在中丹田,神魂在識海,三者各自為政、互不相通,這種分裂的狀態限制了他進一步的成長。
沈清這幾年閉關修行,早有了一個日漸清晰的想法:將自己的氣海丹田與中丹田洞天打通,使二者合一。
若能做到,氣海中的道基將成為洞天的世界根基,他的五行靈根將成為洞天最基本的運轉法則。
這個設想一旦實現,他不僅將擁有一座真正與自己共生的小世界,還能讓洞天直接從氣海獲取靈氣,擺脫對外界的依賴。
他甚至想過更遠,洞天若能吸收系統中的靈氣,同時也能反過來滋養他的神魂。
這將會形成一個迴圈,讓他無需再為靈氣匱乏而擔憂。
但現在這件事也僅僅是設想。
想要將氣海與中丹田融合,先不說是否有人試過,單是兩者之間的法則衝突便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氣海是什麼?是金丹所在,是道基所在,是修士一世修行的根。
中丹田是什麼?在常人那裡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竅穴。
但在他這裡,中丹田已經被他開闢成了一座完整的洞天。
這個洞天依附著中丹田運轉,就像一個獨立的小世界硬塞進了一個竅穴裡。
兩者之間隔著一道天塹。
若強行打通,輕則肉身崩潰,重則道基盡毀。
沈清推開茅屋的門,在蒲團上坐下。
這個設想雖然瘋狂,但並非完全沒有依仗。
他的依仗有三:
其一,他修的是萬法不侵之體。靠著這道肉身神通,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抵禦強行貫通穴竅時對肉身產生的反噬與衝擊。身體扛不住時可以暫緩,不會一上來就崩毀。
其二,他有系統提供的海量靈氣。貫通竅穴需要消耗海量的能量來引導、填補、修復。別人做不到的原因之一是靈氣不夠,但他沒有這個後顧之憂。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有“昊天”。
有了昊天的存在,他的洞天便不再是一個死氣沉沉的空間,而是一個擁有主人格化意志的小世界。
昊天作為洞天之神,可以在內部維持洞天運轉的穩定。
換言之,當氣海與洞天開始融合時,他所要做的只是搭建“橋”,橋這頭有他,橋那頭有昊天,雙方合力,就能試著完成。
當然,這只是一個設想。
要將其化為現實,還需要漫長的推演與準備。
沈清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卷此前從天神宗藏經樓借來的神道典籍,一字一句地研讀起來。
夜深了,山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用來做樣子的油燈火苗被吹得輕輕搖晃。
沈清讀了一夜。
天亮時,他放下書卷,推開屋門,站在晨曦中,望向下方的山門。
那裡,已經有一個年輕的教習帶著第一批孩子來上早課了。
“該出去走走了。”沈清低聲說了一句,抬腳向山門走去。
趙守城從平陰縣回來時,已是深秋。
他瘦了不少,但精神極好。
趙守城向沈清彙報了平陰縣的事,那戶士紳人家的族叔託了人來說情,被趙守城以“太上長老法旨”頂了回去,又請了趙元朗出面,兩家縣衙一起把這事壓了下來。
“那老東西嘴硬,但架不住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他那一邊。鬧到最後,他那個族叔自己寫信來,說不再管了。”
沈清點了點頭,沒有多誇他。
趙守城如今已經二十八歲了,從他上山入那一年算起,已經過了將近十六個年頭。
昔日在青雲山上那個只會默默跟在他身後,連話都不敢說的小乞兒,如今已經成了風林郡第一書院清河總院的副院長,手中掌管著數百學子的教習排程,連一縣之尊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你的修行如何了?”沈清問。
趙守城答:“回宗主,弟子修為已至築基三層了,不敢說快。書院俗務太多,每日修行的功夫有限,但弟子從不敢荒廢。”
沈清“嗯”了一聲,想了想,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
“這是本座近日整理的一篇修行法門,講的是如何在俗務中煉心。你拿去好好參悟,有什麼不懂的,可來問我。總院之事雖重,但你自己的道途也不能落下。”
趙守城雙手接過玉簡,神態誠懇至極:“弟子多謝宗主。”
沈清看著他,忽然道:“守城,你的道是什麼?”
趙守城愣了一下。
沈清很少問弟子這種問題,尤其是對趙守城。
王守拙好武,許平務實,方雪性急好勝,林守微溫柔內斂,這些弟子各自都有各自鮮明的性情,但趙守城太平了,平到讓人幾乎記不住他的特點。
“弟子的道……”
趙守城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中少見地露出幾分堅定,“弟子的道,是讓書院中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坐得直、行得正、活得有奔頭。”
沈清“嗯”了一聲:“那就往這個方向去走。記住,道不在天邊。”
趙守城鄭重地點頭。
離開書院後,沈清獨自回到茅屋,盤膝坐下,將這幾日整理好的融穴思路又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
他的氣海丹田在修真界最尋常的分類裡,屬於下丹田,位在臍下三寸。
而中丹田洞天,位在膻中穴內,也就是心口偏下、兩乳連線正中之處。
兩個穴竅之間,隔著一條極短的經脈通道。
如果是尋常修士,這條通道並不重要,因這兩者之間沒有直接的聯絡,除非是修肉身成聖或修上中下三丹田合一的特殊功法。
但沈清不同。
他的中丹田已經不僅是中丹田了,那裡盤踞著一整個洞天。
如果將兩個丹田強行相連,就等於讓洞天的“根”探入氣海,讓道基的“幹”伸入洞天。
這樣一來,洞天的世界之力將與道基的修行之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存在形態。
沈清翻遍了手頭所有典籍,發現上古確有一種類似的修行路線,被稱為“三田合一”。
據《荒域雜談》所載,有上古有修士將上中下三丹田熔鍊歸一,從而獲得遠超同階的戰鬥力。
但三田合一隻是將三丹田融為一體,並不涉及洞天。
沈清要做的,比三田合一還要更進一步。
他要在保留中丹田洞天的前提下,讓氣海道基與洞天相通。
這個想法聽起來很完美。但實際操作起來,卻有三個繞不過去的難題。
第一,兩個穴竅之間的經脈通道,遠不足以承載世界之力的流轉。
如果將這條通道比作一條小溪,那洞天的力量便是一條奔騰的大江。溪流要承受江水的衝擊,只有一個結果:潰堤。
第二,道基是修士身命的根本所在,洞天又是一個獨立小世界的雛形。
強行將兩者打通,一旦融合失敗,輕則道基受損,修為倒退;重則道基崩毀、洞天坍塌,甚至直接身死道消。
第三,沈清雖然已經奠定了洞天的基本法則,但這些法則的深度和廣度遠遠不夠。
換句話說,洞天的“重量”還達不到可以直接接入氣海的程度。現在融合,弊大於利。
沈清將這些問題逐條寫下,又逐條推演解決之道。
第一條,溪流載不動大江。那就不讓它載,改讓它“滲”。
不以蠻力貫通,而用細水長流之法,化整為零,逐步拓寬。
第二條,道基受損的風險。可以在真正動手前,先用靈力在氣海和中丹田之間搭一道“軟橋”,以臨時緩衝代替硬性衝擊。
待軟橋在靈氣的持續滋養下慢慢變成“硬橋”,再行貫通。
第三條,洞天強度不夠。可以先用系統提供的靈氣反哺洞天,讓洞天的基礎架構再上一層,待洞天從“雛形”進入“初成”,再開始融合。
三個問題,三個解決方案。
但真正執行起來,每一步都需要以年為單位的時間。
沈清沒有焦急,他已經等了夠久了,也不差這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