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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彘

這是一場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傳道。

趙元朗、馬洪等七縣縣尊,一個個早已淚流滿面。

他們在築基層次蹉跎了太多年,有些甚至已經對金丹之境感到絕望。

可此刻在沈清為他們構建的這場神魂演示中,那扇從前無論如何都推不開的門,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們看得見它了,甚至看見了門後面的風景。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眾人從那種奇異的境界中回過神來時,講臺上的沈清已經負手而立,身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打進來,將他籠罩在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裡。

“今日講道,到此為止。本座不指望你們一日之間盡數領會,但若能記住今日所見的萬分之一,來日凝聚金丹時,便會多一分把握。”

趙元朗第一個伏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帶著梗咽:“弟子叩謝太上長老再造之恩!”

緊接著,堂中三四十人齊刷刷拜倒,呼喝聲在書院中迴盪不息。

姚曦站在側旁,看著這幅景象,眼中閃過極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從今日起,這些人已經真正意義上成了夷光的人。

這等傳道之法損耗神魂不少,夷光竟肯為一群築基修士做到這個地步,實在大出她的意料。

這之後,沈清並沒有多留。

他與眾人略略寒暄了幾句便離開了書院,回到宗門中的小院。

姚曦本想跟上去說些什麼,但看到沈清那張平靜得有些漠然的臉,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動。

臘月二十九,青雲山上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年聚。

沈清沒有露面,年聚是孫文淵和趙元朗等人張羅起來的,地點就設在書院的大堂和側院裡。

從七縣趕來的縣尊、教諭、世家子弟、以及留守青雲山的弟子們,坐了滿滿八桌。

飯菜雖不算豐盛,卻勝在熱鬧。趙元朗藉著酒勁,將這一年來在書院上花的心血說了個痛快,馬洪年輕氣盛,三杯酒下肚便開始與鉅野縣令孫不害爭論起明年招生的章程來。

幾個書院的教諭更是拉了張桌子,湊在一起為新修的蒙學教材爭得面紅耳赤。

孫文淵坐在主位旁,笑著聽他們鬧,不時提點幾句。

這些人是真的將書院當成了自己的事業在經營,沈清雖然沒有到場,但他在小院中聽著書院中傳來的喧鬧聲,面上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教化之事若只靠他一個太上長老在上面強壓,終歸不長久。

只有讓這些人從心裡認定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書院才能一年一年地辦下去。

年後初二,沈清在青雲堂與眾人開了一場小會,將去年書院開辦的得失覆盤了一遍。

孫文淵提出明年要繼續擴招,特別是要將招生的範圍從縣城延伸到鄉鎮。

趙元朗則建議統一各縣書院的教材和考核標準,免得各縣書院的水平參差太大。

幾位縣尊各抒己見,最終在沈清的主持下敲定了新一年的書院章程。

這次會議開得很順利,沒有人再像第一次那樣誠惶誠恐地不敢說話。

大家都已經把這件事當成了自家的事,該爭的時候爭,該讓的時候讓。

最後,沈清宣佈了青雲門升格為青雲宗的決定。

開宗大典定在正月二十四。

諸人散去之後,姚曦獨留在了最後。

沈清知道她會留,這幾日姚曦雖然時不時在他眼前出現,卻一直沒有什麼明顯的親近舉動,與他保持著一種客客氣氣的同門距離。

但這種“客氣”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夷光的記憶中,姚曦與夷光之間從來不需要客氣。

她心裡有事,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說。

果不其然,等堂中只剩下兩人時,姚曦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通體碧綠的玉蟾,沈清的目光落在玉蟾上,心中重重一跳。碧玉金蟾。

這是夷光親手煉製、後來又經神祖暗中加持過的神道至寶。

慶功宴上,他為了人設將它留在了李銘手中,本以為要等迴天神宗後才能拿到。

沒想到此刻竟出現在了這裡。

姚曦又從腰間解下一隻儲物袋,放到碧玉金蟾旁邊。

“這是千玄師兄讓我帶給你的。”

她輕聲說道,“他說這是祖神不久前降下的法旨,讓他務必儘快將這兩樣東西送到你手上。”

沈清拿起那隻儲物袋,神識探入其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儲物袋中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塊足有半人多高的礦石,通體幽黑,表面卻流轉著極淡的銀色寒光。

那是太陰玄金。

沈清雖從未見過實物,卻從夷光的記憶中知道,此物是天地間最陰寒的靈材之一,指甲蓋大小的一塊便價值連城,更遑論這麼大一塊。

用來凝聚洞天陰輝,綽綽有餘。

“祖神法旨……”沈清喃喃重複了一句,心中對那位坐鎮祖師堂的老者的敬畏又深了幾分。

他當初雖得神祖指點凝聚了日精,可礙於碧玉金蟾還在李銘手中,這件事只能暫時擱置。

可神祖不僅算到了他現在急需金蟾,還直接讓千玄真君將金蟾連同這塊太陰玄金一併送來了。

這等算無遺策的手段,比任何神通術法都更讓人心驚。

他收好兩樣東西,看向姚曦:“勞煩師妹專程跑這一趟。”

姚曦搖了搖頭:“師兄客氣了。神宗內門事務繁雜,我不便久留。明日便回。”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月兒和鐘山秀還留在客院,師兄若得空,不妨去看看她們。”

沈清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只說要回後山溫養一下剛剛突破的修為,等閒下來再見她們不遲。

姚曦也不勉強,起身向他告辭。

送走姚曦後,沈清回到後山石屋中,將碧玉金蟾和太陰玄金小心地放在面前。

他抬手撫過金蟾背部那些細密的神紋,一絲冰涼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是摸著一塊活著的寒玉,金蟾在指尖下輕輕一顫,發出極低沉的嗡鳴,彷彿在回應他的觸碰。

“月亮的事,有著落了。”沈清低聲自語了一句,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沈清本想著正月初三之後便能清閒幾日,至少在新一年的書院事務鋪開之前,把凝聚月輝的章程再推演幾遍。

但顏麟顯然不想讓他清閒。

初三日一早,沈清剛在後山靈田邊打完一套拳,便感知到谷外有一道靈力波動時遠時近,躊躇不前。

那氣息的主人他很熟悉,正是顏麟。

一個元嬰修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徘徊不定,連斂息都心不在焉,顯然心裡正裝著什麼事。

沈清沒有急著點破,只是不緊不慢地收功,端起石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

約莫又過了半刻鐘,顏麟終於走進了山谷。

他今日沒穿那身管事青衫,換了一身灰色道袍,看上去倒像個在俗世中游歷的散修。

走到沈清面前時,他深深行了一禮,腰彎得很低:“屬下冒昧,打擾太上長老清修了。”

沈清端著茶碗,看了他一眼。

“你是元嬰修士,在我這個名義上的金丹面前腰彎成這樣,讓旁人看了去,像什麼話。”

他將茶碗放下,語氣平淡,“坐。”

顏麟猶豫了一下,在沈清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他乃是元嬰真君,如今已活了五百餘歲,在天神宗中也算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

但此刻他坐在沈清面前,卻像個初入山門的弟子般侷促不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前日太上長老在山上講道,屬下……也去聽了。”

沈清“嗯”了一聲,表示知道。

講道時顏麟雖未曾入臺下聽道,但以他的修為,站在書院院門外也一樣能聽得分明。

何況沈清當時以夷光的化神底蘊施展神魂演示,那等波動對元嬰修士來說,感觸只會比築基修士更深。

“屬下……受益極多。”

顏麟又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尤其是太上長老講到神道元嬰須創造真神一節,屬下……屬下的本命神,恰好也到了這個關口。”

沈清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等他繼續說。

顏麟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終於將壓在心底多日的話盡數倒了出來。

“屬下的本命神,是得祖神太一指點,在踏入元嬰時凝聚而成的。名曰‘彘’。其形如虎,尾似牛,聲若犬吠。屬水,乃祖神太一麾下十二真神之一。”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但屬下凝聚此神之後,修為雖日益精進,卻始終有一事壓在心頭,讓屬下日夜不寧。十二真神中,彘的命格通災。它出現的方位,往往伴有水禍。而它的本性……食人。”

顏麟說“食人”二字時,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他修的是正道神法,以真神行天下,走的是替天行道、護佑一方之事。

可自己的本命神卻揹著一個“食人”的惡名,還有一個“通災”的不祥命格。

這讓他這些年來一直如鯁在喉,總覺得自己是不是修岔了路,卻又不敢向旁人啟齒。

此番聽了沈清講道,他感佩於這位太上長老對神道的理解之深,才終於鼓起了勇氣。

沈清聽完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顏麟,你修了這麼多年的彘,連它真正吃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顏麟一怔,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幾分茫然。

沈清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自己眉心處,語氣平靜而篤定:“彘食人,食的從來不是人。是人的信仰。”

顏麟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十二真神中,彘屬水。水主什麼?主流動,主匯聚,也主災禍。它食信仰,與水中之物食水中之塵是一個道理。信徒的香火願力經由神道法則匯聚成流,彘天生便有聚攏這些‘流’的本能。”

“所謂‘食人’,食的是凡人心念中那些最純粹且真摯的供奉。那些雜念、妄念,它是不碰的。正因如此,彘才被列於太一麾下十二真神之一,而不是什麼凶煞邪神。”

沈清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通災,你也不必避諱。彘現則水禍生,這不是它的惡行,而是它的權柄。”

“水禍因水而生,而彘掌水。它出現的方位,通常是水系法則即將失衡之處。你修的是彘,若有朝一日你能將這尊真神修至大成,便能掌控水禍,疏導水脈,乃至在一方天地之間真正執掌水行。所謂災星,不過是沒有看穿其本質之人對它的妄斷。”

顏麟聽得目泛精光,但很快又露出掙扎之色:“可屬下……該如何才能讓彘的真性更進一步?這些年來,屬下以自身靈力溫養它,以宗門香火供奉它,可它始終只停留在凝聚初成的層次,遲遲無法更進一步。屬下的元嬰修行也因此停滯多年。”

沈清知道,顏麟的困惑對神道修士來說其實相當普遍。

神道元嬰修的是“真”,這個真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真假之真,而是要讓所聚之神從“虛”走向“實”,從法則投影漸漸養成真正的神性真靈。

這個過程需要香火,需要信仰,需要與這尊神祇相應的事功。

可天神宗雖有十二真神的傳承,卻從未有修士能在宗內將某一尊真神修至大成。

原因無他,香火不夠分,信仰太分散。

光靠宗門神堂裡那點供奉,想要養出一尊真正的神祇,無異於痴人說夢。

“兩條路。”

沈清伸出兩根手指,不緊不慢地說道,“其一,以彘之名行彘之事。你掌的是水,修的是水禍,那便去做與水有關的事。治水患、通水脈、興水利,在凡人中留下彘的名號。讓凡人以彘為水神,建祠立廟,焚香祭祀。當這方水土的百姓真心信仰一位掌水的神祇時,那份信仰之力自然會匯入你的本命神中。”

顏麟眼中光芒更亮,顯然有所觸動。

沈清話鋒一轉:“其二,本座手中有一座小洞天,這方洞天中陰輝凝聚、水行法則初立之時,你可將一縷彘之神性寄託於洞天之中,隨洞天演化成長。”

“洞天如今雖小,卻是一方完整天地的雛形。若你能成為洞天中第一尊執掌水行的真神,日後洞天擴張,水行法則漸全,你的本命神也會隨之水漲船高。”

顏麟聽到這裡,豁然起身,向沈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屬下願為太上長老效死。”

這句話他說得極重,與平日裡那種公事公辦的“屬下領命”截然不同。沈清知道,從這一刻起,顏麟才算真正向他靠了過來。

千玄真君派來監視他的棋子,自此之後,恐怕再也不只是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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