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神道
沈清疲憊地撥出一口長氣,神魂因為剝離那縷神識而留下的創傷依舊讓眉心隱隱作痛,但這份代價花得太值了。
三足金烏入主日精的瞬間,洞天的法則反饋洶湧而至,比之前仙光融入時還要磅礴。
沈清只覺自己的肉身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到外重新淬鍊了一遍,每一寸肌膚、每一滴血液、每一根經脈,都在那股力量的沖刷下變得更凝實、更純粹。
當反饋之力最終平靜下來時,他的金丹已經悄然突破到了第四轉,正式邁入了金丹中期。
而他的肉身變化更為顯著,周身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華,如同在體表覆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神聖紗衣。
這層光幕平時看不出來,但沈清知道,一旦有外力來襲,它便會自行顯現,將諸般邪法、汙穢、魔氣、煞氣通通抵禦在外。
這是洞天補全後對他肉身的饋贈,這是一道真正的肉身神通。
這道神通,沈清稱之為:萬法不侵。
沈清伸了個懶腰,混身上下響起一陣炒豆般的脆響。
他推開屋門時,一片冰涼的東西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抬頭望去,灰白的天空中正飄著細碎的雪花。
下雪了。
臘月已深,山道兩側的草葉被積雪壓彎了腰,遠處清河縣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
‘過年了啊。’
沈清在門前站了站,感受著洞天之中那輪金烏靜靜運轉的律動,只覺渾身舒暢。
他正準備去書院看看,忽然感知到山谷外有人正守在風雪之中,靈力波動沉穩內斂,是顏麟。
顏麟盤坐在山谷外的一株老松下,肩頭已積了一層雪,也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
見沈清出來,他先是一怔,繼而面露喜色,快速起身行禮:“屬下恭迎太上長老出關。”
沈清點了點頭,問道:“年關將至,山下可有什麼動靜?”
顏麟的面色頓時變得有幾分古怪。
他猶豫了一下,躬身道:“回稟太上長老,山下此時頗為熱鬧。各縣書院放了年假,那些奉了太上長老之命辦學的縣尊與教諭們,早早便上了山,說是要向太上長老彙報書院進度。實則……”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實則都是奔著太上長老許諾的年底講道來的。他們已經在山上住了快半月,整日伸長脖子等著您出關,有幾個焦躁得卻是連飯都吃不下。”
沈清聽得啞然。
他閉關時確實忽略了時間,竟將年底講道這茬忘了個乾淨。
沈清有些汗顏地摸了摸鼻樑,隨口問道:“若我今日還沒出關,你打算如何應付他們?”
顏麟道:“屬下已想好了,若太上長老遲遲不出關,屬下便代您講一場。區區築基、金丹之道,屬下自認還有幾分心得。”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透出一股元嬰修士的底氣。
沈清正要答話,顏麟又補了一句,語氣更加古怪了幾分:“不過,姚曦太上長老前日到了。她聽說您閉關未出,便當眾應下了講道之事,定在今日開講。”
他看著沈清的面色,乾咳一聲,“屬下無能,自是不敢攔下姚曦太上長老。”
沈清聞言心頭一緊,有些頭疼,這個時候姚曦來此作甚?
不過,沈清並未想太多,腿在姚曦自己身上,她要去哪裡,誰還能管著她?
沈清並未問顏麟姚曦為何會來,因為問了他大機率也不知,只是擺手道:“那我們一起去聽聽,什麼時候開講?”
“辰時末。眼下應該已經開始了。”顏麟答道。
沈清點點頭,轉身便向山上走去。
顏麟跟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提醒道:“姚曦太上長老這次來,還帶了兩名女眷。一個是塗山氏嫡女塗山月,另一個是鐘山嶽太上長老的嫡孫女鐘山秀。三人都在青雲宗客房住下了。”
沈清的腳步頓了頓,塗山月和鍾秀也來了?
他皺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開來,淡淡“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兩人來到青雲書院時,講道已經進行了一會兒。
書院的大堂與側院都被清了出來,擺滿了蒲團。
堂中黑壓壓坐滿了人,有風林郡七縣的縣尊,有各地書院的教諭訓導,還有那些借來此彙報書院進度的世家子弟。
人頭攢動,少說也有三四十人。
姚曦坐在主位,正用她那溫和平緩的聲音向眾人講述著築基與金丹之道的精義。
她沒穿神宗正式法袍,只著一身素淡的青色長衫,卻襯得整個人愈發清雅出塵。
臺下眾人一個個正襟危坐、凝神傾聽,臉上的表情有恍然大悟的,有若有所得的,但也有幾人眉頭微皺,似乎並未完全盡興。
沈清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在人群后方的一個空蒲團上坐了下來。
他聽了片刻姚曦的講述,微微點頭。
姚曦的修為擺在那裡,講起築基與金丹的修行心得來,自是一等一的透徹。
但她畢竟以醫道入道,所講的內容更偏向於調養經脈、穩固根基,對於趙元朗這等以神道功法為主的弟子來說,只能觸類旁通,遠遠談不上醍醐灌頂。
沈清的目光在趙元朗等人的臉上掃過,看到他們雖竭力做出專注之態,眼底卻藏著一絲遺憾。
他們想要的,終究還是夷光這位“過來人”的神道傳承。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姚曦講完了最後一段,收尾道:“修行之道,貴在循序漸進,更貴在善養己身。根基不穩而求速進,猶沙上築塔,傾覆便在旦夕。”
她的聲音落下,堂中眾人齊齊起身,向姚曦躬身行禮,口稱“多謝姚曦太上長老賜教”。
姚曦微微頷首,眼中卻閃過一絲疲憊,她並不擅長教人,特別是愚笨之輩。
便在此時,沈清從後排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大,卻在出現的一瞬間,成功讓眾人的目光瞬間聚攏過來。
當看清那個從人群中緩緩起身的人是誰時,堂中的氣氛一下子沸騰了。
趙元朗第一個反應過來,本能地站起身來,恭敬行禮道:“弟子見過太上長老!”
沈清沒有看他,只是邁步穿過人群,向講臺走去。
姚曦見了他,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變得柔軟起來。
她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將主位讓了出來,沈清朝她拱了拱手:“有勞師妹了。”
姚曦輕輕搖頭,聲音溫婉:“師兄出關便好。”
沈清不再多言,在講臺中央站定,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然後緩緩開口。
“姚曦太上長老方才所講,皆為養身固本之基,爾等需細細領悟,不敢稍忘。”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那裡面透著一種天然的威嚴,“至於神道修行,本座便接著師妹的話頭,再給你們講幾句。”
他隨手一引,指尖亮起一點淡淡的金色神光,那光點起初只有米粒大小,但轉瞬之間便如燈火般在掌中搖曳起來,散發著一股溫暖而莊嚴的氣息。
“今日,本座便為爾等講一講,何為神之道。”
沈清沒有急著開口,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點金色神光在眾人面前緩緩舒展,從一點星火化作一團柔和的氤氳,在講臺前浮沉搖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團金光上,堂中落針可聞。
“神宗築基,與仙道築基大不相同。”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鐘磬般在每個人耳邊響起,“仙道築基,講究以自身之道與理為火種,以靈氣為薪柴,在丹田中凝聚一座道臺。道臺之上刻的是你對天地的理解,是你往後的道途根基。而神道築基,凝的不是道臺,是一方神龕。”
他說到這裡,指尖輕輕一彈,那團金色氤氳在講臺前緩緩變形,先是化作一座三尺見方的臺基虛影,臺基上流光溢彩,刻滿了繁複的道與理,那便是仙道道臺的演化。
緊接著,那臺基忽然塌縮、重組,最終凝成了一座更小卻更精緻的神龕。
神龕不過一尺來高,飛簷斗拱,內中空空如也,卻自有一股莊嚴之氣。
“仙道道臺與神道神龕,看似相似,實則南轅北轍。道臺刻的是你對‘道’的領悟,而神龕供的是你為‘神’所留的位置。道臺是死的,神龕是活的。”
“道臺修到極致,也不過是一座承載你修為的基石,而神龕修到極致,便是將來你供奉自己神魂、敕封護法神明的根基。”
沈清輕揮衣袖,神龕虛影在眾人面前緩緩旋轉,然後向上一飄,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他掌心消失不見。
臺下趙元朗等人早已聽得入了神,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他們都是天神宗外門出身的築基修士,修的是神宗傳下來的基礎功法,對神道築基的真正奧妙只有一鱗半爪的瞭解。
此刻聽沈清將其中精義娓娓道來,只覺往昔修行中許多似懂非懂的關隘都豁然開朗。
“金丹修行,”
沈清繼續說道,“仙道講究合自身精氣神,以道為引,在道臺上凝聚一枚金丹。金丹是道果,是你此生所悟、所行、所成的凝結。而神道金丹,修的是自身之魂。”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點出一點極亮極純的金色光粒,“神道金丹的核心不是‘道果’,而是‘神魂’。以自身精氣為薪,以神道法則為爐,以神魂為引,將這三點合而為一,在神龕中凝聚出一枚神道金丹。”
“這枚金丹與你神魂相連,是一枚同時屬於你肉身與神魂的道果。日後若你肉身毀滅,神魂尚可依此金丹存世,不至於形神俱滅。”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趙元朗等人的臉。
趙元朗的眼睛已經亮得幾乎要發光,手掌在膝上攥成了拳頭,顯然正竭力消化這些以前從未聽過的正法。
“這也是天神宗護法神的由來。你們現在所請的護法神,大多是前人隕落後殘存的金丹神魂被宗門以秘法接引入神堂,再以香火願力溫養而成的存在。”
“他們有的已經喪失了生前大部分記憶,有的還保留著生前的執念。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活著的時候,都曾走過神道金丹這一步。沒有這枚神道金丹,神魂便如無根之木,被香火供奉得再久,也終有一日會消散於天地之間。”
沈清的話讓堂中眾人心頭微凜,護法神在他們眼中一直是宗門賜下的恩物,是修行路上的強大助力。
此刻聽沈清如此一說,才真正明白了護法神背後的含義。
沈清沒有繼續展開神道金丹的細節,而是話鋒一轉,開始講述精、氣、神三者如何合一。
他講得由淺入深,先從最基礎的煉氣化精、煉精化氣說起,再講到如何以神道法門將一身精氣神不斷提純,使其達到可以在神龕中凝聚金丹的層次。
這些內容對堂中這些築基修士來說,不啻於一場及時雨。
趙元朗等人這些年來在築基境界中蹉跎日久,正是因為基礎功法語焉不詳,許多關竅沒人點透。
沈清用最直白的語言將這些關竅一一道破,他們一個個聽得如痴如醉。
“神道元嬰與仙道元嬰亦有不同。”
沈清端起講臺邊的茶杯潤了潤嗓子,將話題推向更高處,“仙道修到金丹九轉,碎丹化嬰,元嬰是自身精氣神道果的化身。而神道走到這一步,要做的卻是更加玄妙的事——創造一尊真神。”
此話一出,堂中響起壓抑不住的騷動。創造真神?
“祖神太一,當年便是這樣一步步被天神宗歷代先賢創造出來的。”
“以神道修士自身的神魂為基,以無數信徒的香火願力為體,以宗門萬年積累的信仰為引,最終鑄就了一尊凌駕於化神之上的神道真神。”
“你們如今在神堂中拜祭太一,太一便如同你們的道祖,而若有一日你們能走到神道元嬰之境,那你們自己,便也能像當年的神宗先祖一樣,開始創造一尊屬於自己的神祇。”
他停頓了片刻,讓這些話在眾人心中充分發酵,然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那一步對你們來說還太遠。本座今日不展開講,免得你們好高騖遠。但有一件事你們必須記住:神道修行,極重信仰之力。沒有香火願力的支撐,神道修士便如無源之水。”
“仙道修士可以在深山老林中獨自閉關百年,神道修士卻不能。神道修行的根基,始終在俗世之中。這也是本座為何要在風林郡大興教化,教化不僅能改變凡人的命運,也能為神道修行者帶來源源不斷的信仰之力。這兩者從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本座行此事,為的是蒼生,也是為了神宗的道統。”
說完了道理,沈清便不再多費唇舌。
他抬起雙手,十指緩緩結成一個古老的法印。淡金色的神光從他掌心傾瀉而出,如水銀瀉地般湧入堂中每一個人的眉心。
眾人只覺得眼前驟然一亮,恍惚間彷彿被拉入了一個奇異的空間。
這個空間中沒有東南西北,沒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溫暖而明亮的金色虛空。
虛空之中,他們看到了一座虛幻的神龕。
神龕前,一團模糊不清的靈光正在緩緩凝聚,正是他們自己的精氣神。
在某種極其玄妙的法則牽引下,那團靈光被一絲一絲地抽離、提純、重構,然後緩緩在神龕中凝聚成一枚淡金色的金丹虛影。
整個過程如同行雲流水,又如在夢中,卻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是刻進了神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