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認可與賞賜
第二天清晨,從昨夜開始落下的細雨依舊沒有停。
灰濛濛的雲層壓在港城上空,海風裹著溼冷的水汽吹過主堡高大的石牆。雨水沿著屋簷和窗沿不斷滴落,在庭院的石板上匯成一道道淺淺的水痕。
這樣的天氣,對於艾丁伯爵這樣的老人來說,從來算不上舒服。
年輕時留下的幾處傷勢,已經跟了他太多年。
平日天氣乾燥的時候尚且能夠忍受,可每逢陰雨天氣,腰腹和肩背之間總會泛起一陣陣揮之不去的痠痛。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這些年輕時幾乎不會被他放在心上的老毛病,也變得越來越難以忽視。
可今天,整個領主主堡卻比往日安靜了許多。
臥房外,早已準備好的早餐已經換過一次。
盛放食物的銀盤被重新端回廚房,又重新準備了一份。
壁爐從昨夜開始便沒有熄滅,負責值夜的僕人已經添過兩輪木柴,厚實的羊毛地毯隔絕了石板地面的寒意。
溫水、毛巾,還有今天需要更換的衣物,也早早擺在了外間。
這些事情幾十年來一直如此。
主堡裡從來沒有人覺得有什麼特殊。
真正讓老管家開始覺得不對的,是臥房裡面始終沒有起身的動靜。
按照艾丁伯爵往常的習慣,這個時候早就應該起床了。
尤其最近北面的局勢越來越緊張,各地封臣送來的訊息一天比一天多,伯爵甚至比過去起得更早。
今天卻完全不同。
屋內始終傳來伯爵少有的呼嚕聲。
老管家最初只當伯爵昨晚處理公務太遲,難得多休息一會兒,也就沒有立即讓人打擾。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面的天色早已經徹底亮了,臥房裡面依舊沒有起床的動靜。
老管家終於站不住了。
他揮退身後的年輕侍從,自己輕輕推開房門。
臥房裡,厚重的床簾半垂下來,擋住了窗外灰白的晨光。
艾丁伯爵躺在寬大的床鋪中央,呼吸平穩,竟然還在熟睡。
老管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跟隨艾丁伯爵這麼多年,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看見伯爵睡得這麼沉,究竟是什麼時候了。
“伯爵大人。”
床上沒有反應。
老管家又靠近了一些,聲音稍稍提高。
“伯爵大人。”
床上的人終於動了一下。
艾丁伯爵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床頂愣了一會兒,才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什麼時候了?”
聲音裡沒有睡久以後常見的沙啞,反而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
老管家報出了時間。
艾丁伯爵臉上明顯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都這麼晚了?”
“您今天睡得格外沉。”
老管家說著,伸手拉開一側床簾。
“我原本想著讓您多休息一陣,不過按照您的吩咐,還是將您喚醒了。”
艾丁伯爵默然點了點頭。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樣一覺了。
沒有半夜因為腰背的不適翻身醒來,也沒有在天亮以前,就被肩膀裡熟悉的痠痛折騰得再無睡意。
昨晚閉上眼睛以後,整個人彷彿真正沉進了睡眠裡。
再睜開眼,竟然已經過去這麼久。
艾丁伯爵掀開被子。
老管家很自然地取過旁邊提前準備好的錦袍,替他披在肩上。
艾丁伯爵雙腳踩上厚實的羊毛地毯,撐著床沿起身。
可剛剛站起來,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老管家立即抬頭。
“大人?”
艾丁伯爵沒有理他。
他站在床邊,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像是在仔細感受著什麼。
片刻以後,他伸手按住腰腹靠後的位置,緩緩轉了轉身體。
長期以來那股幾乎已經習慣了的痠痛,此刻竟然已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又抬起手臂,活動了幾下肩膀,同樣沒了以往的不適。
他索性在床邊來回走了幾步,隨後停下,慢慢俯下身體。
這樣的動作放在十幾二十年前,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到了如今,每次彎腰的時候,腰腹深處那幾處舊傷多少都會傳來一些不適。
尤其是在外面這種陰雨天氣。
今天卻舒適得反常。
艾丁伯爵重新站直身體,轉頭望向窗外。
細密的雨水正順著窗沿不斷流下來。
“還在下雨?”
“從昨夜一直下到現在。”老管家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幾分疑惑。
他當然清楚,每逢這樣的天氣,艾丁伯爵的身體往往都要比平日更差一些,主堡裡的僕人也會格外留心。
可今天的伯爵看起來完全不同,伯爵自己對此感受得更加清楚。
過去這些年,他已經越來越習慣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衰老。
騎馬時間長了會累,年輕時睡上一晚便能消去的疲憊,如今有時候兩三天也緩不過來。
可今天早上,那些沉積在身體裡的疲憊彷彿一下淡去了許多。
不是單純睡足以後腦子清醒一些,更像是一種從身體深處重新湧出來的旺盛精力。
甚至在侍從拿著換洗衣服進來,準備服侍他更衣的時候,艾丁伯爵又察覺到了另一處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身體反應。
他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男人活到這個年紀,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別人提醒。
十幾年前開始,那方面的精力便不可避免地逐漸衰退。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竟然再次清楚感受到了一股已經闊別多年的旺盛生命力。
並不是年輕時候那種隨時都會出現的躁動。
卻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一件事情,變化的,恐怕遠遠不只是腰腹那幾處舊傷。
艾丁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昨晚的畫面。
一隻琉璃瓶。
一杯接著一杯的酒。
還有酒液進入身體以後,那種越來越清晰的舒適和滿足。
“昨天那瓶酒呢?”
老管家被問的一時沒有跟上。
“酒?”
“伊瓦爾送來的那瓶。”
老管家這才反應過來,立即朝門外招了招手。
昨晚艾丁伯爵喝了不少,剩下的酒便被值夜的侍從收走。
沒過多久,那隻裝著酒水的琉璃瓶便重新送了進來。
昨晚喝剩下的酒,如今只剩下大約三分之一。
艾丁伯爵接過酒瓶,他拿起旁邊桌上的銀盃,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老管家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古怪。
大清早的,伯爵還穿著睡袍,連早餐都沒吃,竟然先給自己倒了一整杯酒。
可還沒等他說什麼,伯爵已經端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
熟悉的味道很快在口中散開,酒液沿著喉嚨滑入腹中。
不過片刻,一股溫熱便從胃裡慢慢擴散開來。
原本就已經足夠輕快的身體像是再次鬆開了一層,四肢之間的舒暢感變得愈發明顯。
與此同時,那種說不出來源的幸福與滿足,也再次從身體深處慢慢湧了上來。
昨晚第一次喝的時候,他整個人很快沉浸在那種前所未有的舒適裡。
今天卻完全不同。
一夜過去,昨晚的酒意早已經散去。
他剛剛睡醒,頭腦無比清醒。
這一次身體裡出現的每一點變化,都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楚。
艾丁伯爵握著酒杯,在窗邊站了很久。
窗外雨聲不斷。
臥房裡卻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
直到杯中最後一點酒液也滑入口中,艾丁伯爵才緩緩放下銀盃,吐出一口氣。
就是它!
昨晚的一切,還有今天早晨身體裡這些近乎不可思議的變化,全都和這瓶酒有關。
……
老管家始終站在旁邊。
服侍艾丁伯爵這麼多年,他自然看得出來,大人的心情明顯很好。
不只是心情。
就連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和過去幾天截然不同。
想到這裡,老管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那隻琉璃瓶。
昨天伊瓦爾送東西過來的時候,他還專門拿這瓶酒開過玩笑。
現在再看伯爵的反應,這東西似乎還真有些門道。
“大人,說起來……”
老管家笑著開口。
“伊瓦爾大人昨天送這東西進來的時候,還跟我說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艾丁伯爵將空掉的銀盃遞給一旁的侍從。
“什麼事?”
老管家看了看桌上的酒。
“他說這種完整封好的酒,如果現在往外賣,一瓶至少值一百枚金幣。”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後來又問了一遍,確實是一百枚金幣。”
“我當時還想著,伊瓦爾大人怕不是讓什麼人給騙了吧?”
老管家說這些話的時候,本意真的只是當作一件玩笑說給伯爵聽。
一百枚金幣一瓶酒,這個價格無論怎麼聽,都荒唐得利害。
可他話音落下以後,艾丁伯爵卻沒有跟著笑。
“售價一百金幣?”
艾丁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後,又活動了一下腰背。
昨晚以前,每逢這樣的陰雨天氣,那幾處跟隨了自己幾十年的舊傷都會一遍遍提醒他,這具身體已經老了。
可現在,外面的雨從昨夜一直下到清晨。
他的身體卻已經十幾年沒有像今天這樣輕鬆過。
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如今是什麼時候。
北面的局勢正在一點點惡化,各地封臣已經開始整軍。
如果戰爭真正爆發,他不可能永遠待在主堡裡。
一個被舊傷和衰老拖住的伯爵,和一個能夠重新保持充沛精力的伯爵,根本不是一回事。
如果這種酒每次都能有這樣的效果……一百金幣確實很貴,可對於如今的他而言,卻沒有貴到無法接受。
想到這裡,艾丁伯爵只是平靜地說道:
“一百金幣……倒也挺值的。”
老管家臉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他盯著面前的伯爵,似乎想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艾丁伯爵沒有解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緩緩握緊五指。
手臂和肩背之間那種久違的力量充實感是如此的清晰。
這一刻,他甚至隱隱有種重新回到中年時期的錯覺。
“如果每次喝下去,都能有今天這樣的效果……”
艾丁看著桌上的琉璃瓶,“一百金幣一瓶也不是不能接受……”
這一次,老管家徹底說不出話了。
昨天他還懷疑伊瓦爾是不是被什麼人騙了。
結果今天真正喝過這瓶酒的人,卻告訴他,這個價格不僅不算荒唐,甚至值得。
老管家重新看向桌面上的那隻琉璃瓶,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艾丁伯爵倒是沒有繼續討論價格。
“伊瓦爾昨天還說了什麼?”
老管家想了想:“沒有說太多。”
“我問過他從哪裡弄來的,不過看他的意思,這瓶酒應該確實來得不容易。”
艾丁伯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伊瓦爾的領地是什麼情況,他當然清楚。
那片領地本就不算大,底下能夠長期穩定提供稅收的村莊也只有那麼幾個。
平日維持自己的騎士、僕從和領地開銷已經不會有太多餘裕。
一百金幣對於艾丁伯爵來說,還不至於讓他感覺到什麼壓力。
可放到伊瓦爾身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那些村子一年真正能收上來的現錢,也沒有多少。”
“他倒是真有這份心。”
可艾丁伯爵想到的還不只是這些。
前些日子,伊瓦爾替領主府辦事,手下老兵戰死,自己也受了傷。
如今又把這樣一件對自己真正有用的東西送進了主堡。
從頭到尾,卻沒有主動向他索取過任何東西。
艾丁沒有忘記,過去這些年,伊瓦爾這個封臣曾經一點點讓他失望。
可最近一段時間,他的表現卻明顯和過去不同。
至少,他開始重新明白一個封臣應該站在什麼位置,又該做些什麼。
想到這裡,艾丁伯爵看向老管家。
“從我的私庫裡取一百二十枚金幣,給他送去。”
老管家微微低頭。
“是,大人。”
艾丁伯爵隨口繼續說道:
“他的領地最近正在重新整頓民兵,這筆錢,記作我給他的整軍賞賜。”
老管家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白。”
“還有。”
艾丁伯爵看了一眼桌上已經所剩不多的酒。
“你去問問伊瓦爾,這種東西,他手裡還有沒有。”
老管家跟了他這麼多年,自然知道剩下的事情該怎麼處理。
艾丁伯爵停了一下,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過幾天的軍議,也通知他一聲,讓他參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