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流民中的手藝人
天剛矇矇亮，兩支輕騎便先後離開了星火營地。
按照羅格昨晚的命令，他們這次只需要探查到參與聯防的幾個村莊，確認沿途情況，不必繼續往沿海方向深入。
戈德一直將人送到營門外，臨出發前，他又反覆叮囑了幾句，直到兩支輕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晨霧裡，這才轉身返回營地。
等天色徹底亮起來時，羅格已經到了新劃出的流民安置區。
昨夜才清理出來的大片空地，此時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幾條淺溝縱橫交錯地延伸開來，剛挖出來的泥土堆在溝渠兩側，附近的草葉上還掛著清晨的露水。
兩個領工正沿著提前打下的木樁向前丈量，不時蹲下來確認位置，確定下一段溝渠的走向。
按照昨晚定下來的安排，棚屋可以稍微往後放一放，茅廁和排水溝卻必須先修。
如今聚集在這裡的流民已經超過兩百。
這麼多人擠在一片地方，如果連最基本的排汙都處理不好，用不了幾天，整個安置區便會變得泥濘骯髒，到處都是汙水。
所以今天一早，便有兩個工組被臨時調了過來。
而在那些幹活的人裡，已經多出了不少昨天才來到營地的陌生面孔。
那名叫托馬的漢子也被編入了施工隊。
昨天，這個從卡維萊德鎮一路逃到這裡的男人還餓得連站都站不穩，見到人的第一句話，就是問這裡有沒有吃的。
休息一晚以後，他的臉色依舊憔悴，卻已經能夠拿著鐵鍬，將別人挖松的泥土鏟進藤筐。
他的動作算不上快，每幹上一陣，他便不得不停下來，撐著鐵鍬喘幾口氣，顯然身體還沒有完全緩過來。
負責帶人的領工也沒有催促，只讓他先做些輕活。
和托馬一起被安排過來的，還有十幾名這幾天陸續抵達的成年男女。
有人搬運木杆，有人清理地面上的灌木和石塊，稍遠一些的樹蔭下面，還有幾個女人坐在一起編草繩。
羅格站在旁邊看了一陣，沒有過去打擾。
昨晚這些人剛剛走進營地的時候，在所有人眼裡，多出來的還只是幾十張等著吃飯的嘴。
可只過了一夜，其中至少已經有二三十個人重新站了起來。
這才是羅格真正想要的勞動力。
“羅格大哥。”
身後忽然傳來艾諾的聲音。
羅格轉過頭。
少女正抱著賬冊快步朝這邊走來，大概剛從營門那邊完成清點，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昨晚來的那批人，全都清點完了？”
“清點完了。”
艾諾走到近前，翻開懷裡的賬冊。
“一共七十六個人。”
“三十一個成年男人，二十三個成年女人，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孩子，老人倒是不多。”
“再算上原先的五十多人，還有前幾天陸續趕來的那些，現在暫時住在安置區裡的流民，已經超過兩百人了。”
羅格輕輕點了點頭。
艾諾卻沒有立刻離開，她合上賬冊，又朝正在施工的空地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明顯還有話想說。
羅格注意到了她的遲疑。
“怎麼了？”
艾諾頓了一下：“眼下這些人還能安排得開，可昨天帶路的村民說，後面至少還有好幾批人。”
她抬頭看向羅格：“照這個樣子，再來兩三百個怎麼辦？”
“我們都將他們留下嗎？”
這個問題，昨夜她其實已經隱約提過，只是當時天色已經很晚，又一下來了這麼多人，所有人都忙著先把人安頓下來，根本顧不上細談。
如今人數真正清點出來，問題也終於實實在在擺到了面前。
星火終究只是一支傭兵團。
他們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城鎮，也沒有那些領主世世代代積攢下來的土地和糧倉。
營地眼下確實有錢。
前不久也剛剛囤進來一批糧食。
可修建木牆要錢，擴充隊伍要錢，接下來隨時可能爆發的戰事同樣要消耗大量物資。
如果北面來多少人，星火便無條件養多少人，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羅格沉默片刻，重新看向了前方正在施工的人群。
“人已經到了門口，又斷了糧，可以先救急。”
“但營地不會無條件一直養著所有人。”
艾諾認真聽著。
羅格繼續說道：“所以以後也不是來多少，我們就留下多少。”
“昨天定下來的規矩不變。”
“剛到這裡，又已經斷糧的人，先給口吃的，至少別讓人餓死。”
“身體緩過來以後，只要還能幹活，就安排進工組。”
“該吃飯吃飯，該拿工錢拿工錢，都按照營地原來的規矩來。”
“家裡還有老人和孩子的，基礎口糧按照人數計算，再從這一戶做工賺到的錢里扣。”
艾諾輕輕點頭，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真沒有人能幹活的一家呢？”
羅格說道：“孩子太小，老人太老，總不能因為幹不了活就把人直接扔出去。”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這種情況終究只是少數。”
“先照顧著，後面我會另外安排。”
艾諾沒有追問。
“還有，有親戚可以投奔的，隨他們去。想繼續去光嘯灣，或者去其他地方的，也讓他們走。”
“我們不是領主，沒有資格強留誰。”
艾諾輕輕點頭，“那身體沒有問題，卻不願意幹活的人呢？”
“身體健全，也沒有其他原故，卻還是不願意進工組，那就不能繼續從營地領取口糧。”
“還有，你今天和艾琳把糧食重新核算一遍。”
“按照現有三百多人，再分別算一遍，如果再增加兩百人，以及再增加四百人，現有糧食究竟能夠維持多久。”
“等數字出來以後，我們再決定，營地到底最多能夠長期接納多少人。”
“明白。”
艾諾立刻低下頭，將他的吩咐簡單記進賬冊。
羅格沒有再說什麼。
到底還能留下多少人，不該靠一時心軟決定，先把這筆賬算清楚再說。
羅格重新望向安置區裡逐漸忙碌起來的人群。
若真把這些人全部趕走，他們也不會憑空消失，最後無非是繼續散在道路和附近村莊周圍。
幾個還好，幾十上百個餓著肚子的人聚在一起，時間一長，偷糧、搶東西甚至聚眾為匪，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況且，星火現在本來就缺人。
木牆還沒有修完，新的房屋正在一間間往外建，鐵匠鋪和酒坊同樣需要繼續擴大。
直到現在，營地每天都還要花錢從附近幾個村莊僱來一兩百名勞工。
而如今，這些人自己走到了營地門口。
只要願意勞動，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最終都能從需要營地救濟的流民，變成真正長期留在這裡做事的人。
想到這裡，羅格的目光又從那些正在挖溝、搬土的人身上掃過。
艾諾卻在這時重新翻開了手裡的賬冊。
她一直翻到後面幾頁，從裡面抽出一張單獨夾著的紙。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昨天不是說，登記的時候，要把會手藝的人單獨記下來嗎？”
艾諾將那張紙遞了過來。
“昨晚來的那批人也全部問過了，再加上前幾天過來的那些，我重新整理了一遍。”
羅格接過紙，低頭掃了一眼。
最前面的幾行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大部分人原本都靠種地為生。
少數替領主莊園放過羊，還有幾個人曾經跟著商隊趕過一段時間的車。
直到看到中間，羅格的目光才微微一頓。
“有七個木匠？”
“嗯。”
艾諾點了點頭。
“我仔細問過。其中一個以前一直替鎮上的人制作傢俱，剩下幾個主要會處理普通木料，手藝應該沒有他那麼好。”
“都交給現在負責木屋的領工。”羅格很快便有了安排。
“那個真正做過傢俱的，不要再當普通勞工用，讓他做木工活。營地現在缺的桌椅這些東西，也都可以交給他。”
艾諾立即記下。
她繼續往下說道：“還有兩個石匠、以及一個以前專門做木桶的箍桶匠。”
“昨晚的隊伍裡發現了一名皮革匠，他說以前主要替鎮上的人做馬具，也做腰帶這些東西。”
聽到這裡，羅格很快便想到了營地裡的騎兵隊。
“這個也留下。”
“先讓他去看看騎兵那些馬具，壞的該修就修。”
這個皮革匠能用上的地方更多。
星火如今已經有三十名輕騎。
可大部分馬鞍和馬具都是從戰場上繳獲來的，本身便已經用了不知道多久，不少地方早就磨損開裂。
更何況，箭囊、武器掛帶，以及甲冑上的各種皮帶，同樣都少不了皮匠的手藝。
這些東西平時看著不起眼，真正壞了，卻一樣會影響使用。
艾諾的手指繼續沿著紙面往下。
“還有個釀酒的，不過……”
羅格豁然抬起頭，“釀酒的？”
“他說以前在北邊一座鎮子的酒坊裡幹了快十年。”
說到這裡，艾諾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不過看樣子……應該是個酒鬼。”
“昨晚喝粥的時候，他居然聞到咱們營地裡有酒，一開口就問，能不能先給他一杯解解渴！”
羅格聽得搖了搖頭。
艾諾繼續說道：“我沒讓他進入裡面，也沒讓他碰酒坊裡的東西，只是把他的情況記了下來。”
“做得對。”
羅格點了點頭。
營地裡的特製酒，真正特殊的地方從來都不只是釀酒手藝。
最關鍵的，是羅格加入其中的東西。
這一部分，自然不可能讓一個才剛剛來到營地，甚至連星火成員都算不上的陌生人接觸。
“酒先別給他。”
“到底有沒有本事，幹過以後再說。”
羅格將紙向下移了移。
“真想喝，就等他自己掙了工錢以後再買。”
艾諾忍不住抿了抿嘴，卻沒有說什麼。
羅格的視線已經落到了最後一行。
下一刻，他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還有一個鐵匠？”
“嗯，也是昨晚來的，名字叫貝倫。”
“他原本是北方人，年輕時被賣到了南方，在德夏人的地盤當了十幾年奴隸。”
“主人還是一名‘加齊’神射手。”
“他以前給這名神射手維修鱗甲和戰弓……後來才輾轉逃回北方，在卡維萊德鎮附近替人修理農具。”
“這次鎮子遭到海寇襲擊，他便跟著其他人一路逃到了這裡。”
羅格眼中的神色頓時認真了幾分。
一名能夠維修鱗甲，又能維修戰弓的鐵匠，價值自然不是普通勞力能夠相比。
哪怕他說的十句話裡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值得立刻驗證。
羅格當即抬頭問道：“現在人在哪裡？”
“安置在臨時住宿區。”
“帶我去找他。”
……
鐵匠鋪距離流民安置區並不遠。
還沒有真正走近，連續不斷的敲擊聲便已經從前方傳來。
兩座原有的鍛爐全部升著火。
灰黑色的煙氣順著簡陋的煙道向上飄散，空氣裡瀰漫著炭火和燒熱鐵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旁邊剛剛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兩座新爐也已經有了完整輪廓。
靠外的一座甚至連風箱都已經裝好，只剩爐壁和煙道還需要繼續加固。
哈羅德正站在鐵砧前。
一隻手用鐵鉗夾住燒得通紅的鐵料，另一隻手掄起鐵錘，一下接著一下砸在上面。
伴隨著沉悶的敲擊聲，暗紅色的鐵屑不斷從鐵砧兩側剝落。
鋪子周圍，十幾名從斷珀村招來的年輕人也沒有閒著。
有人搬運木炭，有人搬動待修的工具，還有人守在爐邊拉動風箱。
“又有什麼事？”
哈羅德注意到了走來的羅格，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用袖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羅格早就習慣了他的語氣，也沒有介意，只朝身旁的中年男人示意了一下。
“給你找了個幫手，也是個鐵匠。”
哈羅德這才將目光落在貝倫身上。
貝倫大約四十歲，身材算不上格外強壯，雙手卻比普通勞工粗大許多。
掌心、虎口和指節上佈滿厚繭，其中夾雜著不少陳舊的燙痕，幾處指甲也因為長期受到擠壓而有些變形。
哈羅德只看了幾眼，“在鍛爐旁幹了多少年？”
“十五六年。”貝倫的聲音有些沙啞。
哈羅德沒有繼續詢問，轉身從旁邊的廢舊工具裡挑出兩把斧子，扔在貝倫前面的桌上。
“你看看，這兩件該怎麼修？”
貝倫先拿起其中一把，翻過斧面仔細看了一陣。
那把斧子的斧面上，有一道不太顯眼的裂紋。
仔細檢查後他放了回去。
“這把沒必要修了，裂紋已經進去，繼續用也撐不了多久，重新回爐當作鐵料更合適。”
哈羅德沒有說話。
貝倫又拿起第二把斧子，用指節敲了敲斧面。
“這把問題不大，只是刃口捲了，重新開刃回火後還能繼續用。”
哈羅德滿意地點了點頭，來人至少是個懂行的，也差不到哪兒去。
他轉身從旁邊的木架上扯下一件皮製圍裙，直接朝貝倫扔了過去。
“行，先留下幹幾天，真有十五六年的本事，以後給你分一座鍛爐。”
貝倫下意識接住皮圍裙，神情有些發愣。
“你誤會了……”
男人遲疑片刻，還是開口說道：
“我沒有打算在這裡久住，我想去光嘯灣，或者更大的城市找一份正式的活。”
羅格聞言倒沒有多少意外，一個真正有手藝的鐵匠，自然和普通流民不一樣。
“那就先幹幾天，不妨以後再做決定，你如果願意留下，吃住和工錢都按照熟練匠人的標準來。”
“真想走，也沒人攔你。”
聽到最後一句，貝倫原本還有些繃緊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皮圍裙，“好，多謝你們先給口飯吃，我在這裡幹幾天。”
說完，他便將圍裙系在腰間。
隨後拿起那把卷刃的斧頭，又在爐邊挑了一把順手的鐵鉗，很快便開始處理起來。
羅格沒有繼續盯著他，他的目光已經越過貝倫，重新落在了整座鐵匠鋪上。
僅僅和幾天前相比，這裡便已經向外擴出了將近一倍。
過去堆得亂七八糟的木炭已經全部搬到了新搭出的棚子下面。
鐵料也按照大小和用途簡單分開放好。
兩個新的鐵砧位置也已經提前留了出來。
過去哈羅德一直忙得抽不開身。
如今貝倫暫時留下，一部分普通的工具維修和雜活便終於有人能夠分擔。
算上他以後，營地裡已經有四名鐵匠。
四個人當然遠遠談不上多。
可至少從現在開始，羅格終於可以考慮將更多精力從單純修補舊裝備，慢慢轉到後面的裝備更新上。
想到這裡，他又看向那些正在鐵匠鋪裡忙碌的年輕幫工。
十幾個人都是老奎送來的斷珀村年輕人，知根知底。
如今大部分都還只能搬木炭、拉風箱、搬鐵料。
可如果星火以後每擴大一次隊伍，都指望從外面正好找到幾個成熟鐵匠補進來，那才是真正不現實。
人終究還是得自己培養。
羅格要的也從來不只是眼前多出一兩個能夠幹活的人。
他要的是幾年以後，星火能夠真正擁有一批自己培養起來的鐵匠。
“這些人裡面，現在有幾個真正開始學打鐵了？”
“一個都沒有。”哈羅德頭也沒抬。
“現在全是幫工。”
他掃了一眼那些年輕人。
“在旁邊看得久了，一個個都敢說自己會兩下，可真把錘子塞到手裡，砸的是鐵還是自己的手都不知道。”
羅格笑了一下：“那你最多能帶幾個？”
這一次，哈羅德倒認真想了一會兒。
最後伸出一隻沾滿黑灰的手。
“四五個，不能再多了。”
“再多的話，我每天什麼也不用幹，光盯著他們別把自己的手砸爛就夠了。”
“那就挑六個。”
哈羅德聞言抬起頭，瞥了羅格一眼。
羅格像是沒有看見一般。
“先挑出來帶一帶，真不合適的以後再換，剩下的人繼續在旁邊幫工，能學多少算多少。”
哈羅德盯著羅格看了兩息，目光掃了一眼自己珍視的材料箱子，裡面是幾錠羅格這些天提供的“優質鋼”。
想到自己過幾天又能嘗試鍛造“作品”了，哈羅德最後倒也沒有再反對。
“行……”說完，哈羅德重新轉過身。
下一刻，鐵錘再次落下。
鐺！鐺！鐺……
沒過多久，整座鐵匠鋪裡的鍛打聲便重新連成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