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流民帶來的壓力
三天時間轉眼過去。
村莊代表會議結束以後,新定下來的領工制度,比羅格預想中運轉得還要順利。
艾諾從那些長期來營地做工、熟悉各處建設進度的民工裡,又挑出了幾名做事穩當的人,再加上原先的人手,很快便把領工人數補到了十人。
這樣一來,她每天清晨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一個工組一個工組地安排。
當天要修哪段木牆,哪裡要平整地面,哪邊需要挖溝,鐵匠鋪又缺什麼原材料……
只需要把這些事情一一交待清楚,剩下的,自然會有十名領工帶人去做。
一兩百名民工被分成不同工組,很快散到營地各處。
到了傍晚收工,十名領工再回來彙報各自的進度。
哪一段做完了多少,哪裡出了問題,明天還缺多少人手,都由他們先理清楚,再報到艾諾這裡。
原本營地裡那種什麼事情都要找艾諾的混亂,漸漸少了下來。
吉米帶的是其中一個較大的工組,組裡差不多有三十人。
剛開始時,吉米說話還有些磕絆。
他習慣了埋頭幹活,不習慣有人停下來等著自己拿主意,可幾天過去,話說得多了,他也漸漸放開了。
哪裡該先做,哪裡可以緩一緩,誰手腳麻利,誰更適合去做細緻些的活,他開始一點點有了自己的判斷。
吉米談不上有什麼領工的威風。
幹活時,他依舊會親自下場,掄斧頭、搬木頭,做得甚至比不少人還賣力。
只是當有人遇到問題時,已經不會再第一時間四處尋找艾諾,而是先詢問他。
這便已經足夠了。
類似的變化,並不只發生在吉米身上。
整個營地,也在這種一點一滴的變化中,漸漸有了真正的輪廓。
外圍的木牆已經連起了很長一段,牆內新劃出的居住區沒有急著修建房屋,民工們先挖排水溝,把原本坑窪泥濘的土路用碎石子一點點填平、壓實。
等地面處理得差不多,一排排木屋的骨架才開始立起來。
鐵匠鋪附近同樣熱鬧。
哈羅德嫌原來的工棚不夠用了,索性讓人將旁邊清出一片空地,準備再添兩座爐子。
羅格原本以為,接下來的幾天都會像這樣過去。
繼續招人,繼續修牆,繼續把從光嘯灣帶回來的錢,變成營地裡實實在在的東西。
可到了這天下午,營地外圍又來了三十來個陌生人。
羅格只看了一眼,就分辨出他們並不是附近村莊來做工的民工。
附近的民工來營地時,通常只會帶一隻水囊,或者背上少量中午吃的乾糧。
離得近的人甚至兩手空空,在營地裡吃一頓,幹完一天活,再帶著工錢回村。
眼前這些人卻不同,他們帶著幾乎全部家當。
一輛車輪已經有些歪斜的牛車停在人群中間,車上堆著舊毯、陶罐,還有幾隻用麻繩捆緊的木箱。
一名滿臉疲憊的女人抱著嬰兒,另一隻手還牽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人群裡還有一名男子的小臂纏著一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邊緣凝著乾涸的血跡。
那些孩子沒有哭鬧,也沒有四處張望,只是縮在大人身邊。
羅格剛走近,便聽見一名婦人正小聲懇求值守隊員:
“大人,聽說這裡……能給點吃的嗎?我們實在餓得走不動路了。”
值守隊員明顯有些為難。
營地過去也接過流民,眼前這批人帶著家眷和傷員,已經不是他能隨便領進營門的了。
看見羅格過來,他立刻站直了身體。
“首領。”
人群裡的目光隨之轉向羅格。
最近幾天,營地陸續來了不少流民,此前營地外就聚集過五十多人。
有人被海寇搶過,有人失去了土地,也有人只是在城鎮裡實在活不下去了,才一路流浪到這裡。
可像眼前這樣拖家帶口、連最後一點家當都帶上的人,最近明顯多了起來。
羅格目光從人群中掃過,開口問道:
“你們從哪裡來?”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男人嘴唇乾裂,聽見詢問後,下意識舔了舔乾燥的嘴角,這才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我叫托馬,我們從北邊卡維萊德鎮外的村子來。”
“七天前,天還沒亮,海邊的人就看見船了,等警鐘敲起來,那些海寇已經上了岸,北邊到處都是他們,我們只能一路往南逃命。”
羅格對那個地方沒有多少印象。
“你們以前聽說過星火營地?”
“沒有,大人。”
“那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昨天經過一個村子時,那裡的人告訴我們的。”
托馬轉過身,朝他們來時的方向指了指。
“他們說這裡一直在招人,只要肯幹活,就能換到吃的。”
又問清那個村莊的名字,男人答覆後,羅格很快便有了印象。
那是前幾日派人來商議聯防的村莊之一,就在附近主幹道旁邊。
那座村子本身也不富裕,三五個逃難的人經過,村民或許還能給些水和黑麵包。
可一旦人數變成幾十,甚至後面還有更多人,便沒有哪個村莊能一直承擔下去。
而這一帶有糧食、能持續給人活幹、又願意接納外人的地方,的確只有星火營地。
托馬又低聲開口:“那個村子給了孩子們兩塊黑麵包,我們已經餓了兩天……給點吃的,我們什麼都能幹。”
他說著,緩緩跪了下去。
人群裡,一名婦人懷中的孩子忽然哭了起來,那哭聲很輕,像是連哭喊的力氣都已經所剩不多。
羅格這才仔細看清,這些人的臉色並不只是趕路後的疲憊。
他們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幾個孩子扶著大人的衣角站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的模樣。
顯然他們是真的餓了很久。
“快起來吧。”
羅格轉向值守隊員。
“讓伙房煮一鍋粥,水多加一些。他們餓得太久,別讓他們一次吃得太撐。”
“是,首領。”
“還有,營門旁邊已經規劃出一塊等候的地方,把他們帶過去,不要讓人往糧倉和居住區裡面走。”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站在最前面的幾名流民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
沒人露出不滿。
反而一個個忙不迭地點頭。
“聽大人的,我們不亂走。”
“給口吃的就行……”
羅格看著他們,卻沒有因為這些話便徹底放下戒心。
三十幾個餓得走不動路的人,不算什麼。
可一旦人數變成幾百,糧倉又近在眼前,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飢餓本身未必會把一個人變成惡人。
可當幾十上百個人擠在一起,只需要有一個人率先撲向糧食,後面的人便很可能跟著一起衝上去。
“營門今天多留幾個護衛。”
“發粥的時候,讓披甲隊員維持秩序。”
羅格頓了一下。
“不必用武器嚇唬他們,但真有人哄搶,立刻控制住。”
“是!”
……
訊息傳到伙房後,斯林大媽很快讓人重新生起了火。
她站在大鍋旁,朝營門方向看了一眼。
三十多名流民正被安置在劃出來的空地上,其中不少人已經直接坐在了地上。
“先煮點稀的。”
斯林大媽讓人往鍋裡倒了些粗糧,又抓了些豆子進去,撒上一點鹽。
鍋裡的水放得很多,糧食和豆子卻不算多。
煮出來的只是一鍋極稀的粥,對於已經餓了幾天的人來說,這樣的東西反而正合適。
按照羅格先前的交代,伙房也沒有一次準備太多。
營地並不是捨不得這一頓飯,而是有些規矩,從第一天就必須立下來。
剛到營地、已經餓得撐不住的人,可以先給一頓吃的,讓他們緩過來。
可等恢復了體力,就必須和其他人一樣做工。
營地裡的普通勞工每天少領五枚銅幣,便能吃上一頓飽飯,那是用自己的勞動換來的。
新來的流民以後也一樣。
羅格可以讓人不至於餓死,卻不能讓所有人都覺得,只要來到星火,就能什麼都不做地一直領糧食。
現在來的只有三十多人。
營地自然養得起。
可如果後面再來更多呢?
再充足的糧倉,也經不起這樣一直往外放。
糧食香氣飄過去,人群頓時出現了一陣騷動,等候的人群也下意識向前湧。
不知是誰低低喊了一聲:“好餓……有吃的了。”
守在兩側的幾名隊員早有準備,立即跨前一步,將手裡的長矛橫在身前。
“往後退,都給我排隊!每個人都有,誰再往前擠,就最後領!”
接連幾聲呵斥響起,最前面的人撞上橫著的矛杆,這才猛地停下來。
其中一名隊員見人群終於安靜下來,又高聲喊道:
“孩子、婦女先領!”
“今天既然到了這裡,就不會讓你們餓死。”
“但誰敢搶,誰敢鬧,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人群很快排出一條有些歪斜的隊伍。
第一個被母親推到前面的,是個五六歲的孩子。
孩子兩隻手捧著木碗,一雙眼睛從頭到尾都盯著面前的大鍋。
負責分粥的隊員舀起一勺稀粥,倒進他的碗裡。
孩子接過去以後,甚至顧不上吹涼,低下頭便往嘴裡喝,剛喝了一口,又被燙得立刻縮了一下。
後面一名老人分到粥後,卻沒有立刻喝,他端著碗走回人群,將裡面的粥分給了身旁兩個更小的孩子。
羅格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情一點點沉了下去。
過去面對海寇時,他看到的是屍體,是燃燒的村莊,是拿著斧頭衝向自己的敵人。
可現在,海寇還沒有出現在這裡,出現的卻是幾十上百張飢餓的嘴。
一群僅僅看見一鍋稀粥,便本能往前湧的人。
……
等所有人都吃過東西,太陽已經漸漸偏向西邊。
艾諾很快帶人開始登記、安置這批流民。
按照羅格之前定下的規矩,普通農民只需要記下姓名、來處和家裡有多少人,不必登記得太細。
可如果是鐵匠、木匠,或者掌握其他特殊手藝的人,就必須單獨記下來。
“你們從哪裡來?”
站在桌前的是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她低聲報出了自己村莊的名字。
站在旁邊的羅格並沒有太在意。
可等老羅爾夫準備記下那個地名時,動作卻忽然頓了一下。
羅格注意到了。“怎麼了?”
“她的村子不在卡維萊德鎮那邊。”
“更靠北面海灣一些。”
羅格眉頭微微皺起,“你們是什麼時候遇上海寇的?”
“六……七天前。”女人抱著孩子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也是天快亮的時候,村裡有人從海邊跑回來,說海上全是船,我們躲進林子,後來才繞著小路往南走,走了好多天才敢從林子裡出來。”
卡維萊德鎮……
北面的海灣村莊……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遭襲的時間,卻幾乎都在六七天以前。
這已經不像單純的巧合了。
羅格又從幾個來自不同村莊的流民中,各留下了一名親眼見過海寇的人。
幾個人很快被叫到了木桌旁。
羅格只問了幾件事。
什麼時候發現海寇、從哪個方向來、有多少船。
最先開口的依舊是托馬。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
“天快亮的時候,海邊的人發現了船,村裡剛有人起床,警鐘才敲響沒多久,那些海寇就已經上岸了。”
“看見多少艘船?”
“五艘,也可能是六艘。”
托馬遲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大人,我只看見靠我們村子那一邊。當時所有人都在跑,哪還有人顧得上數那些東西。”
羅格點點頭,這反而比一個過於準確的答案更可信。
托馬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
“海寇上岸以後就開始搶糧食……”
“隔壁村有人騎馬過來報信,說海寇已經上岸。村長不敢再等,讓女人和孩子先走。”
托馬嚥了口唾沫。
“我帶著女人和兩個孩子逃出來以後,第二天下午,還能遠遠看見村子的方向有煙,是不是我們村燒起來的,我也不知道。”
木桌旁邊一時間安靜下來。
羅格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讓另外幾個人分別說出自己見到的情況。
等所有人說完,他才再次看向老羅爾夫。
有些村莊之間甚至隔著相當遠的距離。
而幾名親歷者給出的時間,卻都集中在差不多的幾天裡。
羅格沉默片刻。
“這些襲擊者,或許是在幾處海岸分別登陸。”
至於海寇究竟來了多少人、多少船,又從哪些地方登陸,僅憑這些逃亡者的講述,還無法判斷。
可有些事情,已經不需要再等更多證據了。
這些地方彼此相隔很遠,卻幾乎在同一段時間裡,相繼遭到了海寇襲擊。
這絕不是過去那種幾十個人上岸,搶完一座村莊便離開的零星劫掠。
北面真的出事了。
而且這一次的規模,恐怕遠比他們此前預想的要大。
羅格很快看向維吉爾。
“今晚先派人通知參與聯防的幾個村莊,讓他們加強北面的崗哨。”
“要派人往北邊看看嗎?”維吉爾問。
“明早派兩組輕騎,沿兩條往北的路探查,主要看沿途有沒有更多流民。”
維吉爾點了點頭。“我去安排。”
羅格這才重新看向登記桌後的艾諾。
“今天新來了多少人?”
艾諾翻過幾頁,又核對了一遍。
“今天早上二十七個,下午這一批三十四個,再加上前兩天陸續過來的,截至剛才,這三天已經多了九十多人。”
九十多人,單獨聽起來,似乎還不算什麼。
可這才過去三天。
眼前這些人顯然不會是最後一批。
羅格抬起頭,看向正在修建的新居住區。
不少木屋才剛剛立起骨架。
排水溝還沒有全部挖完,許多地方甚至連地面都沒有徹底平整。
如果接下來再來一兩百人,營地缺的就絕不只是幾間屋子。
住在哪裡、茅廁夠不夠、吃什麼、誰來維持秩序,這些問題都會一起冒出來。
過去羅格一直覺得,人當然是越多越好。
只要手裡有錢、有糧,就可以繼續招人,讓營地越來越大。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另一件事。
這些新來的人裡,有不少暫時根本沒辦法參與做工。
人口當然重要,可如果無用的人口增長得太快,快到營地根本來不及消化,同樣會變成麻煩。
“艾諾。”
“從明天開始,抽兩個工組出來。”
羅格抬手指向新居住區外側。
“先在那邊搭臨時大棚。”
“位置離水井和糧倉遠一些。”
“棚子可以慢慢搭,排水溝和茅廁先挖。”
艾諾抬頭掃了一眼位置,“所有新來的流民都先住那裡?”
“暫時先把他們安置在那裡,沒有家眷的成年男人另外安排,別讓所有人全擠成一團。”
“今晚來不及搭新的,就先騰幾座存放木料的棚子出來。”
他又補了一句:
“告訴他們,棚子裡面不許隨便生火。”
“明白。”
艾諾記了幾筆,開口問道:“那吃的怎麼安排?”
這個問題,羅格先前已經想過。
“剛到營地,又已經斷糧的人,先給一頓救急的稀粥。”
“孩子、老人和婦女優先。”
“其他人等緩過來以後,看看傷勢和體力,能做工的儘快編進領工手下。”
“剛開始別安排太重的活,先從搬運、清溝這些事情做起。”
“只要正式開始做工,後面的規矩就和營地裡其他勞工一樣。”
“家裡還有老人和孩子需要養活的,口糧便從一家人掙到的工錢里扣。”
“家裡若有人還能做些編草繩之類的輕活,也儘量安排。”
羅格看著艾諾。
“不能讓真正走投無路的人餓死。”
“但也不能讓所有人覺得,只要到了這裡,有吃的了,以後什麼都不用幹了。”
艾諾認真點了點頭。
“我明白。”
安置的事情暫時定下,羅格又把維吉爾叫了回來,開始安排營地防衛。
外圍木牆還沒有徹底合攏,兩端尚未完工的地方先添上簡易柵欄,各自安排崗哨,晚上再增加一輪巡邏。
從現在開始,所有陌生人都只能從營門進入。沒有允許,不得在營地裡隨意亂走。
糧倉、武器庫和馬廄附近,也要增加固定守衛,不允許新來的人隨意靠近。
“還有一件事。”
羅格望向遠處那些正在休息的流民。
“告訴下面的隊員,別覺得他們是逃難來的,就故意欺負人。”
“真有人偷東西、鬧事,就按照營地的規矩處理。”
“沒有鬧事,他們便只是普通人。”
“明白。”維吉爾點頭。
一道道命令很快傳了下去。
原本已經逐漸穩定下來的營地,再一次忙碌起來。
過去所有人關心的是木牆什麼時候修完,下一排房屋什麼時候搭好,鐵匠鋪還要多久才能擴建。
現在,他們不得不開始考慮,如果明天再來一百個人,營地究竟該把這些人安置在哪裡?
……
太陽漸漸沉向西邊。
下午最早抵達的那批流民,總算都有了暫時落腳的地方。
一名值守隊員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首領,外面又來人了。”
羅格立即轉過頭。“來了多少?”
“還沒來得及數,至少七八十人!”
羅格動作微微一頓,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剛剛騰出來的臨時安置區。
那裡已經坐滿了下午抵達的人。
“先讓他們停在營地外,清點人數。”
羅格說完,徑直朝外走去。
等他來到營地外圍時,一支長長的隊伍已經停在暮色裡。
老人、女人、孩子,還有被人攙扶著的傷員混雜在人群中。
一名騎著馱馬的附近村民就在隊伍最前面。
看見羅格,他明顯鬆了口氣。
“羅格首領!”
“又有一批從北邊逃下來的人。”
“我們村實在安置不下,只能把他們帶到您這裡來了。”
羅格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人群,看向北面的道路。
那名村民又補了一句:
“後面還有。”
“聽說路上至少還有好幾批人。”
羅格的神色又沉了幾分。
剛才他還在想,如果明天再來一百個人,營地應該怎麼辦。
現在看來,根本不用等到明天。
正式的戰報還沒有送到,逃難的人,卻已經先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