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羅格的新規矩
等各村村長一行離開營地時，時間已經過了正午。
上午談下來的那些事情，只能算是把路鋪好了。
真正想看到結果，還得等這些人回到各自村子，把營地繼續招工的訊息傳出去。
不過羅格並不著急。
人不會今天談完，下午就憑空冒出來。
相比之下，他反倒更想看看，自己離開的這幾天，營地究竟變成了什麼樣。
盛夏的林子本就悶熱。
如今營地外圍大片樹木被砍倒，原本還能遮擋陽光的樹蔭一下少了許多。
午後的太陽毫無遮攔地灑落下來，曬得裸露的泥地都有些發白。
空氣中混雜著泥土味，還有剛剛砍開的木料散發出的樹脂氣息。
羅格沿著正在修建的木牆慢慢往前。
幾十名民工分散在牆線附近，各自忙著手裡的事情。
前方，一根粗大的原木斜倒在地。
圓木一端已經挪到了提前挖好的深坑旁，幾根粗繩牢牢套在木頭上端。
“起！”
一聲大喝猛地響起。
十餘名男人同時向後發力，繩索瞬間繃緊。
吉斯也站在人群中間，粗糙的麻繩繞過小臂，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另外幾人則拿著粗木槓頂在圓木下方，一點點向上撐。
“穩住！別鬆手！”
隨著十餘人同時用力，原本橫倒在地上的粗大圓木被一點點豎起。
一名年輕人見旁邊有空，似乎想上去搭把手。
“你他娘別往那邊站！倒下來第一個砸死你！”
年輕人臉色一變，趕緊朝旁邊躲開。
粗大的原木終於被徹底拉直，底部順勢滑入坑中。
早已等在旁邊的幾人立刻上去，將碎石、泥土一筐筐往坑裡填。
沉悶的夯擊聲很快響起，圓木周圍的泥土也一點點被徹底夯實。
沒過多久，又一根粗大的圓木穩穩立在了牆線上。
不遠處，還有人在挖下一處木樁坑。
另一側，專門負責修整圓木的人也沒有停下。
一根根剛從林子裡運出來的樹幹被削去樹皮和多餘枝節，再由幾輛獨輪車共同運到牆體邊緣。
羅格一路走過。
與自己離開營地以前相比，這裡的施工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最重要的倒還不是快，而是沒有他想象中那麼亂。
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可真正無所事事站在一旁的人卻幾乎看不到。
每個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該去什麼地方，又該做些什麼。
現在看來，艾諾做得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羅格繼續往前。
沒走多遠，便看見艾諾抱著賬冊，從另一處施工點快步走了過來。
少女今天只穿了一件方便活動的淺色粗布衣。
衣袖挽到了手肘，額前幾縷頭髮早已經被汗水打溼，貼在臉頰旁。
她顯然已經在外面跑了很久。
才剛走過來，一名負責運輸原木的男人便匆匆迎了上去。
“艾諾管事！”
“後面那三根木頭已經修好了，這邊還缺幾個人把原木運過來。”
艾諾先朝男人身後看了一眼，少女很快有了決定。
“東邊砍樹那幾人調過來，那邊剛倒下的樹先別急著處理，今天先把這一段木牆豎起來。”
男人連連點頭，“好，我這就去叫人。”
羅格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艾諾整個過程不過幾句話便解決了問題。
顯然這樣的事情，她已經處理過不知道多少次。
羅格沒有過去打擾她，只是看了兩眼，便繼續向前。
東側靠近樹林的位置，已經被砍出了一大片空地。
十幾棵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村民們正忙著處理。
粗大的主幹已經被拖到了一旁，地面上到處都是剛砍下來的枝葉。
幾名年輕人正抱著一捆捆木料往旁邊送。
“那種粗直的別放這裡，以後搭建木屋的時候會用到。”
一名身材並不算高大的男人正扛著一捆樹枝走過來，正是村民吉米。
他把肩上的枝條扔到地上，又指了指那堆木材裡的一根。
“那根又粗又直，長度也合適，現在當柴燒了倒是省事，以後搭木屋的時候，你上哪兒再找這麼合適的？”
幾個年輕人這才反應過來，其中一人趕緊去翻剛才堆好的木料。
吉米則彎下腰，抱起剛才那根最粗的木料，往肩上一頂。
“細的你們幾個送過去，這根我來扛。”
沒人多說什麼，幾個年輕人很自然地按他說的重新分起了木料。
羅格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沒有出聲。
一路往前，前方是一片剛剛重新規劃出來的臨時居住區。
原本靠得太近的幾座破舊棚屋已經被拆掉，地面也重新清理過。
營地人少的時候，哪裡空著就在什麼地方搭屋。
幾十個人住在一起，哪怕亂一些，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可現在顯然已經不能繼續這樣。
等以後營地裡真有幾百人長期生活，屋子建在哪裡，道路從哪裡走，汙水往哪裡排，做飯和生火的地方又該放在哪裡，都得提前留出位置。
尤其營地裡的建築都是木頭搭的，更得注意防火。
真要哪天燒起來，又恰好碰上乾燥的時候，火勢一旦連成一片，想救都未必來得及。
因此羅格在規劃營地時，特意留出了不少儲水點。
羅格一路走，一路看。
等羅格走到倉房附近時，正好聽見裡面傳來爭執聲。
“斧頭還有嗎？”
一名男人站在倉房門口，明顯有些著急。
“我那邊還要四把！”
裡面負責登記工具的隊員翻找了一陣，最後拖出三把斧頭扔在桌上。
“只剩三把了。”
“只有三把了？我們那邊都等著用呢。”
負責工具登記的隊員顯然已經被類似的問題問了不知道多少次，臉上也有些不耐煩。
“沒了就是沒了！”
“你去找艾諾管事，讓她給你們調！”
那名村民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轉身離開。
羅格站在原地，看著對方朝艾諾剛才所在的方向走去。
營地總體上仍在有條不紊地運轉，這一點沒有問題。
艾諾已經把這一百多號做工的人管得相當不錯，甚至比羅格原本預想中還要好。
可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
哪邊少了幾個人，找艾諾。
缺斧頭缺工具，還是找艾諾。
就連哪一把鋤頭被人臨時拿去了別的地方，最後說不定都得問到艾諾頭上。
這些事單獨拿出來，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可若幾十件、上百件這樣的事情，全都壓在一個人身上呢？
羅格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艾諾又被兩名民工攔了下來。
一邊翻賬冊，一邊聽兩人說話。
現在是一百多人，少女還能夠勉強讓整個營地運轉起來。
若再過幾天呢？
三百人……五百人？
今天那幾個村莊的村長回去以後，營地繼續招工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出去。
那些願意來這裡做工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什麼人、什麼事情都去找艾諾，那就算她有四條腿，恐怕也跑不過來。
管理上的混亂，到時候只會拖慢營地的建設……
羅格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不過他沒有急著做什麼。
羅格又在營地裡轉了一圈，直到太陽逐漸向西偏斜。
悶熱了一整天的空氣終於多了幾分涼意，遠處的斧聲和吆喝聲也逐漸稀疏下來。
勞作了一整天的民工開始陸續收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拖著疲憊的腳步往回走。
忙碌了一整天的營地，總算慢慢安靜下來。
羅格最後在一堆木料旁找到了艾諾。
少女坐在一根橫倒的圓木上，賬冊攤在膝蓋上，右手還捏著筆，身體卻已經向後靠了過去。
她仰著腦袋，雙眼望著逐漸泛黃的天空，一副整個人都快要被榨乾了的模樣。
羅格走到旁邊。
“艾諾管事，今天一共來了多少人？”
艾諾抬起頭，那雙眼睛明顯有些發直。看見站在旁邊的是羅格，她也只是眨了眨眼。
“一百八十一人，其中十八個只幹了上午。”
“只能給他們算半天工……”
羅格眉頭微微一挑。
“都記下來了？”
少女也不多說什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羅格頓時笑了。
他今天已經在營地裡看了一下午。
顯然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她心裡一直都有數。
羅格看著坐在圓木上的少女，“這一百多人，你管得很好。”
艾諾原本還像是整個人都要癱在木頭上，聽見這句話，眼神卻明顯清醒了一些。
嘴角也不由微微翹起，“也沒有……都是些小事，熟悉了就好了。”
羅格看著她，“那要是三百人呢？你還能像現在這樣全部管過來嗎？”
艾諾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我……我可以試一試。”
羅格沒有否定這句話：“今天以後，來做工的人肯定還會增加。”
“牆外那些流民，也要逐漸安排。”
“你還準備像現在這樣，每個人都自己盯著？”
艾諾沉默下來。
一百兩百人，她咬咬牙能管。
三四百個人全部壓到她一個人身上，只是在腦子裡想了一遍，艾諾便覺得剛剛緩過來一點的腦袋，又開始發脹。
她終於有些洩氣地低下頭。
“我怕是不行……這怎麼辦？”
羅格點了點頭。“所以得換個辦法。”
……
沒過多久，剛把今天工錢賬目理清的艾琳也找了過來。
看見羅格就在自己姐姐旁邊，她也沒站著，索性挑了旁邊一截稍矮些的原木坐下。
羅格沒有繞圈子。
“上午有個人提了一個方案，我倒是有些想法。”
艾諾抬起頭，“什麼想法？”
“你現在還能一個個安排，一個個記，是因為人還沒有多到完全忙不過來。”
“所以以後別這麼管了。”
“以後按照每天要乾的活，把人分成二十到四十人一組，每一組找一個熟悉營地、做事穩妥的人帶著。”
“以後你不用再直接管下面這一百多個人。”
“只管這些帶頭的人。”
艾諾原本還有些發直的眼睛頓時亮了幾分。
她並不笨，恰恰相反，正因為這段時間一直在做這些事情，她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樣做的好處。
“兩百個人……也就只需要六七個小隊長！”
“對。”羅格點頭。
“你告訴他們今天要幹什麼，帶多少人，要把什麼活幹完。”
“至於下面的人怎麼分，誰搬木頭，誰挖溝，誰清樹根，讓他們自己去安排。”
“哪邊活重，就多放一些人。”
艾諾越聽，眼睛越亮。
艾琳在旁邊補充道：“每天收工的時候，讓他們把自己那組人的出工情況報上來。”
“誰幹滿一天，誰只幹了半天，先讓他們自己記下來。”
“這樣姐姐只需要最後核對一次。”
說到這裡，她又補了一句：“不過錢不能讓他們發。”
“記工時可以交下去，工錢還是得由我們自己發。”
“對！”
三個人順著這個思路又說了幾句，一套並不複雜的辦法，很快便有了大概輪廓。
羅格想了一下，“領著一組人幹活……以後就叫他們領工吧。”
“除了正常工錢，每天再多給一份領工錢，要是分下去的活幹得快，又沒出什麼岔子，也可以另外賞。”
說到這裡，羅格看向艾諾，“現在營地裡有合適的人選嗎？”
“有的。”
艾諾幾乎沒怎麼猶豫。
她很快說出了幾個名字，都是這段時間來營地比較早，平時做事也比較穩妥的人。
“吉米也可以。”
“吉米？”
“就是帶著妻子和四個女兒一起來營地做工的那個。”
羅格腦海中很快浮現出剛才在林邊看到的身影。
“是他？”
“嗯。”
艾諾點頭。
“他來營地很早。”
“蓄水池那邊幹過，搬木頭、清樹根、挖溝也都幹過。”
“很少缺工，也不怎麼挑活。”
顯然，她對這些民工的情況都記得很清楚。
“而且最近新來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幹，經常會去問他。”
“他對營地裡的活熟，跟其他人也處得不錯，我交給他的事情，也很少出岔子。”
羅格沒有再問。
能幹活只是最基本的，能讓別人願意聽他的，才適合帶人。
“那就算他一個，其他人你自己挑就行。”
艾諾應了一聲，低下頭，在賬冊空白處又添上了吉米的名字。
“等會兒收工發完錢，我把他們幾個單獨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