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表字遺世
方仲永抬臂開啟立櫃上層隔板,指尖輕挑,取出一套疊放得整整齊齊的素色貼身常衣。布料潔淨柔軟,帶著櫃中淡淡的薰香與暖意,他俯身輕輕將衣衫疊放整齊,擱在王子月身側的床沿。
屋內炭火燒得正暖,光暈融融,驅散了深夜的微涼。方仲永語聲溫和,帶著幾分穩妥的安撫,避開了方才曖昧失態的尷尬。
“夜深天涼,莫染了風寒。今晚的事我們稍後再說,你先將這身乾衣換上。”
話音落下,他極為自然地轉過身去,不再多看分毫。腳步輕緩挪到炭盆旁,伸手撥了撥盆中炭火,添上幾塊新炭。赤紅炭火驟然騰起細碎暖意,將整間屋子烘得愈發溫熱,足以讓更衣的王子月全然不懼夜風侵體。
床榻邊的王子月抬手緩緩褪去沾染藥氣、微微汗溼的外衣,目光始終黏在那道挺拔剋制的背影上,心底五味雜陳,又暖又澀。
她見慣了世間男子趨炎附勢、見色起意,方才自己那般主動親暱、近身依偎,換做旁人,早已順勢而為。可方仲永自始至終守禮自持、分寸有度,全然一副柳下惠之風,坦蕩磊落,毫無半分趁人之危的雜念。
心底一面是由衷的讚歎,讚歎他品行端正、君子如玉;可轉念之下,一縷難以掩飾的酸澀與悵然悄然蔓延,纏滿心口。
他這般剋制守禮,究竟是本性坦蕩,待世間女子皆守分寸?還是說,在他心底,自己終究只是需要照拂的妹妹,僅有呵護,毫無兒女情長的悸動與貪戀?
一念至此,少女心頭的期許與委屈交織纏繞,沉甸甸壓在胸口,說不清的失落惘然。
而屋外廊下,早已藏了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蒼老師閒來無事,本是路過湊熱鬧,索性喊來了好奇的馬二丫;恰逢柴麟連夜趕來,打算與方仲永敲定上元燈節的籌辦事宜,三人一拍即合,湊在窗沿之下,指尖小心翼翼摳開窗紙,戳出一個碩大的洞口,齊齊俯身偷窺,儼然一副坐等看戲的模樣。
屋內光景盡收眼底,見王子月已然著手更衣,蒼老師與馬二丫瞬間神色緊繃,動作整齊劃一,雙雙伸出手,嚴嚴實實地捂住了柴麟的雙眼,甚至連他的鼻孔都一併遮得密不透風,生怕漏過半點光影,惹出尷尬事端。
柴麟被捂得嚴實,只能微微張口艱難換氣,心底哭笑不得,暗自瘋狂吐槽。
他著實看不懂方仲永的操作。王子月容顏清麗、心性純粹,對他更是一往情深、傾心已久,今夜主動近身、情難自抑,這般送上門的絕佳機緣,尋常男子早已順勢成全,偏偏方仲永坐懷不亂、步步剋制。
可細細思索過後,柴麟又暗自釋然。
換做是他,面對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女子,也不願趁人之危、憑一時情慾勉強相守。真心相待,從來要的是兩情相悅的心甘情願,而非半分脅迫、半分將就的湊合。
可再轉念一想,他又忍不住暗自唏噓感嘆。
王子月的心意早已昭然若揭,朝野上下、府中之人盡數心知肚明。如今機緣巧合、水到渠成,只要方仲永點頭,便可抱得佳人歸。可他偏偏悉數推開,不為所動。
柴麟瞬間通透,心底只剩一句感嘆: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方仲永心中早已住進了折依然,風雪長亭,擊鼓送別,情深入骨,故而甘願為她守心守禮,摒棄所有曖昧紛擾,絕不半分辜負。
屋內撥弄炭火的方仲永,視力何其敏銳,早已清晰瞥見窗紙上的破洞,以及洞口後三張擠作一團、探頭探腦的鬼臉。
他心底一陣無奈失笑,暗自腹誹這幾人八卦成性,恨不得拆了整扇門窗看熱鬧。可目光掃過被死死捂住眼睛的柴麟,知曉蒼老師與馬二丫是顧及王子月名節,不願讓她更衣的模樣被旁人窺見。
這份細緻的維護,讓他心頭一暖。
罷了。
方仲永壓下心底笑意,故作不知,未曾點破幾人的小動作,免得王子月知曉後羞赧難堪、無地自容。
片刻之後,王子月已然換好乾爽衣衫,整個人暖意融融,紛亂的心緒也漸漸平復,臉上的緋紅褪去大半,神志徹底清明。
待他折返歸來,屋內早已換了一番光景。
唯有柴麟大大咧咧落座桌前,攤開手中一紙燈節章程,眼角帶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調侃,陰陽怪氣開口。
“今年上元燈節的籌辦專案我初步擬好了,方大人可有什麼新的想法,給指點一二?”
一句“方大人”尚未說完,方仲永抬手便是一記輕拍,穩穩落在柴麟頭頂,力道適中,帶著十足的熟稔與隨意。
“大人,大你的頭。”
柴麟揉著被拍的頭頂,咧嘴哭笑不得,愈發打趣:“可以啊你,如今心繫沙場女將軍,行事都沾染武將風範了?能不能講究點,君子動口不動手!”
說笑過後,柴麟神色稍稍正色,慢悠悠說道:“你如今已是朝廷在冊官員,雖說尚未弱冠、未行冠禮,但終究是有官身的人。咱們私下隨意慣了,可府中下人、往來旁人眾多,整日直呼你名諱,傳出去總歸有失體面。”
方仲永隨手拉過椅凳落座,目光掃過桌上的燈節章程,語氣淡然隨性,全然不受世俗禮教束縛。
“體面是做給外人看的。在外朝堂議事、官場應酬,我自然恪守禮教、遵規守矩。自家府邸、自家兄弟姊妹,何須這般繁文縟節,徒增拘束?”
“再者,冠禮尚有數年,不必提前拘著自己,也不必拘著旁人。”
柴麟聞言,順勢翹起二郎腿,倚在搖搖椅上,湊近幾分,悻悻吐槽:“就算不講名諱,你那表字‘遺世’也實在拗口難聽。你想想,若是日後馬二丫、月兒她們日日喊你‘遺世哥哥’,聽著多彆扭,說是離世歸塵都有人信,著實不吉利。”
柴麟本是隨口打趣、無心之言,聽在方仲永耳中,卻瞬間掀起萬千思緒,讓他驟然失神。
遺世。
他本是千年之後的異世孤魂,意外穿越至此,落在大宋仁宗年間,頂替了原本的方仲永,堪堪重活一世。
可不就是遺世獨立、遺落人間?
莊周夢蝶,孰為蝶,孰為我?
他時常恍惚,分不清前世今生,究竟是他入夢穿越至此,還是原本的方仲永入夢去往了後世紅塵?兩世靈魂交錯,時空重疊,誰是真,誰是幻?
一念及此,心頭莫名泛起一陣空茫詭譎,絲絲寒意悄然蔓延。
他連忙搖頭,壓下這等荒誕紛亂的腦洞,強行拉回心神。
多想無益,當下踏實立足、穩步前行,才是正道。
方仲永伸手一把拽過柴麟的腦袋,湊近耳畔,壓低聲音,細細說起自己構思已久的上元燈節新花樣、新佈局,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嶺、狼巢深處。
折依然緩緩從混沌中甦醒。
入目之處,沒有預想中的兇戾殺伐,沒有冰冷囚困,只有一顆絕美嬌俏的雪白雪狼頭顱,正靜靜對著她端詳。
這頭雪狼體型遠勝尋常野狼,皮毛雪白無瑕,不染半點塵埃,一雙瞳仁澄澈通透,泛著湖藍碧翠的清光,靈動溫順,無半分兇性。
它見折依然睜眼,眼中瞬間泛起親暱暖意,微微歪頭打量片刻,便伸出柔軟舌頭,輕輕舔舐著她的臉頰與肩頭,動作溫柔至極,滿是寵溺與親近。
折依然勉強動了動身子,瞬間感受到肩頭與手臂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渾身僵硬無力。
她垂眸細看,身上的戰甲與外衣早已被利爪撕開,大片瑩白肌膚裸露在外,原本猙獰流血的傷口之上,被厚厚敷上一層被細細咀嚼搗爛的青綠草藥,藥性清涼,緩緩壓制住傷勢。
瑩白如玉的肌膚之上,藥青點點,斑駁錯落,隱隱可見內裡貼身穿著的維密天使內衣,早已被血跡浸染,暗紅刺眼,觸目驚心。
雪狼見她徹底甦醒,眼底暖意更盛,微微張嘴,似是露出一抹溫順笑意,轉頭對著身後不遠處的旺財,發出兩聲輕柔的“啊嗚”低鳴。
旺財緩步上前,身姿沉穩溫順,全然沒有平日狼王的兇悍凜冽。它低頭輕輕蹭了蹭折依然的掌心,極盡討好示好,隨後小心翼翼低頭,叼起那枚被妥善保管的溫潤玉珮——那是方仲永親手贈予她的信物。
它輕輕將玉珮擱在折依然掌心,再用碩大的頭顱溫柔蹭了蹭她的手背,盡顯臣服與親近。
就在此時,一縷濃郁醇厚的肉香隨風漫來,鑽入鼻息,勾得人腹中空空。
折依然鼻尖微動,神志愈發清明,循著香氣望去,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竟架著一口碩大鐵鍋,下方土石壘砌成簡易灶臺,鍋下柴火灼灼,鍋內湯汁翻滾,熱氣騰騰,鮮香四溢。
狼巢荒野,無人煙、無村落,此地荒無人跡,何來灶臺湯鍋、熱乎肉湯?
難道這滿山兇狼,竟通人性,懂得壘灶煮肉、生火熟食?
這般想法,荒誕至極,卻又偏偏眼前有實景佐證。
這哪裡是山野兇獸的居所,分明是極盡講究的世外狼居。
腹中空空,飢餓感洶湧襲來,折依然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作響。看著那鍋翻滾的熱湯,滿身傷痛與疲憊之中,悄然生出一絲荒誕又溫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