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將子拖走
暮色沉落,荒山野嶺寒風呼嘯,卷著枯草碎屑漫天肆虐。
柳月娥眼睜睜看著那匹體型壯碩的狼王,裹挾著黑壓壓的狼群,叼著折依然絕塵而去。那道一身銀甲、身姿挺拔的倩影,轉瞬便被沉沉夜色與獸潮吞沒,連一絲殘影都難以捕捉。
極致的慌亂與焦灼瞬間席捲心神,她雙目赤紅,牙關緊咬,再不顧絲毫安危,策馬揚鞭,拼死朝著狼群離去的方向狂追不止。
手中軟劍毫不留情,一次次狠狠抽在戰馬後臀,凌厲劍風落下,一道道細密血痕瞬間綻開,猩紅血跡浸透馬背鬃毛,觸目驚心。
座下戰馬本就畏懼滿山兇狼,四蹄發顫、心神驚懼,只想著駐足避險。可背上主人全然不顧坐騎狀態,只顧揮劍催趕,硬生生逼它迎著滔天獸潮狂奔突進。
恐懼與劇痛交織,戰馬四蹄踉蹌,心底滿是極致的崩潰與惶恐,卻只能被迫負重狂奔,進退不由己。
越是逼近,山間狼嘯越是淒厲震耳。
原本四散遊走的狼群,似是接到狼王號令,驟然集體調轉方向,黑壓壓一片朝著柳月娥合圍而來。綠油油的狼眼遍佈山野,在昏暗夜色中泛著森冷幽光,凜冽獸氣撲面而來,壓得人呼吸凝滯。
漫天獸影洶洶迫近,殺氣騰騰。座下戰馬本就瀕臨驚潰,此刻被群狼威懾,終於徹底失控,前蹄驟然高高揚起,筆直直立騰空。
只聽一聲淒厲馬嘶,巨大的離心力將毫無防備的柳月娥狠狠掀翻在地。
泥土碎石蹭破肌膚,刺骨寒意順著傷口蔓延全身。不等她翻身站起,山野間此起彼伏的狼嚎再度響起,一浪高過一浪,如山呼海嘯般席捲四野,震懾山林。
柳月娥狼狽撐著地面起身,抬眼望向四散逃竄、耷拉著雙耳、徹底畏縮的戰馬,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酸澀與絕望。
戰馬已然徹底膽寒,再無半分衝鋒追擊的力氣,根本不肯再配合半分。
事已至此,再無依仗。
柳月娥當機立斷,抬手利落卸下滿身厚重鎧甲,隨手甩置一旁,摒棄所有累贅。手中緊攥流星錘與軟劍,身姿一躍,憑著血肉之軀,朝著狼群遠去的方向瘋跑追擊。
夜風凜冽,颳得臉頰生疼,腳下山路崎嶇坎坷,碎石荊棘劃破鞋襪肌膚,她全然不覺疼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追上狼群,救下折依然。
可人力終究有限,山野奔狼速度何其迅猛。
她拼盡全身氣力狂奔,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獸潮,距離越來越遠,漸漸模糊、消散。
越追越無力,越追越絕望。
最終,連綿群山盡頭,徹底沒了狼群與折依然的半點蹤跡,只剩呼嘯寒風與沉沉暮色,空曠得令人窒息。
極致的絕望瞬間淹沒柳月娥,整顆心如同墜入千丈冰窖,凍得徹骨冰涼,再無半分暖意。
她僵立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遠山,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呼喊,聲音嘶啞破碎,在空曠山野間反覆迴盪,卻只換來陣陣冷風迴響。
“依然——!折依然——!”
聲聲呼喚,無人應答。
積攢的情緒徹底崩塌,滾燙淚水毫無預兆奪眶而出,洶湧奔湧,模糊了視線。
她雙腿一軟,重重癱坐在冰冷的山野土地上,任由淚水肆意滑落、浸透衣襟,壓抑的嗚咽聲在夜色中緩緩響起。
是她的錯,全是她的錯。
若不是她一時任性,執意攬下這趟兇險差事,若不是她執意拉著折依然一同前行,性情剛烈、武藝卓絕的折依然,絕不會身陷險境,被狼群擄走,生死未卜。
荒山野嶺,兇狼環伺,被狼王擄走,下場定然凶多吉少。
無盡的自責與悔恨死死裹挾著她,壓得她喘不過氣,渾身冰冷麻木,連抬手的力氣都盡數消散。
暮色徹底四合,夜幕籠罩群山,點點繁星次第亮起,鑲嵌在墨藍色的深海般天穹之上。可這漫天星河,沒有半分暖意,只剩窒息般的壓抑,沉沉覆壓在柳月娥心頭。
不多時,四道狼狽身影拖著帶傷身軀,一步步艱難追至近前。四名隨行副將個個衣衫破損、身負輕傷、面色慘白,皆是一路血戰奔逃、奮力趕來。
眾人看著癱坐哭泣、渾身狼狽、失魂落魄的柳月娥,望著空無一物的遠山,盡數沉默無言,心底滿是沉重與悲涼。
連日奔襲的疲憊、貼身追擊的傷勢、失血帶來的虛弱,再加上失友之痛、無盡自責,層層疊加,徹底壓垮了柳月娥緊繃的心神。
眼前眾人的面容漸漸變得模糊重疊,天地間的風聲、心跳聲、嗚咽聲盡數褪去。
腦袋一沉,眼前一黑,柳月娥徹底支撐不住,身軀一歪,轟然墜入無邊黑暗之中。
同日,汴梁城外,開德門驛站長亭。
一場初雪悄然消融,天地間澄澈明淨,只是路面依舊泥濘溼滑,寒風過境,依舊裹挾著刺骨涼意。
呂夷簡特意指派心腹下人呂三,專程出城,代為送別離京赴任的夏竦,盡一份同僚體面禮數。
二人抵達長亭之時,意外撞見幾道熟悉身影。
方仲永、尹洙、歐陽修一眾新晉清流文臣,盡數聚集亭中,三三兩兩閒談而立,靜待來人。
夏竦端坐特製的雙層舒適馬車之中,透過車簾縫隙望見這一幕,心底瞬間湧上一陣莫名鬱結與不爽。
他此番離京,看似赴邊重任,實則是被朝堂新政、百官制衡逼得外放遠調,本就心中憋屈。此刻見這群年輕文臣齊聚長亭,笑語閒談、神色輕鬆,下意識便以為眾人是專程在此等候,看他落敗離京的笑話。
心底怒意翻湧,面上卻分毫不顯。
輸人不輸陣,為官數十年,體面氣度早已刻入骨髓。夏竦斂盡心緒,端坐車內,神色淡然,仿若未見亭中眾人,任由馬車平穩前行,從容駛過喧鬧長亭,盡顯老臣沉穩姿態。
亭中眾人見狀,神色各異,無人喧譁。
等候良久,遲遲不見正主,尹洙難免心生焦躁,側頭看向身側的歐陽修,低聲詢問:“範相公今日入京?訊息可準?”
歐陽修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清朗笑意,篤定點頭:“自然不假,半點不虛。廢柴信鴿速遞的信鴿日夜往返京郊,日日傳訊,範相公歸程已定,今日必到。”
尹洙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亭中眾人,略帶疑惑笑道:“說來也奇,此番眾人齊聚迎候,向來牽頭奔走的富大人竟未曾現身,倒是有些反常。”
眾人閒談之際,唯獨方仲永獨立亭邊欄杆處,靜默遠眺遠方山河。
他心底並無半分朝堂紛爭的浮躁,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前日風雪之中,擊鼓送徵人、送別折依然的一幕幕畫面。
風雪漫天,鼓音激昂,佳人戎裝傲雪,揮手作別。每一幀畫面都澄澈浪漫,跌宕動人,恰似戲本子裡精心撰寫的繾綣橋段,刻骨難忘。
一念及此,方仲永眼底掠過一抹淺淡溫柔,心緒沉靜悠遠。
彼時,富府閨院。
富彤羽聽完侍女寶晴帶回的回話,知曉方仲永斷然拒絕富府招婿提議的訊息,瞬間面色漲紅,心頭怒意與羞惱交織,抬手猛地拂落桌案茶杯。
“哐當”一聲脆響,青瓷茶杯墜地碎裂,茶水四濺,滿地狼藉。
富彤羽身姿嬌俏、才貌雙全,出身名門望族,自幼備受寵愛,性子素來驕傲矜貴、跋扈灑脫。
此前她對招婿一事本不甚在意,只當是家中長輩尋常安排,可有可無。可在得知自己竟被方仲永斷然拒絕之後,心底驟然生出極強的逆反之心。
她自幼眾星捧月,從未有男子敢對她分毫輕慢,更無人會主動推辭與她結緣的機會。
方仲永這一句乾脆利落的拒絕,恰似一根細針,精準刺破了她的驕傲,也悄然在她心底紮了根。
不甘心,萬般不甘心。
這份不甘如同細密利刃,層層纏繞心頭,讓她輾轉難平、執念漸深。
憑什麼?她堂堂富府貴女,才貌兼備、家世顯赫,竟會被一個新晉狀元斷然回絕?
被人嫌棄、被人輕拒,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境遇。
驕傲與倔強交織,心底驟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勝負欲:她定要親自見一見方仲永,親自會一會這個傲骨嶙峋的少年郎。
哪怕最後要不要這份姻緣、要不要此人尚且兩說,但絕不能讓自己落得一個被人嫌棄的下場,絕不能輸得不明不白。
一念既定,富彤羽迅速收斂心頭怒意,細細收拾心緒,眼底閃過一抹狡黠靈動。
她平日最愛翻閱市井戲本、話本故事,此刻竟下意識參照戲文中的繾綣橋段、相遇戲碼,在心中默默推演盤算,構思著與方仲永相遇的種種場景,暗自籌劃如何步步走近、拿捏分寸,折服這位少年狀元。
一旁侍女寶晴靜靜看著自家小姐自顧自琢磨盤算、暗自較勁的模樣,早已見怪不怪,無奈輕輕搖頭。
她家小姐素來這般,性子執拗、勝負心極重,一旦上心便絕不輕言放棄,只能任由她兀自折騰,靜待後續。
時序輪轉,歲至新正。
又是一年元宵燈會將近,汴梁城內年味濃郁,燈火將啟,萬家祥和。
去年此時的方仲永,尚且是一介布衣寒門,混跡市井、潛心蟄伏;轉瞬一年光陰,他已然金榜題名、入朝為官,身居朝堂公職,位列大宋清流。
新歲伊始,永珍更新,依循大宋朝堂禮制,新晉官員需在年初呈遞新年奏本,針砭時弊、建言獻策,為民生社稷、朝堂治理建言,彰顯為官本心、履職擔當。
除卻暗中參與維密天使元宵大秀的新式設計籌備,方仲永近日終日伏案打磨奏章,斟酌取捨,力求遞交一份利國利民、落地可行的良策。
他伏案燈前,桌案之上平鋪兩份定稿奏疏,一左一右,兩兩相對,讓他反覆權衡、難以抉擇。
左手第一份,是改良民生的便民奏疏——《貢院修繕排汙、添置新式潔具疏》。
方仲永曾親身歷經科舉會試,深知貢院號房閉塞逼仄。考生三日吃住起居、答卷休憩盡數困於方寸之間,舊式恭桶汙穢堆積、臭氣熏天,環境髒亂不堪,極易滋生疫病、影響考生狀態。
故而他參照後世見聞,設計新式抽水馬桶與成套排汙管道系統,提議全面修繕貢院、改良考場環境。
這份奏疏直擊民生科考痛點,改良成本可控、落地難度極低,不涉朝堂紛爭、不觸權貴利益,穩妥平和,十有七八可順利透過批覆、推行落地,是妥妥的穩妥政績。
右手第二份,是關乎邊防社稷的強軍議案——《批次鍛造陳氏地雷、佈防邊境要塞疏》。
陳氏地雷製法簡易、威力驚人,適配大宋綿長邊境防線,可大量佈設、層層佈防,構築穩固邊防壁壘,極大提升西軍、北軍戍邊戰力,震懾西夏、契丹外敵。
只是此策事關軍國重器、邊防機密,牽扯軍制改革、經費調撥、工匠統籌,推行流程繁瑣、朝堂爭議極大,必然歷經層層討論、多方博弈,波折重重。
一邊是穩妥落地、輕鬆攢功的民生小利,一邊是艱難推行、造福家國的邊防大計。
方仲永凝神沉吟片刻,眼底取捨已定。
他緩緩放下左手民生奏疏,將那份事關強軍衛國、守護邊境萬民的地雷議案,仔細摺疊整齊,穩妥塞入官袍袖中。
為官一任,當利一方。區區民生小改良,雖穩妥無害,卻格局有限。大宋當下最大的隱患,始終是邊境戰亂、外敵環伺。唯有強軍固防,方能護萬民安穩、保社稷永安。
取捨之間,盡顯格局擔當。
收好奏章,他仔細涮洗狼毫、收納墨硯,倒掉案前殘水,淨手盥洗,褪去一身伏案疲憊,正準備熄燈歇息。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兩聲輕柔的叩門聲,篤、篤,清淺細碎。
方仲永披衣起身,抬手開門。
門扉推開,晚風穿堂而入,攜著微涼夜色。只見王子月立在門口,雙頰緋紅似染霞,眉眼迷離怔忡,身形虛浮飄搖,整個人透著一股全然不同於往日的怪異慵懶。
“月兒?”
下一瞬,王子月驟然抬眸,眼底帶著一抹朦朧奇異的笑意,雙臂輕輕抬起,徑直環住方仲永的脖頸,柔軟身軀毫無保留地貼了上來,緊緊黏在他身上,如同依附樹幹的樹熊,親暱又纏人。
溫熱馨香的身軀貼近,呼吸繾綣曖昧。
方仲永瞬間渾身僵硬,心底驚疑不定,全然摸不著頭緒。
恰在此時,蒼老師端著新沏的熱茶,恰好從房廊外側路過,一眼便撞見屋內這一幕親暱曖昧的景象。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掩住唇角,眼底閃過一抹戲謔壞笑,看破不說破。
不待方仲永開口求助,蒼老師便輕手輕腳緩緩後退,順手帶上房門,隔著門板拖長語調,笑意盈盈揚聲道:“老身——告退——!”
門外腳步聲漸遠,屋內氛圍愈發曖昧凝滯。
“喂!你先鬆開!”
方仲永又無奈又窘迫,輕輕掙扎,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將黏在身上的王子月緩緩分開。
看她眉眼迷離、神志恍惚、舉止反常的模樣,方仲永瞬間瞭然,定是她今日研習草藥、辨識香材之時,不慎誤用、沾染了迷情類的藥草異香,才會這般心神錯亂、舉止失度。
事態緊急,無暇多想。
方仲永轉身端起方才盥洗剩下的清水,抬手輕揚,微涼清水盡數潑在王子月緋紅的臉頰之上。
冰涼觸感瞬間浸透肌膚,驅散迷離藥性。
王子月渾身一顫,混沌的神志緩緩清醒,迷茫地眨了眨眼,先是低頭看向自己衣衫微亂、舉止失態的模樣,再抬眸望向身前神色平和的方仲永,瞬間羞赧無措,臉頰紅得幾乎滴血。
方仲永神色溫潤平和,不見半分戲謔輕浮。他靜靜落座在王子月身前,取過乾淨軟帕,細細替她擦拭去臉上殘留的水珠,動作溫柔細緻。
待替她擦淨面容,他緩緩起身,移步走向立櫃,抬手開啟了衣櫃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