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恭喜恭喜！恭喜高中舉人！
船行平穩，江風徐徐。
蘇青青前後兩世，還是第一次坐這種大船。
起初她有些暈船，雖不至嘔吐，卻也提不起勁，整日懨懨地躺在床鋪上。
江子洲卻精神得很。
看她臉色發白，趕緊討來酸梅和薑片。
“你平時身體不是挺好嗎？怎麼這時候就不行了？所以啊，什麼都看臨場發揮，你這臨場能力就不行。”
蘇青青含著酸梅，沒力氣罵他，只翻了個白眼。
江子洲卻不肯消停，一會兒問她要不要出去吹風，一會兒又說要給她唸書聽。
蘇青青被他煩得不行，啞聲道：“你出去行不行？我一個人躺會兒就沒事了。”
江子洲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蘇青青撇撇嘴，卻覺得頭暈似乎真的輕了些。
待適應了船上的晃動，她便在艙裡待不住了。
上等艙的窗戶正對江面，視野極好。
她時常坐在窗邊，看兩岸青山如黛，漁舟唱晚，怎麼也看不夠。
她這邊歲月靜好，江子洲和沈雲朗卻是爭分奪秒。
沈雲朗特意讓船家收拾出個臨時書房，兩人每日便聚在裡面溫書辯論。
這日午後，兩人又為一個義理的闡述爭執起來。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此處之‘道’，當解為萬物執行之規律，是為大道，而非具體之學問。”
這是沈雲朗的看法。
江子洲卻不同意，指著一本註疏。
“不然。你看此處的註解，結合上下文，韓子此處的‘道’，更偏向於‘為學之方’，即學習和領悟道理的方法。若解為萬物規律，則與後文的‘術業’二字有所脫節。”
“不對，你看我這本註疏，並不是做此解……“
兩人拿著各自的註疏，你一言我一語，嗓門越來越大。
江子洲最是沒耐心，見說服不了沈雲朗，乾脆扯開嗓門，吼起來。
“蘇青青！你過來一下！”
高中語文講過這篇文，他是記不得怎麼說的了，蘇青青應該知道。
蘇青青正在隔壁艙描畫沿岸景色，打算下船後繡一幅屏風，聽到他叫自己，趕緊起身走了過來。
見兩人吵得面紅耳赤，詫異地問：“怎麼吵起來了？”
江子洲很高雅地擺擺頭：“非也，我們正在探討。”
說著把手裡的書卷往她面前一遞。
“你來評評理。這句話裡的‘道’，到底應該怎麼解？”
沈雲朗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蘇青青聰慧能幹，但兩人爭論的可是經義！
這並非尋常婦人能置喙的。
讓一個女子判斷對錯，這……
這也太兒戲了！
他剛想勸阻，卻見蘇青青卻很自然地接過了書卷，掃了一眼，便下了結論。
“你們倆都沒錯，但也都沒全對。”
她看向沈雲朗。
“沈公子說解為‘大道’，是取其廣義，為立論之本，沒錯。相公你解為‘為學之方’，是取其狹義，為行文之要，也沒錯。但你們忘了，文章之道，講究的是層層遞進。此處的‘道’，正是從廣義的大道，過渡到狹義的為學方法的一個承接點。所以它既包含了萬物規律，又具體指向了求學問道，兩者不可分割。只談其一，便失了文章的精妙。”
江子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顯然是被說服了。
沈雲朗卻是張大嘴，傻愣愣地看著蘇青青，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子洲看他一副見鬼的表情，便向他解釋。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備考時，多是我娘子給我講解。她的記性比我好，悟性也比我強。”
沈雲朗這才回過神，合上了嘴。
江子洲是跟他提過，不過他還以為是江子洲的託詞，根本沒往心裡去。
沒想到竟是真的！
他站起身，對著蘇青青長長一揖。
“是我眼拙了。未曾想弟妹見解獨到，遠勝我等。實在是……實在是令人驚佩！”
蘇青青不過隨口一說，見他行此大禮，有些不好意思了，連忙擺手。
“沈公子快別這麼說，我就是胡亂聽來的，當不得真。”
沈雲朗卻是很認真：”不不，弟妹太過謙了，也不知道弟妹師從何家，竟有如此才學！“
蘇青青眼珠一轉，笑著解釋。
“幼時隔壁是傢俬塾，夫子的娘子心善，常叫我過去陪她做針線換些吃食。我便一邊做活，一邊聽夫子講課，聽得多了就會了些。後來水災，也不知夫子一家流落何方了……”
這番半真半假的說辭，在災亂流離的背景下無從查起。
沈雲朗聽完後，鄭重地向蘇青青再行一禮。
“弟妹身處困厄而不墜青雲之志，雲朗自愧不如。日後再有不明之處，還望弟妹不吝賜教。”
他再沒了對女子的輕視，只剩下對學問遠超自己之人的真心尊重。
江子洲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從這天起，船艙書房裡，時常會出現三個人。
每當江子洲和沈雲朗再有爭執，還沒等江子洲開口，沈雲朗便會主動合上書。
沈雲朗道：“此事不急，我們不妨去問問弟妹的看法。”
而蘇青青的每次“裁判”，也從未讓他們失望過。
五日後，船抵靖安府。
三人乘坐馬車，直接到了沈雲朗備下的兩進院子。
放下行李後，蘇青青就在沈家下人的幫助下開始忙碌。
不過半日，就將原本冷清的院子拾掇出了濃濃的生活氣息。
鄉試在即，城中滿是行色匆匆的讀書人，整座城市都飄蕩著書墨香氣和緊張氛圍。
各個府城的秀才都要來參加鄉試，人數起碼上萬，卻要爭奪一百多個舉人名額，這難度實在太大了。
一向信心滿滿的江子洲也開始緊張，和沈雲朗一塊學習得更刻苦了。
用廢寢忘食來形容，一點不為過。
蘇青青也被影響了，在家裡坐立難案。
她找沈家下人打聽了城裡城外的寺廟，挨著燒香拜佛，求了個遍。
只求能保佑江子洲能夠殺出重圍，得中舉人。
八月初八鄉試開鑼。
貢院門口搜查極其嚴格，氣氛肅殺。
隔著擁擠的人海，蘇青青踮起腳，悄悄對江子洲比了一個只有兩人才懂的“OK”手勢。
江子洲忍不住彎起嘴角，衝她回了個“ok\"，便轉身踏入龍門。
九天三場熬過，江子洲鬍子拉碴、踉踉蹌蹌走出貢院，沒了往日的瀟灑自如。
沈雲朗更慘，剛一出來，便倒在兩個小廝的手臂上，再走不動一步。
瞧著已經去了半條命。
蘇青青和沈家下人一塊，把散發著惡臭的兩人拖上馬車，拉回小院，讓兩人洗了個熱水澡，又喝了備好的熱粥。
江子洲兩口喝完熱粥，倒頭就睡。
沈雲朗直接含著粥就睡著了。
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轉來。
兩人都連連感嘆，能活著走出貢院，實在是一樁幸事。
九月初九放榜日。
鄉試放榜考生不用去榜前親自檢視，而是由報子到家裡報喜訊。
一大早，三人就在院裡坐立不安，豎起耳朵聽著動靜。
鑼鼓聲幾番響起，遙遙地過來，又漸漸遠去，都不是他們！
江子洲和沈雲朗都有點沉不住氣了。
江子洲望著報子所去的方向一言不發，沈雲朗也失了分寸，在院裡走來走去，不住苦笑。
“搞不好又得回家，老老實實打理鋪子。”
蘇青青趕緊安慰兩人。
“取一百多個，這才幾個啊，你們著什麼急嘛，不是說越到後面名次越高？你們準能考上！”
沈雲朗抬起頭，正要說什麼，就聽隱約又響起了鑼鼓聲。
這次這喜慶的聲響沒有遠去，而是拐進了巷子。
有報子高聲唱道：“恭喜！恭喜！恭喜高中舉人！”
這是衝著自家來的？
院裡幾人同時衝向院門。
舉人的功名，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