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淨身出戶
江父開始向江子洲宣佈分家方案了。
“二郎,你也知道,家裡這些年光景不好,大半都是被你以前不成器給禍害的。如今家裡就那六畝水田、五畝旱地,是你大哥、三弟我們老兩口的命根子,將來還要指著地裡刨食給你大哥老三娶媳婦,北坡倒是有兩畝坡地,爹本來想著分你,可你從小沒種過地,那地給你也是荒著,不如先讓家裡種著,將來你弟成了親,再讓他幫你打理……“
江子洲點點頭,沒有說話。
蘇青青垂眼安靜坐著,更是不吭聲。
江父瞥了兩人一眼,繼續道:“錢,家裡也沒幾個大子兒了。你大哥三弟的彩禮還沒著落,你這個當兄弟的,得多為他們想想,這銀錢也就不分給你了。”
江子洲抬抬眉,仍然沒說話。
蘇青青一片安靜,跟個隱形人差不多。
沒意見?
那就好!
江父底氣更足了,又道:“這屋子,總共就三間房,我跟你娘一間,你大哥一間,你那間就給你弟娶媳婦用,既然分家了,你就得搬出去,村裡有幾處沒人住的屋,回頭我跟里正說一聲,你們自己挑一處修整修整,先住著。”
張氏在灶房裡聽得心驚肉跳,刷碗的動作都停了。
老頭子也太狠了!
田地不給,房子不給,銀錢一文不給,就把這對懶公懶婆攆出去,是要斷了他們的活路嗎?
不過轉念一想,不管是分給他們田地還是銀錢,自己都捨不得。
還是這樣好!
活人還能拿給尿憋死?
他們總能想到法子活下去!
江文遠也聽得眉頭緊鎖,覺得爹這次做得太過火了。
”爹,你這……“
江父抬抬手,厲聲斥道:“閉嘴!”
不識趣的東西,我這是為了誰!
江文遠脖子一縮,當鵪鶉了。
江子洲笑笑:“那就是什麼都不給我,直接把我們趕出去?”
江父搖搖頭:“二郎,別急,還有吃的沒分。“
江子洲好整以睱地盯著他,看他會分給自己什麼。
不過,他是沒有抱希望的。
這老頭看著老實巴交,不言不語,其實最是自私虛偽,肚子裡全是陰狠算計。
想要從他那要點東西,比登天還難。
果然,江父掏出煙桿,點燃菸葉,猛吸了一口,才道:”家裡糧食也不多。就……分你們一袋土豆,先應應急。剩下的,就是你的那幾身衣裳和被褥了。”
說完,江父抬眼望向江子洲,等著他吵,等著他鬧。
反正他是不可能讓步,就這麼多東西。
再要,就是這條命,看他有沒有本事拿去!
江子洲卻是巴不得,分得越少越好,最好什麼都別分,以後就能理直氣壯成陌生人,彼此再不挨邊。
他的目光轉向蘇青青,像是在徵求她的意見。
蘇青青自始至終低眉順眼,一副溫柔羞澀小媳婦的模樣,感受到他的目光,才微微抬起頭。
她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斷親!
江子洲看懂了。
蘇青青想的,和他想的,不謀而合。
在這“孝”字能壓死人的時代,想真正獲得自由,就必須趁著這個機會,把關係徹底斬斷。
否則,將來他們但凡過得好一點,這一家子螞蟥就會立刻撲上來吸血,永無寧日。
江子洲當即點了頭。
“行。”
江父愣住了。
他竟然答應得如此痛快?
不吵不鬧?
他瞟了蘇青青一眼。
看樣子,又是這個小丫頭在背後慫恿。
手段倒是好,才進門,就把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愣子給拿捏住了。
要是繼續待在家裡,這個家只怕永無寧日!
他不由得佩服上了自己。
這個分家的決定實在是太明智了!
正想著,又聽江子洲繼續道:“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江父一下打起精神:“你說。”
“您看,您就分給我們這麼點東西,一袋土豆能吃幾天?我們倆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成問題,怕是也沒那個力再孝敬您和娘了。”
江父哪裡指望他孝敬?
只要這兩人別再回來找麻煩,就是燒高香了。
他正愁找不到由頭徹底斷乾淨,趕緊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身強力壯的,去鎮上碼頭扛大包、打零工,哪天掙不回幾十文錢?你媳婦是錦繡鎮來的姑娘,那裡的女子哪個不會刺繡?隨便接點繡活,還怕沒進項?只要你們倆肯吃苦,日子很快就能過起來,餓不死!”
“你們把日子過好了,比什麼孝敬都強!我跟你娘不要你們一文錢的孝敬。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們老兩口的能力也就這樣了,將來你們要是遇上難處,我們也幫襯不了分毫。”
江子洲垂下眼,掩去眼裡得逞的笑。
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副落寞又隱忍的順從。
他點頭應下:“就這麼說定了。既然爹孃能力有限,那等會兒里正來了,咱們就白紙黑字寫在分家文書上,再寫個斷親文書,從此我們兩不相干,各過各的,免得日後掰扯不清。”
“成!”
江父把煙桿收起,長舒口氣。
總算分了,一點沒出岔子!
接下來就等里正來做見證了。
江子洲和蘇青青對視一眼,也很滿意。
從此以後再不用被親情孝道束縛,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里正來了!里正來了!”
江文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江父卻覺得不對。
動靜怎麼這麼大,這是請了多少人來?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朝院外看去。
來的不止有里正,後面竟跟了一群男女老少!
一個個說說笑笑,明顯就是來瞧熱鬧!
他們還算識趣,沒有跟著里正進院子,只在院門處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有個中年漢子見到江父,扯著嗓子喊話。
“江老頭,你家二郎昨晚才成親今早就分家啊?也太急了點嘛。”
“就是啊,你們打算分給二郎些啥啊?”
有人幫著回答了。
“人家家裡十幾畝地呢,總能分個兩三畝吧。”
江父臉一下就黑了。
老三辦的啥事,怎麼惹來了這麼多人!
江子洲跟著站起身,湊到門口,驚呼一聲。
“這麼多人?都是來看咱們分家嗎?”
他這一聲,江父頓時意識到情況不妙。
分家的條件如此苛苛,他本就心虛,只想著關起門來快刀斬亂麻,把事情辦妥。
事後就算江子洲出去抱怨,以他那二流子的名聲,村裡人也只會覺得是他又犯了什麼錯,才被家裡這麼對待。
誰會信一個懶漢的話?
可現在……
江子洲一副安安靜靜、逆來順受的委屈模樣,再讓這麼多人親眼瞧見他被“淨身出戶”,難保不會有人同情他,反過來說他這個當爹的狠心!
他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江父不悅地瞪向江文才,壓著火氣問:“怎麼叫了這麼多人來!”
江文才沒瞧出他爹的臉色,咧嘴笑道:“大傢伙瞧見我去請里正叔,就問我啥事。我一說要分家,他們就非要跟著來看看熱鬧……”
“你個蠢東西,怎麼不敲鑼打鼓滿村去嚷嚷!”
江父差點背過氣去。
江文才委屈地撅起嘴:“你也沒說不能告訴別人啊。”
眼見張里正已經走進院子,江父沒功夫和他理論,不耐煩地擺擺手。
“愣著幹什麼!關門!”
“砰”的一聲,院門被重重關上,將外面的議論聲,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