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大戲開場(一)
密信寫好之後,劉疆沒有立刻封緘,而是將帛書攤在案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寫得很簡煉,沒有提及任何姓名,也沒有提到鄧禹的密信來源。
他只說了一句:“數日後郭主大殯,或有屑小欲行不軌,望君早作防備,屆時聽令而動。”
落款是東宮的私印,沒有太子璽綬,不落名號,即便這封信中途被人截獲,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劉疆看完了,將帛書卷起來,用絲繩繫好,又從案角的漆盒裡取出一枚小小的蠟丸,將封口處滴上蠟油,壓上自己的指印。
“趙雲。”
他喚了一聲。
門外一個身量修長、面容英挺的年輕侍衛應聲而入。
“太子有何吩咐?”
趙雲躬身道。
劉疆將密信遞給他:“汝親自跑一趟,去細陽侯府上,把這封信交到東宮衛率兼北軍騎都尉岑遵手中。記住,不要讓任何人看見。若有人問起,只說東宮有文書要送與細陽侯即可。”
趙雲雙手接過,鄭重地收入懷中:“太子放心,臣必親手送到。”
他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
劉疆目送他離開,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方才提筆寫信時那份從容不迫的篤定,此刻在獨處時漸漸沉澱成一種更復雜的心緒。
說心裡話,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輕鬆。
鄧禹那封信送來之後,他表面上一直從容得很,跟劉興說話時甚至帶了幾分玩味的笑意。
可當他獨處時,那層從容的殼子底下,翻湧著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失望。
是的,失望。
他雖然早就知道陰家不會善罷甘休,知道朝堂上那些人為了儲位之爭什麼都幹得出來,可他沒想到他們竟然會走到“刺殺”這一步。
這是底線,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觸碰的底線。
當年高祖皇帝在時,呂后專權,戚夫人爭寵,各方勢力鬥得你死我活,可也從沒有人敢動刀兵去刺殺儲君。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有些紅線一旦越過,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陰躬、鄧震、劉荊他們三個人或許覺得這只是一步險棋,贏了就贏了,輸了不過是折幾個人手罷了。
可他們不明白,刺殺儲君這件事一旦做了,就算沒成功,朝堂上從此也就再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兄弟之間可以爭,可以鬥,可以暗地裡使絆子,可一旦動了殺心,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劉疆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劉荊已經替他選了那條路。
劉疆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夏末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庭院裡草木將枯未枯的清氣,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微微晃動。他望著遠處南宮的簷角在午後的日光中金光燦燦,目光深遠而平靜。
既然你們要動手,那就來吧。
我劉疆不是嚇大的。交趾三年風裡來雨裡去,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還怕幾個見不得光的刺客?
而且,劉疆心中還有一個更深的盤算。
如果這次能把劉荊、陰躬、鄧震一網打盡,那就等於斬斷了南陽勳貴最激進的一隻手臂。
陰識雖然老謀深算,可他畢竟有分寸,不敢真的撕破臉。可劉荊不一樣。劉荊年輕,膽大,不計後果,這樣的人放在暗處,比陰識更危險。
這一次,就讓他自己跳出來。
劉疆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攤開一卷新的帛書,開始寫下郭主大殯那日的護衛部署。
城北禁軍營,午後校場上塵土飛揚。
曹孟正在營帳中擦拭自己的環首刀,忽然聽說東宮來人要見他,連忙放下刀迎了出來。
來人是東宮的一個小黃門,也不多話,只說了句“太子有命,曹校尉速去東宮一趟”,便轉身走了。
曹孟心中咯噔一下,不敢耽擱,立刻牽馬出營。
走到營門口時正好遇到同樣接到傳喚的趙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太子怎麼突然叫他們去?
兩人打馬趕到東宮時,已經是申時。侍衛早就在門口候著,一見兩人便迎上來:“曹校尉、趙校尉,太子在書房等候多時了,請隨卑下來。”
進了書房,劉疆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圖冊在看。見兩人進來,他放下圖冊,面上的神色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
“末將曹孟、趙和拜見太子。”
兩人單膝跪地行禮。
劉疆抬手:“起來吧,寡人今日叫兩位來,有要緊事。”
曹孟和趙和站起身,看到劉疆的臉色與往日不同,心中都不由得緊了一下。
劉疆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寡人剛剛收到確切訊息,數日後郭主大殯出城之日,有人要趁亂刺殺於寡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可落到曹孟和趙和耳中,卻像是平地一聲驚雷。
曹孟霍然變色,脫口而出:“什麼人如此大膽!”
趙和更是踏前一步,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太子,是誰?末將這就帶人去把他滿門屠了!”
兩人都是跟隨劉疆在交趾吃了三年苦的老部下。
那三年裡,瘴氣、毒蟲、叛軍、瘟疫....什麼兇險沒見過?
他們跟著太子在交趾的密林中摸爬滾打,多少次死裡逃生,早已結下了過命的交情。對他們來說,劉疆不僅是儲君,更是那個在戰場上與他們並肩作戰、在危難時不放棄任何一個人的主將。
如今竟然有人敢在雒陽城裡刺殺太子?
曹孟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趙和更是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兩人都是一身虎賁之氣,殺氣騰騰,彷彿只要劉疆說出一個名字,他們立刻就能衝出去把人剁成肉泥。
劉疆看著兩人這副模樣,心中微微一暖。
這才是真正可以託付的人。不是那些在朝堂上口若懸河、背地裡卻隨時可能倒戈的騎牆派,也不是那些嘴上喊“效忠”、實際上一肚子算計的勳貴子弟。
曹孟和趙和是從交趾的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兄弟,他們追隨他,不圖別的,就圖他劉疆這個人。
“二位將軍先別急。”
劉疆擺了擺手,示意兩人冷靜,“名字寡人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一來沒有確鑿的證據,二來此事牽扯到的人身份複雜,不是二位將軍衝過去就能解決的。”
曹孟急道:“太子,有人要刺殺您,您還管他身份復不復雜?先抓起來嚴加拷問,自然什麼都招了!”
趙和也附和:“是啊太子,咱們帶兵去把那幫賊子一鍋端了,省得夜長夢多!”
劉疆笑了笑,搖了搖頭:“不行。寡人如果現在動手抓人,他們大可以說寡人是誣告,說寡人無憑無據構陷朝臣。到時候反咬一口,反倒是寡人被動。”
劉疆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好像被刺殺的人不是他一樣。
劉疆目光又在曹孟和趙和兩人的臉上緩緩掃過:“所以,寡人想讓二位將軍幫我做另一件事。”
曹孟和趙和對視一眼,同時單膝跪下:“太子請吩咐!”
劉疆站起身來,走到兩人面前,聲音低沉而篤定:“寡人要二位將軍留在東宮待命,哪也不去。郭主大殯那日,寡人會再給二位將軍安排。”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劉疆微微俯了一下身,目光帶著一種鋒利的冷意。
曹孟和趙和聽完,眼中同時閃過一道光。
他們都是行伍出身,一聽就明白了劉疆的意思。
太子這是要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曹孟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久違的興奮:“太子放心,末將遵命!”
趙和也重重點頭,眼神灼熱:“末將也一樣!”
劉疆看著兩人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憂慮也消散了。
他伸手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語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好,那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了。這幾天二位將軍就留在東宮,不要出去露面,免得被有心人看到。食宿寡人會讓侍衛安排。”
兩人領命退下。
出了書房,曹孟和趙和並肩走在東宮的廊道中,兩人的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方才那種“有人要刺殺太子”帶來的震怒已經化作了某種更沉穩的、蓄勢待發的戰意。
“老趙,”曹孟低聲說,“你說這雒陽城裡的人是不是都活得太舒服了?在交趾那會兒,那些叛軍好歹還明刀明槍地來,輸了也認。這幫人倒好,玩陰的。”
趙和哼了一聲:“世家子弟嘛,沒見過血,不知道刀砍在脖子上有多疼。等那天咱們把刀架他們脖子上,他們就知道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低,卻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
他們是跟著太子從交趾殺回來的人,是真正見過生死的人。幾個偷偷摸摸的刺客,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送上門來的功勞罷了。
書房內,劉疆重新坐回案前。
他望著曹孟和趙和離去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斂,換上了另一種神色。
將計就計。
這條路他選定了,就沒有回頭路可走。數日後郭主大殯,不管那些刺客來不來、來多少人,他都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趙雲已經去聯絡岑遵了,曹孟和趙和會埋伏在他身邊,東宮衛率的精兵會暗中佈防在殯葬隊伍的四周。
只要有人敢動手,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而一旦活口落在他的手上,劉荊、陰躬、鄧震!
這三個人就再也逃不掉了。
到時候朝堂之上,在父皇面前,在滿殿公卿面前,他劉疆要以受害者的身份站出來,把那些人的面目撕得乾乾淨淨。
到那時候,誰還敢說太子“妄言天命”?誰還敢拿讖緯來構陷東宮?
劉疆低下頭,重新拿起那捲明堂圖冊,手中的筆又動了起來。
窗外夏末的暮色正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天即將落盡的深藍。晚風穿過庭院,帶著蟬鳴的餘響。
劉疆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眼沉默了很久。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中已經沒有了方才那一瞬的柔軟,只剩一片清明而堅定的冷。
“來人,”他喚道,“把趙雲找來,寡人有安排。”
侍從應聲而去。
趙雲很快就被侍衛帶來。
待到趙雲一進屋中,正要行禮之時,劉疆一揮手,“不必多禮,寡人還有事情要你來做。”
趙雲恭敬而立,“喏,請太子吩咐。”
劉疆思索了一會兒,在腦海裡確定好了計劃,終於才開口道:“寡人要你在郭主大喪之日假扮寡人,去擒拿那些要刺殺寡人的賊子,你可敢?”
趙雲聞言,不由一陣激動。
雖然此事很危險。
但此事的功勞卻很大!
真要能做成,將來他的前途亦是不可限量的。
趙雲當即半膝跪地,“卑下願為太子效死!”
劉疆見到趙雲如此回應,嘴角不由勾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接著劉疆就親自過去扶起趙雲,“從今日起,將軍就是寡人之紀信!”
劉疆說的紀信,正是當年代替漢高祖劉邦,打著漢王大纛吸引項軍主力追殺的忠臣。
而且此人在此之後,還被劉邦追封為天下都城隍,世代享受百姓香火祭祀。
可以說,沒有紀信,就沒有大漢如今的社稷!
現在劉疆將趙雲比作紀信,就是在表達,他對趙雲的充分信任,以及他對趙雲功成之後的承諾。
趙雲激動不已。
這可是破天的大功呀!
當年紀信面對的是兇殘的項軍,而他只需面對幾個上不了檯面的陰溝裡的死士。
到時候,只需揮刀一出,這些想要趁虛刺殺太子的死士,就會像砍瓜切菜一樣被他拿下。
所以,這對趙雲而言,簡直就是太子白送給他的破天大功!
只要抓住這次機會,表現得好。
以後的前途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劉疆又誇讚了一番趙雲的勇敢和忠誠,還特別要給趙雲賜下了一個叫做“子龍”的表字。
然後才讓趙雲告退下去,開始準備郭主大殯之事的安排。
數日後的郭主大殯,這將是雒陽城裡所有人平生僅見的一場大戲!
而他劉疆,已經準備好了劇本,開始為這場大戲敲鑼打鼓,拉開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