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太陽依然還會照常升起!
鄧禹輕輕點動了一下握著茶杯的手指,似在認真考慮。
過了好一會兒後,他才在劉興期待的目光中淡淡說道:“此事,老夫知曉了。”
但劉興卻急了。
他可不是鄧禹這種心思深沉的老狐狸,現在的他就算是滿打滿算,也沒有三十歲,又豈能有多少城府和定力?
畢竟,除了年少時候經過了一段飄泊無依的苦日子後,他的人生也算是開了掛,直接就被劉秀封了王,而後就去了北海國就藩。
可以說,在劉興的人生經歷裡,他都沒跟誰鬥過心眼,比過心機。
所以,現在鄧禹這樣,也難怪劉興會急。
劉興耐不住性子又問道:“君侯能否給寡人一個痛快話呀,太子那邊還等著呢。”
鄧禹見狀,不由笑了。
這是他的錯。
誰讓劉疆和劉陽兩兄弟都那麼聰明優秀,讓他不由在潛意識裡以為同為劉姓宗親的劉興,又比劉疆、劉陽大了幾歲的他,也是個能夠點到為止、明白意思的聰明人。
可見,這種慣性思維,真的不能隨便套用。
對待這種不太聰明的人,是不能話說半截,跟人家打啞謎的。
萬一這種理解偏差,做出了禍事,受連累可不是小事呀。
鄧禹放下茶杯,又看向劉興,他沒有再拐彎抹角,話吐半截了。
鄧禹道:“老夫知道了。請北海大王回稟太子,老夫雖然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平日朝會能免則免。但下次朝會,老夫必到。”
聽到鄧禹這句話後,劉興心中一塊石頭頓時落地,可算是完成了太子的交代。
劉興大喜過望,起身就對著鄧禹一拜,“多謝君侯。”
言罷,劉興就坐不住了,他要趕緊回去稟告劉疆。
於是乎,在一杯茶都沒喝完的時候,劉興就急匆匆起身告辭。
鄧禹見狀又是微微搖頭一嘆,彷彿是看到了多年前的劉演。
怪不得當年號稱類高祖的劉演沒有天命。
就這樣的心機耐力,若是能承天命,再創大漢江山,那才是怪事!
不過這樣也好,心眼少一些,腦子笨一些,也算是傻人有傻福。
總比自己那個自作聰明,到現在還跟陰家兄弟玩在一起,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兒子強。
鄧禹親自送劉興到府門口,臨別時忽然又提醒了劉興一句,鄧禹低聲道:“北海大王,老夫多一句嘴。太子能想到讓你來找老夫,說明太子比老夫想的還要明白。你能在太子身邊做事,是你的福分。希望你能好好把握,莫要負了太子的信任。”
劉興心中一震,鄭重地向鄧禹行了一禮,轉身上了馬車。
回東宮的路上,劉興一直在回味鄧禹最後那句話。
“太子比老夫想的還要明白”,這句話從一個從龍數十載的開國元勳口中說出來,分量重如千鈞。
而鄧禹那句“你能在太子身邊做事,是你的福分”,更是讓劉興的後背又一次沁出細汗。
是啊,福分。
如果不是親歷了這一切,他劉興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看似溫潤的太子心裡,裝著怎樣深沉的一盤棋。
而他自己,何其有幸,能成為這盤棋中的一顆棋子。
回到東宮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劉疆還在書房裡,案上那捲明堂圖冊已經翻到了後半部分,旁邊多了一沓新的帛書,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
“回來了?”
劉疆頭也不抬。
劉興上前行禮:“太子,話已經帶到了。高密侯說,下次朝會必到。”
劉疆這才抬起頭來,面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辛苦王兄。”
劉興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問道:“太子,臣有一事不解。”
“王兄請說。”
“高密侯是南陽人,與陰家交情深厚,與天子又是布衣之交。太子為何不去找陽安侯,而要找高密侯?萬一他與陰傢俬結,可如何是好?”
劉疆擱下筆,靠在憑几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劉興。
“王兄覺得,高密侯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劉興想了想,謹慎地答道:“開國元勳,諸公之首,德高望重,天子信重。”
“還有呢?”
“還有……”
劉興沉吟片刻,“高密侯雖然出身南陽,但這些年極少參與朝堂上的黨爭,無論是對南陽勳貴還是對河北舊臣,都一視同仁。他似乎……並不怎麼熱衷於拉幫結派。”
劉疆笑了:“王兄說得都對。可還有一點,王兄沒有說。”
“請太子指教。”
“高密侯這個人,最看重的是天下安穩。”
劉疆的目光變得深遠起來,“當年天子在河北時,高密侯曾勸天子說'天下英雄雲集,欲有所為者皆在此時'。他輔佐天子取天下,不是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而是為了結束亂世、還天下太平。這樣的人,你拿私情去打動他是沒有用的。能打動他的,只有'大局'二字。”
劉興若有所思。
劉疆繼續道:“陰識那些人以為,高密侯是南陽人,就天然會站在他們那邊。可他們錯了。高密侯看重的不是鄉黨之情,而是誰能讓這個天下更穩、更好。如此一來,不管是天下人的福祉,還是鄧家的富貴,都可以長久不衰。”
“今日寡人請王兄去拜訪高密侯,就是要在下次朝會上讓他親眼看到,御史之流的那些讖緯之言,是如何被人利用來構陷東宮、攪亂朝局的。高密侯只要看到了,他自己心裡會有判斷。”
劉興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太子的用意,心中那種震撼又深了一層。
太子不僅看見了眼前的局,還看見了鄧禹這個人,看見了鄧禹心中那把看不見的尺子。
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把各種人物的性格、立場、軟肋都摸透了之後的精準落子。
這樣的太子,讓人不得不敬畏。
劉興躬身一拜,由衷地說:“太子深謀遠慮,臣歎服。”
劉疆擺了擺手,淡笑道:“王兄不必這麼恭維寡人。寡人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罷了。陰識那邊出招了,咱們就接下來。至於御史那些讖緯之說…”
劉疆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輕蔑,他從來都沒將這種玩意兒放在心上。
不過既然人家都用這個玩意兒出招了,還是要有防備的。
畢竟,這世上的愚人,永遠都要比清醒的人多。
而且這些愚人一旦相信了某種奇談怪說,就會深信不疑!
可見,即便是再荒唐的謠言,只要傳播了出去,那些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的愚人,就會對此深信不疑,並以此影響更多的人。
“讖緯?呵。”
劉疆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暗沉的夜空。
夏夜的風從窗縫裡湧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氣,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王兄,汝可相信讖緯?”
劉興一怔,如實答道:“臣……半信半疑。這些東西從先秦就有了,高祖皇帝當年也有'赤帝子斬白蛇'的傳說。只是臣覺得,信得太深容易走火入魔,一點都不信似乎又不太恭敬。”
劉疆笑了笑:“王兄說得實在。”
劉疆收回目光,望著夜空,杜撰了一段話,緩緩說道:“寡人小的時候,曾經問過天子一個問題。寡人問天子,高祖斬白蛇的傳說是不是真的。天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對寡人說了一句話:'天命是真的,但故事是假的。高祖的天命,可不是靠一條白蛇來證明的。'那只是為了讓更多的人知道高祖有天命,才如此說的。”
劉興心中一動,沒有說話。
劉疆轉過身來,看著劉興,目光清亮如星。
“所以,從那天起,寡人就明白了。讖緯這種東西,既不是天命的證明,也不是禍福的預兆。它只是一個工具。王莽用它篡位,天子用它聚義,那些人今天讓御史用它來彈劾寡人,說到底,它只是一把刀而已。刀本身沒有善惡,拿刀的手才有。今天御史拿著讖緯這把刀來砍寡人,寡人不在乎那把刀有沒有道理,寡人只在乎拿刀的那隻手是誰的,以及天子信不信寡人。”
劉興聽到這裡,只覺得一股涼意從尾椎沿著脊背竄上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太子對讖緯的態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徹底。
那不是簡單的“不信“,而是看穿了讖緯的本質!
把讖緯當成一種工具、一把刀、一件可以被人隨意操弄的東西。
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讓劉興既敬畏又覺得後背發涼。
“那太子打算怎麼應對御史的彈劾?”
劉興忍不住追問。
劉疆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手指在那封密信的帛面上輕輕劃過。
“御史彈劾寡人妄言天命。可他說的話,有哪一句能站得住腳?他說郭主之死是因為寡人妄言天命,有證據嗎?沒有。他說天象示警,有記錄嗎?也沒有。他全憑一張嘴,拿讖緯的由頭來捕風捉影。這樣的人,在朝會上真正對峙起來,寡人只需要問三句話,他就答不上來。”
“哪三句話?”
“第一句:'汝說天象示警,請問是熒惑犯哪一宿?太史令可曾記錄在案?'”
劉疆豎起一根手指。
“第二句:'汝說郭主之死乃天命示警,請問郭主生前可曾有任何異兆?宮中女官可曾記錄?'”
劉疆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句:'汝彈劾寡人妄言天命,請問寡人哪一句話是妄言?哪一句話偏離了禮法?若有,請汝當殿指出來。'”
劉疆又豎起第三根手指。
說完這三句話後,劉疆又放下了手指,轉頭對著劉興,語氣淡然地說道:“這三句話問出去,御史答不上來,就是信口雌黃。滿殿公卿不是傻子,他們看得出誰有理誰無理。更何況,高密侯那日在場,他只要看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劉興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坐在對面的這個年輕太子,明明比自己還小几歲,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沉著和篤定,卻像一座山一樣穩。
那山不高,卻根基極深,任憑風雨來襲,自巋然不動。
“太子,”劉興由衷地說,“臣今日才真正明白,您為什麼會是太子了。”
劉疆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王兄這話可過了。寡人之所以是太子,是天子所立。至於寡人配不配做這個太子,那是將來要由天下人來評說的。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說完,劉疆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捲明堂圖冊上,手中的筆又動了起來。
劉興不再打擾他,悄悄起身退出了書房。
站在東宮庭院中,夜風拂面而來,帶著庭院裡那些不知名花草的香氣。
劉興抬頭望著滿天星斗,忽然覺得這夜空格外遼闊,而自己站在這裡,彷彿也成為了這廣闊天地間的一粒微塵。
可這粒微塵,此刻心中卻前所未有地踏實。
因為他知道,他跟隨的那個人,心中有光,腳下有路。
書房內,劉疆擱下筆,把批註好的明堂圖冊合攏放在案角,然後拿起那封天子的密信,又看了一遍那十二個字。
“御史進奏,汝言天命禍及郭主。”
他把帛書卷好,放進了書案暗格之中。
讖緯?
不值一哂。
劉疆現在要做的是建成明堂、安奉德祖、穩住朝局,讓天子看到他的擔當和本事。
至於御史那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不過是陰家急了眼之後胡亂丟擲來的小石頭而已。
小石頭砸在牆上,牆是紋絲不動的,至於小石頭被彈在哪裡,那就不得而知了。
劉疆吹滅書案上的燭火,在黑暗中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窗外星河燦爛,夏蟲鳴叫,萬物各得其所。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太陽依然還會照常升起!
至於將來誰能見到的日頭天數更多,那就要看誰的本事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