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犯了祖宗的忌諱
退出劉備的寢室之後,劉封命黃權將所有來自荊南的情報送到自己的府邸,一封都不要落下。
黃權拱手領命:“大將軍放心,下官這就命人送到府上。”
劉封在門外翻身上馬,提醒黃權道:“關興、張苞率領步卒走的官道,晌午前後便能到江陵。等他們進城之後,我要召集眾將議事,請太守也一併過來。”
“下官遵命!”
黃權彎腰領命,目視劉封離開天子行轅,朝相隔不遠的大將軍府而去。
初冬的江陵街頭,比起一個月前冷清了許多。
沿街的鋪面開了一半,還有一半不知道為何集體關門歇業。糧鋪門前排起了長隊,需要衙門出動差役才能維持秩序。
荊南一亂,糧價已經漲起來了,老百姓們擔心吳軍兵臨城下後會斷糧,因此家家戶戶上街購買米麵。
劉封在馬上悄悄觀察,打算稍後讓黃權調查一番,看看是否有趁亂漲價、囤積居奇的奸商。
民以食為天,不管仗怎麼打,都應該讓老百姓填飽肚子。對於那些大發戰爭財的奸商,必須毫不留情的予以打擊。
都督府離天子行轅不遠,不過一炷香便到了。
府邸門前的兩尊石獅子還是老樣子,門楣上“鎮東將軍府”的匾額已經被摘了下來,換上了嶄新的“大將軍府”金匾,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劉封還未下馬,朱漆大門便從裡面緩緩敞開。
管家劉侃領著一群僕役迎了出來,後面跟著幾個婢女,簇擁著一個身穿藕荷色曲裾深衣,外罩狐裘短襖的年輕婦人,正是與劉封闊別了半年的愛妾潘淑。
她懷裡抱著一個裹在錦緞襁褓中的男嬰,站在門檻內側,脈脈含情地望著劉封,不知不覺間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恭迎郎君回府……”
潘淑抱著兒子,盈盈施禮,聲音清脆溫順。
“夫人!”
劉封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寇登,滿面春風的走向潘氏,“為夫回來了!”
生完孩子之後,潘淑的身材已經恢復如初,楊柳細腰,婀娜窈窕,明眸皓齒,顧盼生輝,但眉眼間多了幾分為人母的溫潤。
“呵呵……夫人想我了否?”
劉封伸手握住潘氏的手掌,觸手之時一片冰涼,顯然她在門口已經等了有些時辰。
“天氣寒冷,快快進屋!”
“只要能看到郎君,再冷也值得。”
潘淑笑靨如花,把懷裡的襁褓往前送了送:“郎君快看看,這是咱們的孩兒。”
“哈哈……好好好,讓我看看!”
劉封笨拙地接了過來,低頭朝襁褓裡面看去。
只見裡面的小傢伙睜著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四處亂看,小臉蛋圓鼓鼓的,被冷風一吹,泛著兩團紅暈。
小娃兒也不怕生人,盯著劉封看了片刻,忽然咧開粉紅的小嘴笑了起來,伸出一隻小手在空中抓撓。
劉封心頭一軟,急忙伸出一根手指作為回應,馬上被兒子粉嫩的小手死死抓住。
“這小子不哭不鬧,難道知道我是他爹?”劉封抱著兒子笑得合不攏嘴。
兩世為人,這還是他的第一個骨肉,這種血脈相連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讓劉封發自心底地疼愛。
“太平,這是你阿耶,你看看威風吧?”潘淑柔聲逗著孩子。
劉封在離開江陵之前,給還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劉靖”,取“四海安靖”之意。並叮囑潘淑,無論是男孩女孩,都以此字為名。
劉封當時自認為想得周全,既不顯野心,又能寓意天下太平。
但在北上漢中之時,鄧芝聽說此事,私下裡提醒劉封:“靖”字乃是陛下先祖中山靖王劉勝的諡號,用作孫輩名諱,有犯先祖之嫌。
劉封聽罷,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前世熟讀三國,偏偏在這種小事上犯了糊塗。
劉備向來以“中山靖王之後”自居,這幾個字是他立身的根本,旁人用了都不妥,更何況他的孫子。
劉封當即修書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江陵,叮囑潘淑孩子生下來後以“劉恪”為名,往後再也不許提“劉靖”這個名字。
恪守臣節,恪盡本分。
這個名字傳到劉備耳朵裡,比“四海安靖”要穩妥得多,最起碼不會犯了祖宗的忌諱。
潘淑收到書信沒幾天,肚子裡的孩子就出生了,而且還是個男孩,從此便以劉恪為名,乳名仍用“太平”。
“這麼一看,恪兒長得真像郎君啊!”潘淑抿嘴笑道,“這眉毛和鼻子一模一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呵呵……確實跟我有六七分相似。”
劉封哄了兒子片刻,最後又送回潘淑懷中,“外面寒冷,你帶恪兒回屋去吧,小心著涼。”
潘淑接過孩子,識趣的點點頭:“那妾身就回後院去了,郎君忙完後,早來看太平。”
劉封替兒子掖了掖襁褓:“荊南的軍情火燒眉毛,我得先看完戰報,才能去後院看你們娘倆。”
“妾身告退。”
潘淑沒再多說什麼,抱著孩子行了一禮,在幾個婢女的簇擁下往後院去了。
劉封目送潘氏的背影轉過月亮門,這才收回目光,大步走進書房。
書房裡已經生好了炭盆,屋裡暖意融融,案上擺著一壺熱茶。
劉封剛解下大氅,黃權派遣的書吏就到了,手裡捧著幾卷簡牘和帛書,雙手呈上。
“這是自十月初七以來荊南各地送來的軍報,以及斥候刺探到的軍情,請大將軍過目!”
“退下吧!”
劉封揮退書吏,倒了一碗熱茶,坐下來逐一翻閱,力爭儘快掌握荊州各地的最新戰況。
用了將近一個時辰,劉封總算把荊南當前的局勢徹底釐清,做到了瞭然於胸。
在張飛死後,零陵郡治所泉陵遭到步騭和吾粲圍攻,張南戰死,賴恭開城投降,零陵失陷。
呂蒙在成功地圍殺張飛之後,率領武將留贊、步協、陶基等人攻陷了昭陵諸縣,斬殺了劉備任命的新太守射援。
劉封對此並不意外,昭陵之前只是一個小縣城,在自己的提議下才被升級為郡,目前正在擴建之中,城牆不夠堅固高大,射援也不是正經的武將,被五六倍的吳軍一舉殲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唉……可惜了昭陵的一萬將士,要是由馬忠統率,就算守不住,也不至於被全殲。”
劉封望著竹簡上的字跡,忍不住搖頭嘆息。
自己當初的部署是命張嶷在零陵統率一萬八千人,馬忠在昭陵統率一萬人,兩地互為犄角,相互支援。必要的時候合兵作戰,總兵力將近三萬,即便面對十萬吳軍的入侵,也能堅守一兩個月。
而現在,隨著張飛、張南、射援的相繼陣亡,這兩萬八千人基本上全軍覆沒了。
劉封站起身來,拿著竹簡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前凝視,目光落在了公安的位置。
呂蒙平定了昭陵諸縣之後,率領五萬多吳軍一路向北,於十月二十五直逼公安城下,圍城攻打。
公安是建在長江南岸的一座城池,它的北門直面長江,出門就是碼頭,並從東、西兩面城牆延伸出一段修到了江邊。
如果沒有水師幫忙封鎖北門,呂蒙帶的兵再多,也無法從陸地上徹底包圍公安。
在這種情況下,駐守巴丘的朱然、孫韶率領兩萬吳軍溯江而上,在公安城的對岸紮下水陸連營,堵死了公安的水上出路。
此外,吳軍擁有數量龐大的戰船,目前正在從長沙源源不斷地向公安調集空船,每天都有數千吳軍從南岸登船,在大江上耀武揚威地遊弋。
一時間,長江水面上的吳軍戰船如梭,來往飛馳。
公安被圍了五六天,上游僅僅相隔百里的江陵卻沒有派出一艘戰船來救援,吳軍的巡邏船更加肆無忌憚,多次航行到江陵岸邊挑釁叫罵。
“根據情報來看,呂蒙加上朱然的部隊,總兵力在七萬到八萬之間。
公安距離江陵只有一百里之隔,呂蒙為何重兵圍攻公安,卻沒有分兵來攻打江陵?”
劉封揹負雙手,凝視輿圖,在心中苦苦推測呂蒙的戰略意圖。
“呂蒙應該是覺得江陵城高牆厚,攻打困難,所以他改變了之前‘直搗荊州中心’的戰略,打算先把公安、武陵這兩座城池拔掉,徹底掌控整個荊南。
然後再毫無後顧之憂的集結所有吳軍,與我軍在江陵附近決戰!”
許久之後,劉封得出瞭如下推斷。
目前荊南四郡之中,長沙、武陵、桂陽已經全部落到了東吳掌控之中,整個瀟湘大地,僅剩下武陵一座孤城還在負隅頑抗。
呂蒙的計劃必然是徹底掌控整個荊南,再集中所有的吳軍兵臨江陵城下,與蜀漢一決死戰。
“吳軍沒有不惜代價的攻打江陵,反而先翦除江陵的羽翼,最後合圍。這呂蒙、陸遜確實有謀略!”
劉封站在輿圖前揉了揉眉心,對當前的局勢頭疼不已。
不得不說,陸遜與呂蒙合力,比徐晃、張郃、曹仁之流難纏多了。
而且,吳軍還擁有巨大的水戰優勢,這在江湖密佈、河流縱橫的荊湘大地上,更是讓吳軍如虎添翼。
守軍方面,公安城內原本駐紮著鄧艾的一萬五千守軍,後來又收攏了千餘名劉備手下的潰兵;糧草充足,戰船八十多艘,其中還有兩條樓船,兵力要比之前的零陵與武陵都要雄厚。
呂蒙圍城之後發動了幾次試探性的進攻,都被鄧艾擊退,到目前還沒有發動大規模進攻。
從公安向南走三百里,那裡是武陵郡的治所臨沅,也是蜀漢目前在荊南僅剩的最後一座城池。
城內有一萬一千守軍,除了太守馬良之外,還有馬忠與張嶷兩員將領輔佐。
圍攻的吳軍超過了六萬人,並且有陸遜親自指揮,有潘璋、丁奉、徐盛等將領參戰。
但武陵城經過去年修繕增高後,防禦力大大增強,雖然還不能和江陵相比,但也遠勝一般的城池。
“兩相比較,當務之急應該先解公安之圍,然後再向南救援武陵。”
劉封狠狠的揪下一根鬍鬚,在心中制定了救援的大致方略。
再有十天左右,關羽率領的三萬人馬就會從上庸抵達江陵;再有二十天左右,來自隴右的三萬援兵也能趕到。
另外,劉備還從益州抽調了一萬人,到那時候,江陵的漢軍將會超過十萬,武將有關羽、魏延、關平、關興、張苞、鄧艾、傅肜等人,劉封相信完全可以與吳軍掰掰手腕。
呂蒙和陸遜雖然善於謀略,但隨著甘寧和淩統相繼陣亡,吳軍能衝鋒陷陣的猛將已經屈指可數。
“韓當、潘璋、丁奉、徐盛、留贊、全琮?”劉封返回椅子上落座,端起茶盞來呷了一口,“這幾個應該是吳軍現在最驍勇的武將了吧?”
其他的太史亨、吾粲、陸凱、陳表、陶基、步協、朱績、滕胤、程諮,都是一些什麼無名下將?
倒是朱桓、朱然、賀齊、步騭這四個儒將,必須得多加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