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君子約定，言而無信是鼠輩
天色微明，堵水河面漂浮著一層薄霧。
上庸城中的濃煙尚未散盡，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煙霧，燻得家家戶戶掩門閉窗，街上的店鋪也無人開門。
張遼站在都督府大堂內，牆上掛著一幅上庸周邊的山川地形圖，朱靈、于禁、張虎、樂綝等十餘名將領分立兩側，神色各異。
糧倉被燒的訊息已經在軍中傳開，雖然張遼下令禁止議論，但五萬張嘴堵不住，城池內外已經人心惶惶。
“諸位，事已至此，無需再議守城之策。”張遼的聲音沉穩，聽不出半分慌亂，“我軍即刻撤出上庸，沿堵水北上，經筑陽返回南陽。”
于禁拱手道：“文遠，撤退我沒有任何異議，但劉封堵在北面，我軍想要突圍，怕是不容易啊！”
張遼早已想過這個問題，伸手在地圖上做了講解。
“劉封的營寨在堵水西岸，關羽軍也在西岸。
經我仔細觀察，劉封的船隻幾乎全是民船與竹筏，他在水面上攔不住我們的戰船。
我們可以先運送三萬人到東岸，剩下的將士全部登船，順利而下，劉封肯定擋不住我軍！”
“謹遵將軍吩咐！”
在於禁的帶領下，眾將紛紛抱拳領命。
張遼頓了頓，環視眾將：“朱將軍，由你率城內一萬五千守軍先行出城，登船渡過堵水，到東岸列陣，接應後軍。”
朱靈抱拳：“末將領命！”
張遼目光掃向于禁：“文則將軍，等文博將軍的前軍過河之後，你率領一萬五千人次之。”
“喏！”于禁領命。
張遼目光掃向兒子張虎與樂綝。
“你二人隨我率領餘下將士在岸邊列陣，掩護朱、於兩位將軍渡河。”
張虎和樂綝一起抱拳領命：“是！”
張遼最後拔劍在手，高聲下令：“所有營帳、輜重、攻城器械一律丟棄，將士只帶兵器和乾糧，輕裝突圍！”
“是生是死，在此一舉！”
在場所有將校一起抱拳：“我等誓死突圍！”
計劃制定，眾人一起離開了都督府，甚至連大門都沒有關閉。
天色漸亮，秋風蕭瑟，吹得城頭殘破的旗幟獵獵作響。
辰時三刻，上庸東城門與南城門同時開啟。
朱靈率領城內的一萬五千魏軍魚貫而出，隊伍中沒有輜重車輛，士卒們只揹著乾糧和兵器，腳步匆匆地奔向堵水岸邊。
堵水岸邊，于禁已經提前將所有船隻調集到位，大小船隻百餘艘，沿著河岸排開。
魏軍陸續登船，駛向東岸。
堵水不算太寬，水流平緩，渡河並不困難。
就在朱靈部渡河之際，北面傳來了隆隆的鼓聲，以及震天的吶喊聲。
兩萬漢軍從北面壓了過來，旌旗蔽野，槍戟如林，浩浩蕩蕩的向魏軍大營逼近。
中軍大纛之下，劉封騎著一匹棗紅色的戰馬，身披玄鐵魚鱗甲，外罩黑色大氅，腰懸長劍，行進在隊伍中央。
關興和張苞各率一部，分列左右兩翼。
申耽的兩千人被劉封安排在最後面，充當預備隊。
漢軍推進到魏軍營寨外面三百步的位置停了下來，前排的刀盾兵舉起大盾，長槍兵將槍尖斜指前方，弓弩手張弦搭箭，嚴陣以待。
魏軍營寨轅門大開，張遼率七千殿後的隊伍列陣而出，在營寨前面擺開了防禦陣型。
至於後背，張遼交給了長子張虎，以及樂進的兒子樂綝，命他倆率八千人阻擋關羽，掩護朱靈和于禁撤退。
只要朱靈軍在東岸站穩腳跟，那麼魏軍就可以使用交替掩護的戰術從容撤退。
張遼騎馬立於陣前，身後豎著他的將旗，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
雖然糧草斷絕、腹背受敵，但這一萬五千魏軍的陣容依然整齊嚴密，沒有絲毫潰散之象。
劉封在馬上遠遠望去，暗自點了點頭。
不愧是張遼，換了其他人在這種絕境之下，只怕軍心已經散了。
從這一點上來看，張遼的統兵能力似乎要在張郃與徐晃之上。
“大將軍，末將去把張遼的腦袋砍回來！”
看到了張遼的身影，張苞手持長矛，躍躍欲試。
“休要魯莽！”
劉封斥退張苞，催馬向前走了幾步，高聲大喊：“張文遠何在？劉封請你出來答話！”
片刻之後，張遼催馬出陣，隔著劉封百十丈立馬橫刀，大聲回話。
“這位英姿勃發，想來就是劉玄德麾下的徵西大將軍劉公毅吧？”
劉封大笑：“哈哈……不瞞張將軍，劉封現在已是大漢的大將軍了，徵西將軍已是從前的事情！”
既然劉封不急著進攻，張遼更不急。
哪怕多拖住蜀軍一刻，也能為朱靈、于禁撤退爭取到時間。
“哎呀……劉將軍真是少年得志，張遼佩服、佩服啊！”
劉封卻只想把張遼攆出東三郡，儘快趕往荊州收拾殘局，哪裡閒心與張遼閒扯，當下直接開門見山。
“張將軍，實不相瞞，大魏天子已經遣使前往江陵，與我父皇商議罷兵議和、共伐東吳之事。”
“哦……我知道！”
張遼目光微動，模稜兩可地答應一聲。
他確實收到過洛陽傳來的密信，知道曹丕派了程武去江陵議和。
但張遼一直不認為雙方能談得攏，畢竟蜀漢在隴右和東三郡都佔了上風，劉備沒有理由在大優勢之下接受和談。
然而此刻親耳聽到劉封提起此事，張遼心中不免一動，難不成劉備有心議和？
對於張遼來說，這自然是樂意看到的事情。
自己這次進入東三郡，執行的是圍魏救趙的計劃，只要能夠安全撤出，就算完成任務了。
劉封提高了嗓門，大聲說道：“既然兩國即將攜手抗吳，我劉封也不是嗜殺之人，不想與文遠將軍拼個你死我活。”
“故此，本將決定網開一面，放將軍率部離開東三郡。也請將軍釋放李嚴，以及那些被俘虜迫降的我軍將士。”
話音落下，兩軍陣前一片寂靜。
魏軍將士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遼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劉封臉上反覆審視。
這個年輕人自從與大魏開戰以來，在竟陵生擒夏侯楙，木門道射殺張郃，街亭力挫徐晃，又在上庸圍困自己，每一步都狠辣精準。
如今突然要放自己走，究竟是劉備想要議和，還是劉封在耍詐？
“大將軍此言當真？”
“言而無信那是江東鼠輩乾的事情！”
劉封聲音洪亮，擲地有聲：“我大漢一諾千金，決不食言！”
他說著話，手中馬鞭一指奔騰的堵水：“我劉封今日對著堵水發誓，若有陰謀詭計，人神共戮！”
張遼聞言不由得心中一動，仔細審視劉封的表情，感覺他說的十分坦誠。
劉封繼續攻心：“張將軍若決意撤兵，我不但放貴軍離開上庸，還會命下游堵水河口的兵馬撤離，讓出貴軍進入漢水的通道。”
張遼心裡清楚，自己的糧食只夠撐四五天，如果和蜀軍決戰，前面有劉封堵截，後面有關羽追擊，堵河口還有蜀軍攔路，天知道多久能殺出去？
他扭頭望了望身後的堵水，朱靈的第一批渡船已經靠上了東岸，士卒正在下船列隊。
“范陽公若真有誠意，請貴軍退後五里，給我半日時間。”張遼朗聲應道，“我軍除乘船者外，餘部由東岸撤退。”
劉封乾脆利落地答道：“請張將軍放歸俘虜，以及迫降的我軍將士，我劉封與岳父立刻退兵。”
“一言為定！”
張遼撥馬回陣，下令鳴金撤回營中。
半個時辰之後，在兩個月之前被張遼迫降的五千漢兵陸陸續續地走出魏軍營門，高興地前來投奔劉封。
“多謝范陽公救我們！”
“太好了，要不是大將軍搭救，我們就要被迫跟著魏軍去中原了。”
“我家是漢中的，去了中原再也見不到爹孃了！”
劉封心中高興不已，他知道蜀漢這次在荊南損失嚴重，加上劉備損失的兵馬，估計折損人數在三萬人以上。
能把被張遼俘虜的這五千人索要回來，對於蜀漢來說無疑是一個有力的補充。
一臉狼狽的李嚴夾雜在亂軍之中，他並不知道張遼為什麼突然釋放自己，只是麻木地跟著昔日的漢軍走出魏軍大營。
他雖然選擇投降求生，但因為未能成功地勸降廖化，張遼並不信任他，依舊將他關在大牢，就像關羽當初囚禁于禁一般。
讓他沒想到的是，今天突然被釋放了。
而且一起被釋放的，還有當初被俘虜的無數漢軍將士。
直到走出營門，李嚴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得知是劉封與張遼談判之後，張遼才選擇放人。
出了營門，走了數百丈，李嚴終於看到了劉封的大帳。
雖然心中慚愧萬分，但李嚴還是厚著臉皮走上前去，施禮拜見。
“罪將李嚴拜見徵西將軍！”
申耽策馬出列，冷哼一聲：“無恥狗賊，你也有今天啊？好教你知道，范陽公如今已是大將軍，怕是嚇破了你的狗膽吧？”
李嚴頓時語塞，心頭五味雜陳，當下低著頭一言不發。
劉封沒時間和李嚴在這扯皮，揮手吩咐寇登：“把李嚴押下去，回頭交給陛下處置。”
寇登領命，上前對李嚴拱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李將軍，自己識相點吧，莫要逼得末將捆人。”
“好！”
李嚴答應一聲，乖乖地跟著寇登的親兵下去。
又等了半個時辰，魏營之中再也沒了人出來。
一名魏軍使者騎馬前來喊話：“我軍已經按照約定釋放了俘虜，請大將軍按照約定退兵五里，放我軍過河。”
“退兵！”
劉封不再多言，勒馬回頭，朝關興和張苞揮了揮手。
“傳令全軍，退回營寨，放魏軍離開。”
張苞挑眉：“怎麼？真要放魏軍走嗎？”
“你以為本將和孫權一樣言而無信？”
劉封瞪了張苞一眼，心中暗道“如果你知道了父親已經不在人世，只怕恨不得現在就飛到荊州去。”
只是，若張遼不走，自己又怎麼能離得開？
“全軍退回大營！”
號角聲起，兩萬漢軍開始有序後撤。
刀盾兵最後退，弓弩手次之，騎兵在兩翼遊弋掩護，陣型井然有序。
漢軍退回營寨之後，劉封立刻叫來寇登。
“你派人繞過魏軍營寨，走小路去南面的岳父大營，把情況告訴大司馬。”
“就說我已經和張遼達成協議，放魏軍北撤，請岳父約束各部，不得追擊。”
“喏！”
寇登領命，立刻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