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碧眼兒怒罵曹賊,天雷滾滾
巴丘是長江岸邊的一座軍事重鎮,最早是魯肅擔任都督的治所,位於公安下游兩百八十里。
這座城池在後世擁有一個響亮的名字,那就是岳陽,因為宋朝文豪范仲淹的一篇《岳陽樓記》而名聲大噪。
原先的都督府剛剛掛上新的牌匾——吳侯行轅。
天氣炎熱,書房裡雖然放著兩座冰鑑,孫權依舊覺得悶熱難當。
他獨坐案後,面前攤著一幅荊州輿圖,幾枚代表兵力的棋子散落其上,卻遲遲拿不定落子何處。
甘寧、淩統反攻公安無功而返的戰報昨日傍晚送達,這並未出乎孫權的意料。
劉封這廝狡猾奸詐,自己總計投入八九萬兵力攻打武陵都不曾得手,甘寧和淩統怎麼可能這麼輕易的打下來?
要是他倆能輕易拿下公安,豈不是說明自己太沒用了,這讓孫權的內心有點矛盾。
最讓孫權焦慮的是曹魏那邊的動向。
徐晃進攻臨沮的情報尚未傳來,而朱桓的告急文書卻已經連送了三封。
張遼在廬江城外催逼甚急,揚言朱桓再不交城,就直接武力攻城。
張遼甚至還給孫權寫了一封書信,說他帶兵在廬江已經等了將近三個月,你們東吳莫非拿張遼當猴耍?
“啟稟主公,有前線斥候在門外求見,自稱有臨沮的最新軍情。”門外親衛抱拳請示。
孫權精神頓時為之一振:“快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快步入內,單膝跪地施禮。
“啟稟吳侯,小人自臨沮歸來,有要事回稟!”
“快說!”
“徐晃率三萬魏軍於五日前抵達臨沮,並與關羽軍交戰兩次,雙方各有折損。三日前,徐晃率軍入駐臨沮,在城牆上豎起魏軍大旗。”
孫權聞言,緊繃的面容微鬆弛,忍不住捻鬚大笑。
“哈哈……這可真是太好了,曹操總算守信了一回!”
斥候猶豫了一下,繼續稟報。
“只是……臨沮並非魏軍強攻拿下來的,而是關羽主動撤兵,把城池讓給了徐晃。”
孫權捻著鬍鬚的手登時停住了:“你說什麼?”
“卑職在山坡上親眼所見,當日關羽單騎出城,在魏軍營前與徐晃敘話良久。
二人在馬上有說有笑,彷彿故友重逢。
此後蜀軍便主動開啟城門,押運糧草輜重撤離臨沮,魏軍兵不血刃進城接管,也沒有追趕蜀軍。”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孫權的眼神逐漸陰沉下來:“你親眼所見?”
“小人藏身不遠處的一個山坡上,親眼目睹關羽與徐晃在陣前交談。
兩人一無兵刃在手,二無廝殺之狀,談了約莫半柱香功夫,關羽撥馬回城,蜀軍隨後撤離。”
“知道了,退下領賞去吧!”
孫權心煩意亂的揮手遣走斥候。
書房中只剩下他一人。
孫權煩躁的從椅子上站起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庭中被暑氣曬得蔫頭耷腦的花木,眉頭皺成了疙瘩。
徐晃攻克了臨沮,這是事實。
但關羽主動讓出城池又是怎麼回事?
兩人在陣前談笑風生,像是早就達成了默契。
倘若曹操是真心對蜀軍用兵,關羽怎會毫無抵抗便拱手相讓?
臨沮可是連線東三郡與荊州的咽喉要塞,臨沮丟了,關羽就回不去上庸了,居然拱手讓給了徐晃?
除非……劉備與曹操這對宿敵達成了某種默契,甚至是交易。
想到這裡,孫權不禁打了個寒噤。
他轉過身來,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
倘若劉備暗中與曹操達成默契:魏軍進攻臨沮,關羽主動退讓,等魏國拿到廬江之後,徐晃再把臨沮還給關羽……
“這個可能性很大啊!”
孫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自己想要的並非讓徐晃拿下一座城池,而是讓曹魏持續向劉備施壓,牽制關羽的兵力,讓關羽無法南下威脅江陵。
可現在關羽笑呵呵的讓出城池,引兵撤回當陽,繼續攻打南郡,那自己割讓廬江還有什麼意義?
“曹孟德啊曹孟德……”
孫權氣的咬牙切齒,又想拔劍砍桌子。
只不過,他發現眼前的這張桌子是圓的,要砍只能去砍自己的書案,這才強行壓住怒火。
“曹賊一輩子暗算他人,到了彌留之際還不消停,真是該死!”
孫權氣得破口大罵,“老賊,快死吧,我咒你活不過六月!”
“轟隆——”
孫權話音未落,屋外響起一聲驚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孫權被嚇了一跳:“此乃何意?”
根據陸績所說,曹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難道自己的詛咒應驗了?
六月的天氣,雷雨說來就來。
伴隨著雷鳴電閃,頃刻間暴雨傾盆,將院子裡的花草摧殘得一片狼藉。
孫權定了定神,把思緒重新拉回正軌。
要是說曹操與劉備合謀,自己又沒有證據,而且徐晃拿下了廬江,自己如果拒不交割廬江,就成了言而無信,曹操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到時候,曹魏和劉備一起對江東用兵,孫權實在沒有扛住兩家的把握。
孫權深知事關重大,他需要一個人來幫他拿主意。
呂蒙遠在夷陵,鞭長莫及。
諸葛瑾雖然就在巴丘城中,但這等軍國大事需要的不是和事佬,而是需要一個慧眼如炬的頂級軍師。
“速派快船前往長沙,請陸伯言即刻來巴丘,孤有軍國要事與他面議!”
“喏!”
親衛領命飛奔而去。
巴丘距長沙三百里水路,順風乘船不過一日。
次日晌午,一艘艨艟靠上巴丘碼頭。
陸遜一襲素色深衣,腳踏布履,快步上岸,直奔吳侯行轅。
“臣陸遜拜見吳侯。”陸遜入得書房,拱手施禮。
孫權抬手虛託:“伯言免禮,快坐!”
陸遜目光掃過案上散亂的輿圖與棋子,心中已有幾分猜測;自從公安失陷之後,他就知道孫權遲早要找自己商議對策。
“公安之事,臣有罪!”
陸遜朝著孫權再次作揖,誠懇請罪。
“臣鎮守長沙,卻未能察覺劉封暗中向北調兵。致使主公在公安遭遇偷襲,臣難辭其咎,請主公降罪。”
孫權上前兩步,親手將陸遜扶起,溫言寬慰。
“伯言言重了,此事怎能怪你?是呂子明在前線被劉備矇蔽了雙眼,大耳賊的主力都悄悄渡江轉到了江南,他身為大都督居然毫無察覺!”
說到此處,孫權嘆息一聲,語氣中透著幾分懊悔。
“孤現在委實有些後悔,當初不該將你調到長沙去,若是讓你留在江陵鎮守南郡,絕不會出這等紕漏。”
陸遜聽出孫權這是在籠絡人心兼甩鍋呂蒙,便順著臺階謙遜道。
“主公言重了,呂都督乃國之柱石,只是那劉備與法正過於狡詐罷了。”
寒暄過後,孫權將眾人屏退,切入正題。
他將徐晃拿下臨沮的蹊蹺過程對陸遜詳細說了一遍,隨後又指著案頭朱桓的書信說道:
“張文遠如今限期三天,逼迫朱桓交出廬江。
孤懷疑曹操與劉備暗中有勾結,若是貿然交城,恐遭算計。
若是不交,又怕曹操興兵。伯言以為,眼下這局棋該如何化解?”
陸遜聞言並未急於作答,而是走到輿圖前,仔細端詳荊州與中原的交界處。
良久,他轉過身來,語氣篤定:“主公,臣以為,廬江暫不可割讓與曹魏!”
孫權目光一凝:“為何?”
“曹操若真心要圖謀漢中,打擊劉備,臨沮不過是一座孤城,根本不足以證明他的誠意。”
陸遜抽絲剝繭的剖析:“主公可派人再去洛陽,向曹操提出一個新的條件,要求魏軍攻克東三郡,切斷劉備的北路,我軍方能交割廬江。”
孫權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陸遜繼續說道:“東三郡乃漢中門戶,若曹操當真想要遏制劉備,現在正是魏軍出擊的絕佳良機。
若曹操果真攻打東三郡,而不是像文聘那樣虛與委蛇,做做樣子,才能證明曹魏確實有結盟之意。
若曹操推諉拒絕,甚至勃然大怒,那就證明曹操居心叵測,只想空手套白狼,白白從我們手裡騙取廬江!”
“伯言所言有理!”
孫權微微頷首,旋即又露出擔憂之色,“只是,若我們食言不交廬江,徹底惹怒了曹操,他果真令張遼發起進攻,如之奈何?”
陸遜神色平靜,顯然早已想好退路。
“若局勢真到了那一步,主公便當機立斷,派遣使者前往蜀軍大營與劉備議和。”
孫權苦笑:“其實,孤也想到這一步了,實在不行,孤先向劉備稱臣也不是不行,正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
陸遜向曹操作揖稱讚:“主公有此城府,何愁不能成就大業?昔日勾踐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夫差,主公有此胸襟,必成大業!”
頓了一頓,陸遜繼續說道:“實在不行,便將南郡還給劉備,用一個南郡換取我江東免受曹魏與蜀軍的兩面夾擊,至少我們還能保住廬江與江夏。”
“至於南郡……這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有朝一日我軍養精蓄銳,再來與他爭奪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這番話說得透徹至極,既有謀劃全域性的眼光,又有壯士斷腕的魄力。
孫權沉思半晌,猛的一拍大腿,拊掌讚歎。
“伯言老成謀國之言,與孤想到一處去了!就依你之計而行!”
計議已定,孫權當即雷厲風行地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他連夜召見陸績,命他即刻帶上通關文書,快馬加鞭趕赴洛陽,向曹操提出“攻克東三郡再交廬江”的新條件。
緊接著,又提筆給廬江的朱桓修書一封,嚴令他據城死守,拒不交割廬江,讓張遼繼續在城外耗著。
張遼想打就奉陪到底,東吳在廬江境內屯兵三萬,還沒怕過他曹軍!
最後,孫權又給遠在夷陵的呂蒙下達了密令,命其繼續依託堅城固守,不得擅自出戰,靜待曹操的抉擇。
若曹操答應進攻東三郡,則死守夷陵,繼續與劉備爭奪南郡。
若曹操拒絕出兵,便立刻放棄夷陵,率主力全線撤回江陵,然後與劉備議和。
“只要曹操不肯出力,孤便派諸葛子瑜去見劉備談判。”
孫權將密信交予使者,拍著陸遜的肩膀道。
“曹賊想要坐收漁翁之利,那是白日做夢!”
“那樣孤就把南郡還給劉備,讓他們兩虎相爭,我們來坐壁上觀。”
陸遜報以微笑:“當前局勢,再無良策,只能如此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