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悔不該放虎歸山
“再投,給我狠狠的砸!”
習珍大手一揮。
三架投石車接連發射,將一塊又一塊碎石投擲出去。
有的命中目標,有的落空。
在發射了四十多炮之後,城外的十一架井闌被砸毀了七架,剩下的幾架被吳軍慌忙拖走,再也不敢靠近城牆。
孫權在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面沉如水,向諸葛瑾下令:“調集咱們的投石車過來,把蜀軍的投石車給他摧毀!”
隨著孫權一聲令下,吳軍的二十多架投石車被集中到了南城牆,將大如磨盤的石頭拋過城牆,狠狠砸入城中。
一塊巨石呼嘯著從天而降,砸穿了一間民房的屋頂,將屋裡一家三口活壓死。
另一塊落在街道上,碎石四濺,擊傷好幾個正在搬運傷員的百姓。
城內到處濃煙升騰,哭喊聲不絕於耳。
劉封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內的慘狀,怒火升騰,恨得咬牙切齒。
但吳軍的投石車設在三百步開外,城頭上的弓弩夠不著,城內的投石車射程也打不到那麼遠。
他只能命令百姓白天躲進地窖和城牆根下的藏兵洞裡,減少傷亡。
在過去的十來天內,武陵城內外變成了一座殘酷的絞肉機。
地上挖地道,天上飛大石,城外灌洪水,夜裡敲戰鼓。
雙方主帥絞盡腦汁,將平生所學的攻防戰術輪番施展,無所不用其極。
這場拉鋸戰中,武陵每天都在死人。
劉封防守得滴水不漏,但城內每日仍會傷亡兩百名左右的將士。
在過去的十天內,武陵城內的守軍已經從九千下降到了六千出頭。
吳軍的傷亡更大,為了維持這種高壓態勢,每天都要付出五百餘人的傷亡代價。
劉封巡城的時候,每天都能看到城牆下新添的屍體,有穿著甲冑計程車卒,也有套著粗布短褐的百姓。
血跡被春雨沖淡,滲進了城磚縫隙裡,看起來斑駁血腥。
今天已經是二月初九,城內的守軍已經抵抗了吳軍半個月的血腥進攻,累計殲滅吳軍一萬五六千人。
馬超正月初一,率領兩萬人馬從成都出發,走牂牁郡前來武陵。
掐指算算,應該也快到了。
“馬孟起啊,希望你在路上可莫要出了意外啊!”
夜幕之下,劉封站在城牆上雙臂抱在胸前暗自沉吟,祈禱著馬超的援軍趕緊到達。
城內的守軍已經只剩下六千餘人,分攤到四面城牆上,每面城牆只剩下一千五百人。
而吳軍的陣亡人數雖然超過了一萬五,但卻在源源不斷的增兵,在過去的這段日子裡,宋謙與呂岱各自率領一萬人馬前來增援。
吳軍的人數非但沒有下降,反而卻比一開始更多了。
劉封對此深感憂慮,一旦孫權決定用人命換人命,豁出一到兩萬人的損失全力攻城,只怕武陵真的受不住了。
……
二月的武陵,春水漸漲。
夜風拂過沅水,帶著幾分微醺的暖意,吹得吳軍連綿二十里的營寨燈火搖曳,讓人心曠神怡。
中軍大帳內,孫權剛剛用過晚膳,侍者正在收拾杯盤。
孫權端坐於主位,用青鹽漱了口,正欲閉目養神,一名親衛步入帳中,呈上一個封著火漆的竹筒。
“啟稟吳侯,江陵陸都督八百里加急。”
孫權接過竹筒,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絹帛。
陸遜的字跡依舊工整嚴謹,但字裡行間卻透著火燒眉毛的急迫。
【嚴顏率一萬步卒沿長江南岸逼近夷陵,趙雲從秭歸登陸,與嚴顏合兵一處。
臣猜測,趙、嚴二人意欲強攻夷道,懇請吳侯速遣孫皎將軍率五千兵馬回防夷道,以保沿江重鎮不失】
【另:張飛、關平統兵一萬五千,已出荊山,距臨沮不足四十里。潘璋、馬忠二將緊閉城門,遣使急求指令】
【魏將徐晃率三萬精銳離開當陽,南下佔據竟陵,距江陵僅百里之遙。其意圖昭然若揭,欲效坐山觀虎鬥之舉,收漁翁之利】
【臣以為:甘寧將軍扼守峽口,足可封鎖長江。然潘璋兵微將寡,絕難抵擋張飛、關羽之鋒芒。
眼下局勢危如累卵,臣懇請吳侯早做決斷。
或與劉備重修舊好,劃湘水而治。
或遣使赴許都,向曹操俯首稱臣,獻上金帛以求魏軍夾擊蜀漢。
若再遲疑,荊州戰局恐有全面崩盤之虞】
孫權看完最後一行字,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冷哼一聲,將絹帛擲在案上:“陸伯言啊陸伯言,你當孤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不成?”
距離陸遜上一封書信已經過去了七八天,孫權一直置之不理,未做任何回覆。
原因無他,這兩條路他一條都不想選。
向劉備求和?
那意味著要把即將吞進肚子裡的荊南吐出來,過去死的三四萬人馬白死了,他這個吳侯的臉面往哪擱?
向曹操稱臣?
稱臣可以,自己已經向曹魏稱臣了,可曹阿瞞這老賊不還是在伺機而動,尋找下黑手的機會?
至於讓自己送糧食、送錢、割地盤,甚至送質子,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赤壁之戰前,自己手裡只有江東六郡,兵馬不過七八萬。
如今自己全據江東,又佔據了南郡、江夏、長沙、桂陽等大半個荊州,還佔據了交州,治下百姓超過千萬。
麾下將士更是超過二十萬,預備兵十餘萬,自己憑什麼還要如此屈辱?
孫權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
那就是全據荊州!
把劉備勢力徹底趕回益州,將曹魏的兵馬擋在襄陽,完完全全的佔據除了襄陽、南陽之外的荊州。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滿身灰塵,風塵僕僕的斥候在帥帳前勒馬帶韁,翻身下馬,單膝跪倒在帥帳外面。
“啟稟吳侯,大事不好!”
“何事驚慌?”孫權眉頭一皺。
“沅水上游兩百里處,發現大批蜀軍正順流而下。
看規模足有兩萬人馬,軍中打著‘吳’字將旗。
依其行軍速度,最多三日便可抵達武陵城下!”
“什麼?”
孫權霍然起身,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震驚。
“吳字旗號?定是蜀將吳懿!”
孫權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名字。
劉備的動作竟如此之快,兩萬大軍神不知鬼不覺的摸到了武陵後方?
“來人,擊鼓聚將!”孫權厲聲下令。
不多時,沉悶的聚將鼓聲在夜空中迴盪。
諸葛瑾、虞翻等文臣,周泰、淩統、韓當、朱然、呂岱、孫皎、徐盛、丁奉、宋謙等武將悉數披掛趕來,分列兩旁。
帳內氣氛凝重,眾將見孫權面色鐵青,皆不敢貿然出聲。
“子瑜,你把陸伯言的急報念給諸位聽聽。”孫權將案上的絹帛遞給諸葛瑾。
諸葛瑾雙手接過,展開絹帛,朗聲宣讀。
隨著他不斷的將內容讀出來,帳內武將的面色愈發難看,一個個深感局勢嚴峻。
現在所有人都有些後悔去年沒有一口氣弄死關羽,以至於今年的局勢突然急轉直下。
所謂的“放虎歸山,必成後患”,想來就是這般了吧?
待諸葛瑾唸完,孫權環視眾人,沉聲說道:“不僅如此,孤剛剛接到斥候急報,兩萬蜀軍由吳懿率領,正順沅水而下,三日後便可抵達武陵。”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譁然。
孫權雙手按著桌案,語氣透著一股焦慮。
“蜀軍如今已是全面反攻,武陵方向有兩萬援軍,上庸方向有張飛、關平的一萬五千人,夷道上方有趙雲、嚴顏的將近兩萬人。
蜀軍三路齊出,總兵力接近六萬。
後面還有劉備、關羽蓄勢待發,看來劉備已經下決心與我大吳一決死戰!
曹魏方面,阿瞞居心叵測,派徐晃帶領三萬人馬在江陵附近遊弋,儼然一副‘漁翁’姿態。”
“陸伯言認為我們目前只有兩條路:要麼與劉備議和,要麼向曹操送錢送糧割讓地盤,求曹賊夾擊劉備。”
“諸位,請將你們的看法道來,有何見解?”
帳內沉寂了片刻,諸葛瑾率先出列。
“吳侯,臣以為陸都督之言老成謀國;眼下我軍腹背受敵,兵力捉襟見肘。
不如遣使與劉備言和,按照現在的局面平分荊州。如此,方能騰出手來防備徐晃。”
朱然也上前一步,支援諸葛瑾的看法。
“子瑜先生所言極是,我軍連日攻城,傷亡甚大。
若兩路蜀軍援兵抵達,內外夾擊,武陵城下的數萬大軍恐有傾覆之危。議和乃是保全實力之上策。”
“兩位此言差矣!”
虞翻冷喝一聲,大聲反駁。
“劉備乃梟雄,睚眥必報。我軍襲取南郡,逼得關羽兵敗,此等深仇大恨,豈是一紙和約能化解的?
今日議和,明日他緩過勁來,依舊會大舉東征。”
虞翻轉向孫權,長揖到地。
“吳侯,臣以為,不如暫且忍氣吞聲,向曹魏稱臣。
曹操忌憚劉備做大,只要我軍許以重利,他必會出兵牽制蜀軍。
待我們將劉備的勢力徹底打殘,將劉備軍從荊州徹底驅逐出去,日後再與曹操算賬不遲!”
孫皎與宋謙也紛紛抱拳:“臣附議,向曹魏虛與委蛇,借刀殺人,方為上策!”
兩派各執一詞,在帳內爭論不休。
“夠了!”
孫權突然拍案而起,怒視帳內眾人,咬牙切齒的怒吼。
“孤告訴你們,這兩條路,孤哪一條都不接受!”
“向劉備搖尾乞憐?向曹賊卑躬屈膝?若如此,孤有何顏面立足於江東!”
“孤已密令四弟孫匡,在江東集結了三萬精兵,正星夜朝荊州進發。
這一次,孤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徹底佔據荊州,一寸都不會留給大耳賊!”
眾將聞言,俱都精神為之一振。
孫權一臉決然,眼神中透著賭徒般的神色,當場下達了死命令。
“傳令全軍:自明日清晨起,十二個時辰輪番猛攻武陵!把所有的投石車、雲梯、井闌全給孤壓上去!”
“不管是傷亡兩萬人還是三萬人,三天之內,必須給孤拿下武陵城!然後再全面反擊馬超、趙雲!”
孫權的話一錘定音,不容反駁。
在場眾將齊齊抱拳怒吼:“謹遵吳侯吩咐,吾等三日內誓死踏平武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