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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潘璋大營駐紮在臨沮以南的咽喉要道。

距離迷兔溝大概五十里。

營寨依山傍水,東西綿延四五里,將北去的道路徹底鎖死。

晌午過後,軍中有人發現西方天際有黑煙升騰,一開始還是絲絲縷縷,最後逐漸發展成了遮天蔽日的趨勢。

“將軍,西北方向起了大火!”

一名校尉來到帥帳稟報。

潘璋正在中帥帳中烤火飲酒,聞報後掀簾走出,眯著眼睛望向西北。

那煙柱又濃又黑,絕非尋常的山火能燒出來的規模。

迷兔溝那邊,馬忠的三千人正埋伏在蘆葦蕩裡等著關羽自投羅網,怎麼會突然起火?

“派探馬去調查清楚,快去快回!”

潘璋面色一沉,心中隱隱生出不安。

他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片蘆葦蕩方圓數十里,乾燥易燃,若是著了火,馬忠的人豈不是成了大火中的板栗?

潘璋不敢再往下想,當即披掛整齊,點了三千人馬,命副將匡衡率兩千人留守大營,親自帶隊往迷兔溝方向查明情況。

“匡衡,你給我守好營寨,關羽那老匹夫隨時可能從麥城竄出來。”

潘璋翻身上馬,沉聲叮囑。

匡衡抱拳應諾:“將軍放心,末將定當嚴守不怠!”

潘璋率軍疾行三十里,探馬已經摺返回來,連人帶馬跑得渾身是汗,臉上寫滿驚駭之色。

“將軍,將軍,大事不好了!”

“迷兔溝的蘆葦蕩起了大火,馬將軍的人馬……”

探子聲音發顫,跪在在潘璋面前:“屬下遠遠看去,到處都是焦屍,營中旗幟盡毀,看不到幾個活人。”

潘璋如遭雷擊,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領,大聲喝問。

“什麼人乾的?是關羽的兵馬?”

“不……不知道,屬下不敢靠得太近,只看到蘆葦蕩北面似乎有軍隊活動,打的什麼旗號看不清楚。”

潘璋鬆開探子,腦中飛速盤算。

關羽困守麥城,身邊不過五六百殘兵,絕無可能有這等手筆。

難道是從上庸方向來的援軍?

劉封那小子出兵了?

呂蒙可是說過,根據上庸的情報,孟達、劉封與關羽關係不睦,絕對不會出兵救援關羽。

只要堵死臨沮的出路,他關某人插翅難飛,難道情報有誤?

抑或是那劉封、孟達轉了性格,竟然出兵來救援關羽了?

“再探!”

潘璋氣惱的朝探子屁股上踹了一腳:“給老子查清楚來的是哪路人馬?多少兵力!”

“喏!”

探子擦了下額頭,翻身上馬,揚鞭遠去。

潘璋正要下令繼續朝迷兔溝進軍,能救出幾個算幾個,總不能見死不救。

卻不料,身後又有一騎飛奔而至,馬上之人連滾帶爬的滾落馬鞍,氣喘吁吁的抱拳稟報。

“將軍……匡副將急報:關羽從麥城殺出來了,正朝我軍大營撲來,請將軍火速回援!”

潘璋聞言,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孃的,怎麼偏偏趕在這個時候?

難道兩邊的蜀軍約好了一起用兵?

潘璋狠狠地揪下一根鬍鬚,一時間有些進退失據。

到底是先去救馬忠,還是回去堵關羽?

馬忠是他的心腹愛將,但關羽是主公點名要拿的人。

若是讓關羽從自己的防區跑了,別說官位不保,腦袋都未必能留住。

“還是先去堵關羽吧,馬忠只能自求多福了!”

潘璋咬了咬牙,喚來部將丁承。

“撥你一千人,前往迷兔溝救援馬忠。能救多少算多少,若是敵軍勢大,不可戀戰,速速撤回。”

“得令!”

丁承接了命令,率一千兵馬向西而去。

潘璋撥轉馬頭,率餘下的兩千人馬調頭向東,原路返回。

……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關羽率領五百多殘兵,出現在潘璋大營南面的官道上。

赤兔馬踏著碎步,打著響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決死的氣息。

關羽端坐馬上,綠袍染塵,三尺美髯在寒風中微微飄動,丹鳳眼中映著遠處吳軍營寨的輪廓。

營寨扎得有板有眼。

鹿角三重,拒馬兩道,寨柵高逾丈許,箭樓上旌旗招展。

想要正面突破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自己麾下此刻只有五百餘人。

關羽立馬橫刀,又回頭遠眺。

南面塵煙隱隱可見,那是韓當、蔣欽的追兵,至多還有二十里路程。

留給他突圍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諸位將士。”

關羽攥緊青龍偃月刀,用清晰洪亮的聲音鼓舞士氣,“前面就是攔住我們去上庸的關卡,衝過去,便是生路……”

“讓兒擔任先鋒!”

關平催馬上前請纓。

他胯下的黑鬃馬刨著蹄子,手中大刀在夕陽下泛著寒光。

三十三歲的關平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頗有乃父之風。

在樊城之戰的時候,關平表現出色,讓曹仁、徐晃、龐德等人不敢小覷,大有成為蜀漢後起之秀的姿態。

關羽看了長子一眼,微微頷首。

“吾兒小心,你我父子今日同生共死!”

“殺吳賊!”

關平一聲暴喝,催促胯下戰馬,黑鬃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五百殘兵齊聲吶喊,跟隨著關羽父子向吳軍營寨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蹄聲和喊殺聲。

五百人的衝鋒,聲勢遠不如萬軍齊發那般壯闊,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氣勢,卻讓寨柵後面的吳軍心頭一緊。

關平最先撞上鹿角。

他俯身在馬背上,大刀橫掃,將攔路的鹿角連根斬斷。

緊接著挑開拒馬,黑鬃馬一躍而過,踏入了吳軍寨柵之內。

“擋我者死!”

關平逢人便砍,大刀劈開一名吳兵的頭盔,連人帶甲斬為兩段。

第二刀橫掃,又將一名持槍迎上來的吳卒腰斬。

他不做停留,催馬繼續深入,為身後的蜀軍撕開一道口子。

關羽胯下赤兔馬神駿非凡,輕鬆越過拒馬,落地的瞬間,青龍偃月刀已經劈出。

八十一斤的大刀帶著風聲落下,一名吳軍隊率連擋都來不及擋,便被從左肩劈到右肋,一刀斬為兩段。

周倉扛著關羽的備用長矛,緊跟在赤兔馬側後方,遇到靠近的吳兵便一矛捅翻。

廖化率領一隊蜀兵從側翼殺入,牽制住了一部分吳軍的注意力。

匡衡親自指揮攔截,但他卻萬萬沒想到,區區五百殘兵竟然能爆發出這等強悍的戰力。

若不是憑藉堅固的工事遲滯關羽軍的攻勢,只怕自己這邊就要被一波打垮了。

關羽父子如同兩柄尖刀,硬生生在吳軍防線上鑿開了一個缺口,蜀軍順著這個缺口蜂擁而入。

“給我頂住!”

匡衡策馬提劍,聲嘶力竭地呼喝。

但關羽的青龍偃月刀實在太過駭人,所到之處,好似虎入羊群,無人能擋。

五十八歲的老將,刀法不減當年分毫。

每一刀劈出,必有一人倒下。

赤兔馬衝到哪裡,哪裡的吳兵便如潮水般退卻。

“吾雖年邁,殺爾等鼠輩易如反掌!”

關羽怒目圓睜,綠袍翻飛,偃月刀上的血已經順著刀柄流到了他的手上,黏膩而溫熱。

他滿腔的屈辱與仇恨化作刀刀致命的劈砍,每殺一人,胸中的鬱氣便消散一分。

關平在前方殺得更加兇猛。

他年輕力壯,刀法剛猛,連斬數十名吳兵,竟然一路殺穿了吳軍的第一道防線,直逼中軍。

匡衡的陣型開始動搖。

就在這時,營寨東面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潘璋率兩千生力軍殺到,從側翼猛撲過來,如同一道鐵閘,死死地堵住了蜀軍繼續突破的勢頭。

“關羽休走!”

潘璋揮刀策馬,親自率隊衝殺。

吳軍得到增援,士氣大振,弓箭手在後方列陣,箭矢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長槍兵結成密集的槍陣,將蜀軍的衝鋒勢頭硬生生遏制住。

“嗖、嗖、嗖——”

箭矢破空聲不絕於耳。

蜀軍將士接連中箭落馬,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名蜀兵剛砍翻一個吳卒,後背便被三支箭同時貫穿,撲倒在地,再也沒能爬起來。

關平的黑鬃馬中了兩箭,悲嘶一聲,前蹄一軟,將關平掀翻在地。

關平就地一滾,避開了刺來的長槍,單膝撐地站起,步戰繼續廝殺。

周倉左腿被一槍刺中,鮮血直流,但他依舊咬死死戰,亦步亦趨的跟隨在關羽身側,為他清理危險。

人力終會枯竭。

在潘璋的強力馳援下,蜀軍的勢頭終於被遏制住。

關羽勒住胯下赤兔,大口喘著粗氣。

他環顧四周,關平、周倉皆以負傷,廖化還算是個囫圇的,王甫、趙累兩名文官也掛了彩。

跟隨自己的五百殘部,此刻僅剩百餘人追隨左右,想要突圍已是難如登天。

前方是潘璋重新布好的陣型,槍尖如林,弓弦緊繃。

背後,韓當、朱然的追兵已經隱約可聞。

“休要走了關某人!”

“關雲長休走,留下首級!”

“無膽匹夫,哪裡走!”

關羽緩緩抬頭,望向西天。

落日沉入山脊,最後一抹血紅的餘暉灑在他斑白的長髯上,灑在他滿是血汙的綠袍上。

“莫非天要亡我關羽?”

這句話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聲音竟然是平靜的。

不是絕望,不是哀求,只是一個老將對命運最後的質問。

但平靜只持續了一瞬。

關羽猛地攥緊了偃月刀的刀柄,丹鳳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

那不是求生的慾望,而是寧折不彎的傲骨在燃燒。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毀其節。”

關羽聲音激昂,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蜀軍上下耳朵裡。

關平握緊了大刀,周倉舉起了長矛,廖化再次挽緊了韁繩。

百十名蜀兵默默地聚攏在關羽身邊,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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