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一定要叫田令孜賓至如歸
且說神策軍的探馬先一步沿子午谷南下,領著內侍告知沿途堡寨應當如何迎奉天子。
這一日,他們來至腰嶺關前叫關。
吳守義朝關下一望,瞧著關下那幾個耀武揚威的神策軍探馬和內侍,心中也是十分驚愕:
天子車駕要來這裡?
他可從來未聽說過天子南下巴蜀會走子午道,這是……?
況且神策軍不是在和鳳翔軍作戰嗎?怎麼領著天子一頭扎進了鳳翔軍地界?
沒錯,這裡是鳳翔地界。
他們腰嶺關已經是鳳翔軍的形狀了,前幾日他才送走鳳翔軍的招撫使者,沒想到今日又來了個天子使者。
“校尉,這……”
左右旅帥都將目光投向吳守義,等著他拿主意。
“還不快快將我等迎進去?”
關下那內侍見寨牆上雖有人觀望,寨門卻久無動靜,一時間也有些惱了,打馬上前,在關下高呼。
聽著那尖銳到破音的喝令,吳守義心裡已經確定,這人確實是個太監。
“開門,我等先出去迎人!”
吳守義一招手,讓人將關門吊起,自己領著左右旅帥並一眾軍卒親自迎了出去。
那內侍見有人出來相迎,居然也不下馬,居高臨下看著吳守義,呵斥道:
“你便是這腰嶺關的守將?怎的開門這麼慢?懂不懂禮數?怠慢天子使者,按律咱家是可以治你的罪!”
吳守義領著眾人出了關門,遠遠便聽見這般指責,嘴角一撇,朝旁邊幾個旅帥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旅帥雖然不知自家校尉要做什麼,但畢竟相處這麼些年了,也看得懂這眼色的含義,下意識執行起來。
他們各自領了幾個精壯軍士散開,不留痕跡地將這些內侍、探馬的退路封堵住。
那內侍見吳守義遲遲不答話,還欲再呵斥,可那些探馬已經看出端倪,為首的什長當即大喝一聲:
“好膽,爾等想做甚麼?!”
“動手!”
吳守義見事蹟敗露,也不藏著掖著了,當即暴起,直接將馬上的內侍掀了下來。
那些繞到側面封堵退路的軍士也迅速有了動作,三兩步擁上前來,將人掀下馬,繩索一捆,便拿了個結結實實。
那內侍與探馬們驚得魂飛魄散,連聲叫道:
“反了反了,爾等是要造反嗎?!”
“我等乃天子駕前的神策軍,爾等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拿我等?”
吳守義聽見身下那內侍還敢叫罵,也不慣著,當即一巴掌扇了上去,笑罵道:
“說甚麼天子駕前?乃翁看爾等是田令孜的幫兇,助紂為虐,挾持天子,凡大唐子民,人人得而誅之,怎好意思在我關前叫嚷?!”
說罷,他揮手便要令軍士將人押下去。
那內侍聽吳守義之言語,還以為要將他們殺了,心中膽怯,連忙求饒,嘗試攀關係道:
“莫誅,莫誅!咱家與你們節帥牛公乃是舊相識,昔年他在朝為將時,咱家與他相交莫逆,爾等擅動咱家,他必不會放過爾等。”
那幾個神策軍探馬聞言也是紛紛求饒:
“我等也是牛公舊部,與爾等同是一家人,怎能自相殘殺?”
吳守義聽他們這麼說,哈哈大笑起來,衝左右一擺手道:
“且告訴他們,咱們如今的節帥是誰?!”
左右旅帥也被這些人前倨後恭的醜態取悅到了,不怕讓他們做個明白鬼,齊聲解釋道:
“我家節帥乃是鳳翔隴右天雄軍三鎮節度使、岐陽郡王李岑寂!”
這幾人聞聲,自是陷入迷茫和恐慌。
他們實在不能理解,李岑寂的勢力怎麼能夠輻射到子午道里?
難不成這廝已經佔據了興元?
不可能啊!
半月前,李岑寂才在郿縣水淹羅元杲。
這才只過去半個多月,他如何就能攻下興元呢?
牛勖呢?
他興元軍不是號稱出兵五萬嗎?不是在大散關下猛攻猛打嗎?
就算兵力多有誇大,可興元軍應當也動用了兩三萬兵馬吧?怎麼這才半個月就攻守易形了?!
就是兩三萬頭豬,半個月也殺不完吧?
未等他們大腦思考出李岑寂究竟是如何攻下興元的,軍士們便已經上前將人押了下去。
左右旅帥見狀,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歇了,湊到吳守義身旁。
其中一人不解地低聲問道:
“校尉,前些日子鳳翔軍的使者來咱們這招撫,您不是還有些遲疑,勉勉強強才答應下來嗎?怎的今日這幾個探馬來,校尉反倒立馬錶明態度了?”
這話倒也沒錯,牛勖畢竟還有一支大軍握在手中,說不準何時就回師興元,將城重新奪了。
故而那時雖明面上答應了招撫使者,但吳守義其實是想要先看看風向再做決定。
可此刻……
吳守義聽了這旅帥的話,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頭道:
“你且想想,咱們不投李節帥,還能投誰?”
幾個旅帥面面相覷:“校尉的意思是……”
吳守義順著子午谷往北看,前方自然只能看見重巒疊嶂:
“你們猜猜天子為何要往南逃?”
“自然是長安待不下去了。”
吳守義點頭道:
“是啊,長安待不下去了,那必定是鳳翔軍已經逼近長安,天子才會逃來蜀地。可眼下興元已經被鳳翔軍攻破了,天子和田令孜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一眾旅帥皆是反應過來,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吳守義又道:
“咱們投降天子?天子自己都是喪家之犬,跟著他有什麼出路?在終南山裡當山大王嗎?還是跟著天子一起往南走,走到金水,被已經投靠鳳翔的刺史捉了獻給李節帥?到時候咱們便是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與其等到時候被人綁了去請功,不如現在自己把神策軍的探馬拿了,親自去興元請功,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有人低聲道:“牛節帥不是還有一支兵馬……”
吳守義搖搖頭,並不看好牛勖:
“兩個月前,四路兵馬圍鳳翔,都未能拿鳳翔怎麼樣,眼下神策軍、邠寧軍都已被擊潰,只餘下興元、涇原兩鎮,又如何能有什麼作為?”
眾旅帥再無異議,紛紛點頭認同。
吳守義見狀,笑道:
“這幾個探馬來的正好,某便借他們人頭用用,做一份見面禮。你們且去將兄弟們召集起來,某有事情要交待!”
眾人齊齊應聲,領命而去。
待到一眾兵卒聚集,吳守義便將諸事交代清楚。
一則讓他們繼續守著腰嶺關,自己則帶著今日俘虜的內侍往興元走一遭,替大家請功。
二則若是到時候自己沒回來,而天子車駕又來到關前,也不要慌亂,只管老老實實行禮叩拜,招待一番後放他們過關去。
待交代完諸事,吳守義也不耽擱,當即命人備了兩匹快馬,將內侍縛在馬上,沿子午谷一路南馳而去。
前方便已交代過:
子午道地勢逼仄,棧道寬不過數尺,馬行於其上,稍有不慎,衝出棧道,便是粉身碎骨之局。
吳守義立功心切,也樂得拿自己的性命搏一搏,故而拼命趕路,縱馬疾馳於棧道之上。
這倒苦了被綁在馬背上的內宦,他往日在宮中雖不算養尊處優,但至多也不過陪天子打打馬球,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馬一顛簸,這人的身子便在馬上左搖右晃,險些連人帶馬撞出棧道,只將他嚇得連連尖聲怪叫。
偏偏太監的聲音又實在尖銳。
吳守義被吵得耳朵發疼,不由得回頭瞪了一眼,呵斥道:
“瞎叫喚什麼?再嚎就把你丟下去!”
那內侍本就畏懼側面的懸崖絕壁,再被吳守義這話一嚇,當即面如土色,緊緊閉了嘴,再不敢出一點動靜,只把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棧道。
一路疾馳,兩日功夫便趕了百五十里路,遠遠望見興元城的輪廓。
吳守義這才鬆了口氣,只覺十分疲憊,再回頭去瞧那內侍,這人眼下已經被顛去了半條命,正一臉大夢初醒地看著興元城。
到了城門口,守門的是李岑寂的牙軍。
見他們這般模樣,只猜測是官軍捉了賊寇,伸手阻攔問詢,卻得知那被誤以為賊寇的人,居然是天子身邊的內侍。
牙兵不敢怠慢,一面引他入城,一面遣人飛報李岑寂。
李岑寂讓人將吳守義引入堂來,問道:
“你便是吳守義?且細細說來,究竟發生了何事?”
吳守義正要行禮,卻被李岑寂抬手架住,當即也不耽擱,只將諸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李岑寂聽聞田令孜挾持天子從子午谷南下興元,先是一怔,旋即豁然起身,笑道: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不就相當於煮熟的鴨子送上門來了嗎?
他轉身看向周平,道:
“將那個內侍帶上來,某要親自問話!”
不多時,那被顛去半條命的內侍便被押上堂來,本就一副慘白的死人臉,瞧見李岑寂時,更是變得面如死灰。
李岑寂識不得他,他卻識得李岑寂。
當時李岑寂征討代北得勝而回歸,曾入宮覲見天子,他當時便在延英殿外伺候,遠遠瞧見了李岑寂一面。
李岑寂瞧見人上來,問道:
“某問你們,田令孜如今到了何處?天子聖駕可還安好?同行的有多少兵馬?從實招來,某便饒你性命。若有一句虛言……”
未等李岑寂將威脅的話說完,那內侍便已磕頭將諸事一一交代了。
只不過他們這批探馬相較於天子車駕要先行三日,故而也不清楚天子如今的情況。
只知曉一行中有後宮妃嬪、內侍宮人、朝臣官員隨行,田令孜還點了萬餘神策軍隨行護衛。
李岑寂聽罷,揮了揮手,令牙兵將內侍帶下去好生看管。
隨後他又轉向了吳守義,見他仍然守在堂外,便笑著問道:
“吳校尉,你今日擒賊,功勞不小。某問你,你要什麼賞賜?”
吳守義抬起頭,故作憨直,嘿嘿笑道:
“節帥既然問了,那小人便斗膽說一句,小人年紀大了,在子午谷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守了快10年關,連個媳婦都沒娶上。節帥若真要賞,便把小人調回興元吧,小人也不想當什麼大官,有個正經差事便心滿意足了。”
李岑寂聽了,允諾道:
“好,某便依你,把你調回興元任指揮使,至於你要的媳婦嘛……興元城中好的女子多的是,你若有本事自己去尋,我卻不能逼迫良家女子嫁與你!”
吳守義大喜,連連叩首: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娶妻自是要你情我願,這卻不勞節帥操心,節帥願將小人調回興元已是大恩大德,小人這條命往後便是節帥的了!”
待吳守義退下之後,李岑寂又換來周平,吩咐道:
“你且派人去告知子午谷沿途堡寨,叫他們有所準備,若覺得騙不過田令孜,便緊閉寨門,不要理會天子一行,放他們過去,只推說是牛節帥命令便是。”
周平應聲而去。
……
卻說李岑寂在興元城中將應付天子車駕的事安排妥當,自點一千牙兵趕往興道縣。
這興道縣在興元府西面百餘里處,乃是子午谷出口,南通巴蜀,北接關中,商旅往來,頗為繁華。
李岑寂一到興道,便命人將城頭剛掛上才幾天的鳳翔旗幟撤換下,重新掛回興元軍的旌旗。
又令牙軍將城中館驛收拾得乾乾淨淨,再遣人從興元調來一批糧草酒肉、器皿紅紙,將館驛中一應陳設佈置得妥妥帖帖。
瞧著館驛之中忙碌起來,他才滿意點頭,對左右笑道:
“某生平節儉,今日卻要破例奢侈一回,田令孜風餐露宿,吃了不少苦頭,某倒要叫他們看看什麼叫‘賓至如歸’!”
左右聞言,都忍不住笑了。
不知情的人瞧見館驛中的佈置,只當是誰家要在此地辦喜事,哪想得到這是迎接天子的排場?
一切準備停當,李岑寂便留在興道縣坐鎮,每日遣探馬北上打探天子行蹤。
……
且說王籙那邊,自接了李岑寂傳令之後,便自大散關點起兵馬,沿陳倉道南下,直取鳳州。
與此同時,牛勖大軍也自鳳州出發,經廢丘關一路南下,不數日便抵近武關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