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水攻神策軍
且說渭河水逐漸變淺,神策軍的督糧將校、民夫本發現了端倪,奈何卻不得重視,眾人一心只將注意力放在攻城上。
李岑寂那邊卻是一刻也不敢耽擱,畢竟是以少敵多,能早些破局,也更穩妥些。
他每日遣人往上游築壩處探查水位,又時常親自騎馬沿渭河行走,估算著洪峰應當要多久才能衝到神策軍大營下。
當瞧著塘中蓄水已接近壩頂,李岑寂當即開始調兵遣將。
一面差人密告城中的王俶和李昌言部,約定三日後決堤放水,讓他們提前一日將城中百姓並糧草輜重盡數遷往高地,再將預備好的舟船木筏悉數綁牢。
另一面,他從牙軍中遣出三人做信使,分別將自己的調令傳與宋文通、張承業、王籙、成州刺史韋莊四人。
要宋文通三日後領本部兵馬自扶風出發,向東攻取武功縣。
要張承業在接到信後,即刻領本部兵馬自成縣而出,向南襲取略陽,抄斷興元軍後路的架式,若見事不可為,許其退回成州。
要王籙在瞧見興元軍有退卻的態勢後,先放其離開,勿要中其誘敵之計,再伺機銜尾追擊,無需與其交戰,只需不斷騷擾拖延其撤退即可。
要成州刺史韋莊自接到信後,即刻從成州各縣抽調駐軍補入成縣(稱呼寫錯了,當時是叫同谷縣),務必堅守。
眾將見李岑寂佈置多為針對興元軍,便也猜出他在擊潰神策軍後,應當是準備即刻攻取興元。
面對眾將的詢問,李岑寂也並未否認,只一一做出安排:
“待擊潰羅元杲部,某將以王俶為主將,李昌言、宋文通二人為副,沿渭河,一南一北進逼長安。某親率踏白軍、牙軍,攜羅元杲部大纛、旌旗自褒斜道南下興元,詐稱為神策軍敗軍,試試能否誆下興元。”
眾將皆有事做,自然無甚反駁,一一應諾。
……
翌日,上游將要決堤的訊息傳入郿縣。
王俶與李昌言白日裡並未急著安排遷居、轉移之事,只是開始遴選軍中水性好的兵卒,將他們單獨列作一營,以備明日之戰。
同時開始在東側城牆上搭建絞關、滑車,明日好將舟船與水兵吊下關去。
到了傍晚,城中才開始有大動作。
李昌言親自率兵沿街叩門,將百姓一戶戶喚出,卻並不說將要決堤,只讓人將財貨、口糧帶上,道是:
“明日將有決戰,恐有大規模毀壞屋舍、傷及百姓性命,請眾位父老前往高處暫避。”
並且王俶還承諾,待戰事結束後,毀壞的屋舍皆由官府出錢重建。
若是尋常軍隊,讓大家將財貨帶上,要給城中所有人搬個家,眾人自是會惶恐不安,多數不信,唯恐這夥兵馬是要將大家聚在一塊好劫掠一番。
可李岑寂治理鳳翔也有數年,愛民之名在外,便是自忠武而來的楊復光亦有所耳聞,更遑論他們這些本就是鳳翔治下的百姓?
況且,自王俶進駐郿縣以來,無論是修築城防、搬石伐樹,還是建造器械,對於民夫的月錢皆無有拖欠,且還懲治了城中一些趁亂為惡的地痞惡紳。
於郿縣百姓而言,李岑寂是值得信的,鳳翔軍是值得信的,便是王俶也是值得信的。
故而他們雖有怨言,卻也未曾違抗,只在民壯、兵馬扶老攜幼的幫助下,將財貨輜重、牛羊牲口紛紛遷往早已經搭建好棚屋的各處高地。
一間棚屋並非一戶百姓居住,而是數十人住一塊,相當於後世的大通鋪,每間棚屋旁側還拴了一兩艘木筏。
百姓見之,自是不解其意,王俶、李昌言兩人也未曾多做解釋。
無非是擔心這處高地還不夠高,萬一洪水淹上來,好歹有木筏能夠救命,不至於讓百姓死傷慘重。
城中糧倉裡的存糧、軍械庫中的兵器,也一車一車運上高地、城牆。
王俶又命人在城門、各處水井、排水口處壘土袋沙包,將縫隙擋住,能少進些水便少進些水,到時候災後重建也能輕鬆些。
一切準備停當,已是三更時分。
打著火把行動計程車卒們此刻也是精疲力竭,只各歸各營,將火把熄了,草草歇下,好養精蓄銳,以應對明日的決戰。
城中燈火盡滅,只餘鳥叫蟲鳴不斷,其餘皆是一片死寂。
……
翌日清晨,天色已明,朝陽高升,紫氣散盡。
李岑寂所部營中,一切皆有條不紊,看似並無什麼異常。
同往常一樣,這個時辰便是埋鍋造飯。
炊煙裊裊,有陣陣麥香傳遍營中。
待用過飯後,五千兵馬便徹底拔營,因李岑寂刻意壓著,騎兵與步兵並不脫節,只慢悠悠地走,像是飯後消食一般。
反觀神策軍那邊便沒有這麼好的興致了。
近一個月未有寸進,田令孜又連番催促。
故而作為統帥的羅元杲很是急切,這才剛剛用過早飯,便已迫不及待拉著兵馬去郿縣城下,準備發起新一輪的進攻。
來至城下,稍加準備,羅元杲便讓人將砲車推上壘出的土山,照例互砸了一輪。
隨著一聲聲鼓響,士卒們在將校們的催促下推著諸般攻城器械往前頂。
剛吃完飯,便是一輪急行軍,隨後迅速投入戰鬥,一眾士卒皆是面有菜色,腹中格外難受,卻沒人敢提出來。
前幾日有將校抱怨過,當即便被羅元杲以‘畏縮不前’之罪處置了,故而大家只得忍著。
只盼忍無可忍之際,有人能站出來領著大傢伙一起把羅元杲的狗頭剁了!
城頭上,箭雨如瀑般落下,打在盾牌上,發出‘鐸鐸’的悶響。
時不時有箭矢自盾牆的縫隙中透進,射在人群中。
運氣好些的,射在胸前、大腿、手臂等有甲冑包裹的地方,破不了甲冑的防禦,中箭者只衝擊力撞得悶哼一聲,咧著嘴繼續往前頂。
運氣差些的,射在喉嚨、腋下、臂彎等裸露或是甲冑薄弱處,中箭者只要沒死,依舊得咬著牙繼續往前頂。
一是軍法不許退後,除非傷重,實在不能作戰。
二則是此刻後撤便是脫離了大部隊的盾陣,死得更快。唐盾並不能護住全身,箭雨洗禮下,盾後之人頃刻間便要被射成刺蝟。
神策軍與郿縣守軍的交鋒隨著時間推移,漸漸進入白熱化。
十餘里外,上游窄谷南側一處高坡之上。
一名牙軍校尉立於坡頂,沿渭河向東遠眺,可惜有林木阻擋,看不見郿縣的城牆。
瞧著逐漸升至頭頂的太陽,他又低頭看了看那條已經被截斷的河道,塘中蓄水如一面巨鏡,映著頭頂的太陽,粼粼閃光。
校尉深吸一口氣,回頭向下方的軍士與民壯喊道:
“時候到了,掘堤!”
那早早等在岸邊的牙兵與民壯見了訊號,當即掄起鐵鍬、鋤頭,朝壩體兩側以及最薄弱處猛掘。
不過片刻功夫,壩體四處便被鑿出了許多裂口,不斷有水從裂縫中滲出。
兩岸士卒見了,連忙開始收韁繩,將正在壩下鑿壩的民壯、士卒迅速拽回來。
這些民壯、士卒剛剛登岸,甚至還沒來得及甩幹身上的水,塘中蓄水便將已經佈滿裂痕的土壩徹底衝潰。
洪水如萬馬奔騰般從缺口湧出,水頭高逾數丈,夾雜著泥沙碎石、枯枝浮木,以及土壩上的石木,沿狹窄的河道轟然向下遊衝去。
聲音如滾滾雷霆,滾過兩岸,震得坡上的戰馬都不安地在刨著蹄子。
……
下游,正壓著馬速緩步而行的李岑寂忽地似乎聽見了什麼。
他勒住馬來,扭頭往北去看。
有這個動作卻不止他一人,幾乎所有士卒都聽見了那如悶雷般的衝擊聲。
他們這離河道近二里地,有些遠,卻依稀能見到有丈許高的浪頭狠狠拍下。
河道已經束縛不住這匹脫韁的野馬,兩岸的田地、屋舍被盡數淹沒,化作洪水中的泥沙、石木,繼續朝著下游奔湧而去。
李岑寂瞧了一眼,大罵一聲,喝令道:
“別看戲了,下一波洪峰就要衝到咱們這了,再往南邊走,保持些距離!”
牙軍計程車卒還好些,都是漢人,雖不盡然是鳳翔本地人,但各自家鄉也常常發洪水,他們見的多些。
那些踏白軍的番人久居山林,往日在山裡見到的多是地龍翻身、泥石流,倒是少見洪水,此刻沉浸在新奇之中,自然反應慢半拍。
直到聽見李存孝用党項、吐蕃等番言大罵,他們才反應過來,紛紛催馬跟著牙軍往南跑。
一連跑出數里,再回頭瞧,他們剛剛站立的地方果然已經被水浪淹沒。
雖然那裡未必有高的水,也就且堪堪沒過膝蓋,但是馬匹陷入溼泥中,再想提起速來便是痴人說夢。
躲開了洪峰,李岑寂依然不急:
第一波洪峰衝下,神策軍大營便會成一片汪洋。
可己方沒有舟船,更沒有通水性的水兵,自然只能等第一波過去、水位稍退時,才能率兵衝下去痛打落水狗。
……
另一端,神策軍依舊在猛攻城牆。
城外,鼓聲震天,但他們計程車氣卻依舊漸漸萎靡下來。
反覆被城中守軍擊退,又反覆被自家主將催促著繼續攻城。
此刻便連鹿宴弘、王健、韓建等降將也提刀持盾,親自領著兵馬頂了上去。
羅元杲賣力,是因為畏懼田令孜怪罪。
他們如此先登陷陣,自然也是為了在新東家面前展示一下能力。
只不過誰也沒注意到,在郿縣北側城牆下,渭河的河水正一點點往上漲,水流也漸漸變得湍急、渾濁許多。
北側城牆上的守軍瞧見這一幕,彼此對視,微微頷首,自有人去稟報王、李二人。
王俶聞言,笑道:
“時機至矣,李將軍且吩咐下去吧!”
李昌言自去安排。
一面讓那些水性好的兵卒拿好刀盾準備登船。
一面讓人將絞關、滑車與舟船相連,只等洪水長起來,便將舟船和水兵一起放下去。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水聲漸起,這會兒即便身在城中依舊能聽見洶湧的水浪在拍擊著河。
各處高地上的百姓聽見了動靜,還以為是城池將破,開始惶惶不安起來。
各處巡守計程車卒適時出面安撫,這才勉強安定住眾人心神。
城牆上,王俶也聽見了動靜,他唯恐城外的神策軍聽出端倪,忙讓四面城牆上計程車卒也開始擂鼓,以此來遮掩水勢。
又是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守在郿縣西處各堡寨中的神策軍士卒愈發覺得不對勁,那隆隆聲音似乎不是從城牆上傳來的,反倒有些像是西邊與北側河道里的動靜。
他們心中惶恐,還以為是鳳翔的騎兵與水兵來援了,可轉念一想,鳳翔也沒水軍啊!
“那是什麼?西邊怎麼有一條白線?”
有人正在哨塔上值守,循著聲音向西眺望,並沒有瞧見鳳翔騎兵掀起的滾滾煙塵,反倒瞧見遠方有一條白線。
各處堡寨中,不斷有值守計程車卒瞧見西側那一條白線,只不過距離尚遠,瞧不真切。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忽然有人大喝一聲:
“不好,洪水,那是洪水,往年渭河發大水便是這樣這般情形!”
各處堡寨相隔不遠,他這一嗓子傳到周邊,周邊的堡寨迅速亂了起來,隨後像瘟疫一般蔓延開。
不斷有堡寨中計程車卒不顧軍令,衝出堡寨便向東奔逃。
也有腦子活泛之人,知曉自己兩條腿不可能跑得過洪水,紛紛往寨牆上擠去,只盼著洪水不會淹到寨牆上。
盞茶功夫,洪水便到眼前。
只有七八尺(唐尺,相當於現在2米1到2米5的樣子)高的寨牆倒是沒有被瞬間淹沒,只不過浪頭打來,將這些身披甲冑計程車卒打了個暈頭轉向。
不少人沒反應過來,便直接順著浪栽倒在洪水中。
有甲冑在身,這些人根本扶不起來,轉眼間便如秤砣一般沉入水底。
在東側城牆猛攻的羅元杲根本不知道西側發生的事,有郿縣擋在面前,他什麼也看不見。
直到郿縣兩側有水流順著城牆漫出,匯同旁邊河道漲上來的河水,幾乎片刻間便直接淹到人的腳踝。
城牆下,那些攻城計程車卒還在茫然地看著突然沒過自己腳踝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