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楊復光重病,李岑寂剋死監軍?
卻說鳳翔這邊,自春入夏,諸事如車輪般滾滾向前,沒有一日閒暇。
選鋒、勝捷兩營的募兵已在秦、成、武三州有序展開。
周德威與張承業各領著一隊招募官,翻山越嶺,鑽入那些藏在大山褶皺裡的村落,將那些青壯漢民與胡人逐一招入營中。
兼之他們作為降將,初掌兵權,又不在李岑寂眼皮底下,故而十分謹慎,不敢有絲毫跳脫,隔三差五便有文書送回雍縣,稟報招募進度與操練情形。
踏白軍的蕃騎們也在李存孝的調教下漸漸有了章法,不再像初來時那般散漫,校場上每日晨昏皆能聽到馬蹄聲如雷般滾過。
而雍縣城外那幾排供應試士子暫住的驛舍,更是日日添人添鋪、建屋拓舍,卻依舊是滿員狀態。
李岑寂每日案頭堆積的文書比去年又厚了許多:
春耕的面積、水利的修繕、互市的商稅、踏白軍的糧草配給、新軍的軍械採買、三州送來的戶籍清冊……
林林總總,讓他從早到晚幾乎不曾起身。
他有時批到日頭西沉,才擱下筆,揉著酸脹的手腕,望著窗外那一片被晚霞染成暗紅的天空,覺得日子雖忙,心裡卻是塌實的。
那些與一眾僚屬們議定的計劃,正在經由他們的努力,一點一點地讓如今佔據五州之地的鳳翔鎮壯大起來。
就在這般忙碌的間隙裡,五月中旬,朝廷的兩道旨意同時到了雍縣。
頭一道是關於科舉的。
那旨意寫得規規矩矩,措辭四平八穩,並無絲毫針對之意,大意是說:
朝廷擬於明年重開進士科與明經科,令各道州府先行舉辦州府試,選拔寒門子弟赴長安參加尚書省考試,州府試的主持由節度使衙門自行安排,朝廷不予干涉;各州州學亦得推舉學有所成者,一併赴京應試。
李岑寂接了旨意,只覺一個頭兩個大,本就忙不過來,衝著自己招賢榜來的一眾賢才都尚未開始考試、選拔,現在朝廷又來添亂。
他瞧了瞧身邊的一眾僚屬,目光落在孫儲身上,當即掛起笑來,道:
“朝廷重開科舉,本是好事。鳳翔這邊便勞煩孫長史主持州府試事宜,一應章程按舊例辦理便是。”
頓了一下,李岑寂又補充道:
“只是有一樁事,須得提前說清楚:我知曉諸位都有為鳳翔甄選人才之心,但強扭的瓜不甜,若有士子不願留在鳳翔為官、想參加朝廷科考的,也不必強留。他們願留便留,願考便考,一切隨他們的便。若是去了長安,尚書省考試落榜了,也不必灰心,鳳翔的門始終開著,他們隨時可以回來。”
孫儲見李岑寂當了甩手掌櫃,也不推脫,將注意力放在最後那段話上,捋須沉吟了片刻,方才點頭道:
“節帥這般處置,既全了朝廷的體面,又收攏了人心,比硬攔著不放要高明得多。不過節帥可曾想過,若今明兩年朝廷科舉遴選出的鳳翔人才甚至不如咱們自己招攬的人才,會不會惹朝中某些人不快?”
李岑寂笑了一聲,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道:
“那便讓他們不快去!怎地?還有人敢因為這點小事鬧到我面前來?真當鳳翔兵馬是吃素的?況且,鳳翔如今缺人缺得厲害,總不能因為怕人閒話,便讓州縣衙門空著。”
朝中某些人不快?開什麼玩笑?
李岑寂也就是因為注重名聲,才對朝廷擺出恭順姿態,並不是真的如郭子儀那般的忠臣良將。
如果有人敢拿這些瑣事來攻訐自己,那他會讓對方知道什麼叫唐朝的節度使!
孫儲見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將那捲聖旨收好,自去安排州府試的章程去了。
第二道旨意則讓堂中的氣氛微微凝了一下。
那旨意說,朝廷任命楊復光為鳳翔隴右節度使監軍使,即日赴任。
李岑寂沒有立刻說話,只將那道黃綾慢慢卷好,放回案角,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心中確實有些意外:
自他出鎮鳳翔至今,將近兩年,監軍一職始終空缺,他幾乎已經習慣了獨自主事的局面。
其間田令孜也曾遞過幾次試探的口風,卻始終沒有正式派人過來,李岑寂便也樂得裝作不知。
如今朝廷忽然補了這道缺,派來的還是楊復光此人,他不由得在心裡多了幾分盤算。
楊復光作為平定黃巢之亂的功臣前三,他自然是知道的。
在後世的記載中,此人慷慨負節,善撫士卒,知兵事,有謀略,在平定黃巢之亂的過程中功勳卓著,雖是宦官,卻與尋常內侍不同,更像一位能統兵打仗的將領。
這樣一個人來鳳翔,既可以是監軍,也可以是來與他搶班奪權的。
不過,若要硬頂,反倒顯得心虛。
若要拉攏,卻又不知此人究竟有幾分是忠於朝廷。
他放下茶盞,對堂中面色各異的眾僚屬道:
“朝廷遣監軍,本是慣例,不必多想。楊復光此人在外素有清名,既來鳳翔,便以禮相待。你們各自去準備接風事宜,莫要怠慢了。”
眾人見他神色如常,便也各自應聲散去,但心中究竟有幾分坦然,卻是誰都說不清楚。
……
六月中旬,李岑寂便接到楊復光已經抵達武功縣的訊息。
可卻又聽聞楊復光在武功小住了些時日,根據遊奕使的密報,似乎是病了。
不過既然楊復光明面上沒有遣人來報信,李岑寂也只當做不知。
直到六月下旬,楊復光的車駕終於到了。
那天日頭毒辣,官道上的塵土被曬得發白,踩上去便是一層浮灰。
李岑寂得了通報,親自帶了府中僚屬並一眾將校出城五里,給足了這位新監軍面子。
一干人等在道旁勒馬等候。
遠遠望見官道盡頭揚起一溜煙塵,一輛青布馬車緩緩駛來。
車旁跟著十餘名騎馬的隨從,皆穿著尋常行裝,並無儀仗。
馬車在眾人前停穩,車簾掀開,兩個隨從先跳下車來,轉身攙著一個人慢慢下了車。
李岑寂下馬上前,待看清那人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
楊復光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穿著一件寬大的舊袍。
那袍子裹在他身上竟顯得空空蕩蕩,像是掛在一副骨架上。
他勉強朝李岑寂拱了拱手,聲音沙啞無力,帶著一種明顯的喘息:
“李郡王……有勞相迎,實在慚愧。某從許州出發時還好好的,誰料一路舟車勞頓,到了關中便覺身子有些不爽利,本以為不過是些許小疾,可待到武功時便徹底撐不住了……”
他說著,又咳了幾聲,咳得肩膀都微微發顫。
李岑寂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道:
“楊公不必多言,先入城中驛館歇息,某當替楊公延請名醫診治,請楊公放心。”
他側頭吩咐牙兵去請那位曾替鄭畋診治過中風的老醫官。
那老醫官姓沈,年過七旬,養身有道,鶴髮雞皮,在雍縣行醫四十餘年,從不拘泥於為達官顯貴診治,便是尋常窮苦人求到他門上,沈老醫官亦不會坐視不理,且只收個湯藥錢,故而城中百姓多有稱頌。
他揹著藥箱匆匆趕到驛館時,楊復光已被安置在一間向陽的屋子裡,躺在榻上,面色灰敗,呼吸時急時緩,像是風箱漏了縫。
沈老醫官在他榻邊坐下,先看了看面色,又翻開眼皮瞧了瞧,然後將三指搭在脈上,閉目診了小半個時辰,方才收回手,起身走到外間。
李岑寂跟了出來,關上門,低聲道:
“沈老,如何?”
那老醫官搖了搖頭,面色凝重:
“郡王,這位楊公的病來勢甚急。他本就有舊疾,應是受過大傷,脾胃虛弱,氣血兩虧,又兼一路舟車勞頓、水土不服,邪氣入裡,如今已是內外交困。老夫先開幾副藥,用湯藥吊住元氣,可若要……”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那一片被夏日照得明晃晃的青磚地,腦中飛快地轉了幾轉。
他擔心的事情不是沒有道理。
朝廷遣來鳳翔的監軍,頭一次彭敬柔被當時還是果毅都尉的他擒獲送回了天子駕前論罪,第二次彭敬柔監軍朱溫,在石門關下更是被他直接斬了,如今這第三個楊復光若是剛到任便一命嗚呼,旁人會怎麼想?
天子會怎麼想?
天下人會怎麼想?
他便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李岑寂只得先拜託沈老醫官吊住楊復光的命,自己回到堂中,將孫儲、王俶、蓋寓幾位幕僚喚來,把楊復光的病情說了一遍,末了道:
“這位監軍若是在鳳翔出了事,某便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孫儲聽他這般說,沉吟了片刻,緩緩道:“節帥,依某之見,此事不可拖延。”
李岑寂看向他,示意繼續說。
孫儲放下手中的茶盞,正色道,
“楊復光雖然病重,但尚有隨從在身邊,那些隨從隨他一路從許州而來,親眼見他如何病倒,若由他們親赴長安上稟朝廷求來御醫,比咱們自己寫奏摺更可信。朝廷見是楊復光的隨從親自回來報信,大抵是會信此事與鳳翔無關。”
李岑寂聽了,沒有猶豫,當即點頭:
“便依孫長史所言。你去安排快馬,讓楊復光的隨從即刻啟程,晝夜兼程趕赴長安去求御醫。另者,告訴沈老醫官,要什麼藥材只管開口,某這裡管夠。”
孫儲領命而去。
楊復光為人慷慨負節、善撫士卒。
他的這些隨從受他恩惠,自是對他忠心耿耿,得了李岑寂的命令,片刻也不敢怠慢。
當夜兩名楊復光隨行多年的心腹義子便騎著李岑寂撥給的快馬,出了雍縣,沿著通往長安的官道一路疾馳而去。
……
卻說楊復光奉詔離開許州、赴鳳翔就任監軍之後,忠武軍治下便隱隱透出幾分不安來。
起初還只是節度府中幾個將校私下議論,說“楊公一走,這忠武軍的風向怕是要變了”。
到了六月,那些話便不再只在將校口中流傳,連軍營中計程車卒也在私下交頭接耳。
這忠武軍的底細,若從頭說來,頗有些曲折。
節度使周岌原是許州大將,廣明元年十一月,黃巢勢大,長安朝廷自顧不暇,周岌便趁機攆走了忠武軍節度使薛能,取而代之,割據一方。
彼時黃巢已入長安,周岌見大勢所趨,便也順勢投降了黃巢,依舊鎮守許州。
可沒過多久,楊復光在鄧州一帶被黃巢麾下大將朱溫擊敗,退至許州,與周岌相見。
周岌在許州為將時,曾是楊復光的部下,又兼楊復光能言善辯、慷慨好義,故而周岌對楊復光很是信服。
於是楊復光親自入城中與周岌促膝長談了一夜,細說天下大勢,言黃巢雖入長安,卻根基不穩,朝廷尚有餘力反撲,若此時迷途知返,尚不失為功臣;若執迷不悟,日後朝廷大軍一到,便是覆巢之下無完卵。
那時恰逢尚讓在龍尾陂兵敗的訊息傳至許州,周岌聽了,心中那桿秤便徹底傾向唐廷,當即斬了黃巢派來的使者,重新樹起唐旗,歸附朝廷。
楊復光便從此坐鎮許州,以監軍之身行主帥之權,彙集周遭諸道兵馬,準備從南面響應鄭畋的攻勢,討伐黃巢。忠武軍上下,從將校到士卒,多受楊復光恩惠與排程,久而久之,便只知有楊復光,而不知有周岌。
周岌初時還覺得有個能人替自己主持大局是好事,可時日一久,他便漸漸發現軍中眾將有事便去找楊復光,錢糧調配也由楊復光做主,連各營將校的升遷賞罰,都繞過了他這個節度使。
他起初還想爭一爭,可楊復光畢竟是他的老上司,而且又是唐廷選派的監軍,且楊復光每次都會客客氣氣地來與他商議。
周岌暗中爭了幾次,沒有爭過,便漸漸不再爭了。
後來長安一度被唐軍收復,又旋即失陷,程宗楚、唐弘夫等人被圍困於長安西郊,訊息傳到許州時,忠武軍中一片震動。
正是在那時,蔡州出了亂子,許州人秦宗權(一說是蔡州人)趁機作亂,驅逐了蔡州刺史,佔據蔡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