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積壓諸事,天神下凡
翌日清晨,窗紙剛透進一線濛濛的天光,李岑寂便醒了。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崔婉娘,見她尚在沉睡,呼吸均勻,面上還帶著幾分未褪的紅暈,便輕輕掀開被角,起身穿衣,動作放得極輕。
待繫好腰帶,回頭見崔婉娘似乎被驚動了,迷迷糊糊地撐起身子,一頭青絲散在肩頭,伸手便要去夠案上的衣裳,口中含胡道:
“郎君……妾替你更衣。”
李岑寂連忙按住她的肩頭,將她輕輕按回枕上,低聲道:
“昨夜折騰狠了,你且睡你的,某自己來便好。”
崔婉娘還想說什麼,眼皮卻已沉得抬不起來,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便又沉沉睡了過去。
李岑寂替她攏了攏被角,將帳簾放下,轉身推門出了內室。
他先去耳房看了看阿鄴,兩月未見這小子了。
昨夜一回來便是晚宴,被一眾僚屬輪番敬酒,即便他海量,也不由的有了幾分醉意。
散了席宴,回到後宅又見著迎上來的崔婉娘,李岑寂憋了兩個月的火氣也騰了起來,當即便將人打橫抱起,去行了周公之禮。
故而忘了瞧瞧這小子。
阿鄴醒得比李岑寂這個不靠譜的爹要早得多,乳孃正抱著孩子喂米糊。
那孩子如今已快滿週歲,眉眼間漸漸有了幾分李岑寂孩時的影子,一雙黑漆漆的眼珠轉來轉去。
見兩個月未歸家的父親進來,也不生疏,咧開嘴便笑,伸手要夠他的衣襟。
李岑寂彎腰逗弄了一會兒,又將他接過來抱在懷中掂了掂,覺著比出徵前又沉了幾分,便笑著對乳孃道:
“養得挺好,等會去賬房支取十貫錢做賞。”
乳孃自是喜不自勝,連忙謝過,口中保證以後必定愈發盡心竭力。
李岑寂將孩子交還乳孃,轉身出了耳房,到前廳用早膳。
剛放下碗筷,便有衙兵來報:
“節帥,孫長史、王司馬、蓋先生等人已在堂中等候了,說是要稟報這兩個月來的春耕與府庫事宜。”
李岑寂知他們此來所為何事,便擦了擦手,站起身來:
“讓他們到正堂說話。”
正堂中,孫儲、王俶、蓋寓等一眾僚屬已在案前站定,見李岑寂進來,齊齊拱手行禮。
李岑寂在主位坐下,示意眾人落座,開門見山道:
“某離鎮兩月,鎮上諸事有勞諸位操持。今日便按次序一一道來,莫要遺漏。”
孫儲率先出列,從袖中取出一本簿冊,拱手道:
“節帥,先說春耕之事罷,此乃重中之重。開春之後,岐、隴兩州共開墾荒田千餘畝,各縣皆已發放了糧種與農具。渭水沿岸的渠堰去歲修過之後,今春水量充足,沿河諸縣灌溉無虞。隴州牧場雖已添了一批馬駒,只是耕牛尚缺,還需從商旅手中再購一些,否則開墾速度便要慢下來了。”
李岑寂點了點頭,道:
“耕牛的事,某來想辦法。互市那邊既有胡商往來,便讓他們牽些牛來換鹽鐵。你只消統計好各縣缺牛的數目,報與某便是。若是買這些商賈的依舊補不足空漏,某再去信一封給定難軍(夏綏銀節度使,中和二年也就是882年改名)的拓跋公,請他從草原上幫忙購置些,只不過這樣一來轉運又是一大問題,需得打通涇原、邠寧的關節。”
如果是以前的涇原,那不過是與程宗楚知會一聲的事,可現在換了新人,也不知會不會賣李岑寂一個面子。
至於邠寧,李岑寂與邠寧節度使朱玫也無甚交情,對方多半也不會允許大規模的牛群透過邠寧境內。
孫儲應聲,繼續道:
“節帥,第二廂說的是秋收與府庫之事。去歲秋糧已全部入庫,數字比前年增長了近四成,主要得益於清丈出的田畝與人口以及墾荒、流民歸田,如今府庫中存糧尚算充裕。”
王俶接著起身,抱拳道:
“另有一樁,此前發往秦、成、武三州的糧草、器械、銀錢數目,某已逐筆記錄在冊,共計耗糧萬餘石、錢帛若干,另有部分器械損耗,請節帥過目。”
他說著,將一份冊子雙手呈上。
李岑寂接過來翻了幾頁,又合上,道:
“這些開銷,回頭某批了便是。倒是陣亡將士與傷兵的撫卹,須得優先撥付,不可拖延。”
王俶道:
“節帥放心,某已擬了撫卹章程,陣亡者加倍、傷者另加養傷銀,只待節帥批覆便可支取。”
李岑寂道:
“好。你去辦便是,不必再等某批了。”
王俶應了一聲,也退了回去。
接著又有蓋寓、掌錢糧的、管市坊的、管驛傳的幾位曹官依次上前,各自彙報了手頭的事務。
李岑寂一一聽了,或當場拍板的,或吩咐再議的,也有一時拿不定主意便讓回去寫個詳細章程再呈上來的。
等眾人都說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將方才那些彙報在腦中過了一遍,自從抽調了百餘名文吏去秦、成、武三州之後,鳳翔本鎮各曹各司的人手都明顯緊了不少。
離開成州前,韋莊也與他抱怨人手不足。
李岑寂想了想,便對堂中眾人道:
“某打算再發一次招賢榜,不拘出身門第,凡有才學、品行端正者皆可來投。文武皆收,文吏補各曹之缺,武吏充軍中佐貳。此事便由孫長史來擬榜文,回頭便張貼出去。”
孫儲拱手道:
“如此甚好,新設的三州也亟需人手,此番若能多招些能幹的來,鳳翔的底子便又厚實了幾分。”
眾人見議事已畢,便陸續告退。
……
“蓋一方之治,非一己之力可成;疆土之安,必群賢之才共輔。
今中原多故,海內未寧,兵戈屢興,黎元流離。本帥忝受朝廷付託,鎮撫此方,上以拱衛王室,下以綏靖生民。蒞任以來,修屯田、整甲兵、理刑獄、安流民,日夜兢兢,唯求境土安寧、百姓安居……”
李岑寂接過孫儲遞來的那捲紙,展開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榜文辭藻華美,駢散相間,引經據典處恰到好處,求賢之意躍然紙上,讀來令人心折。
他看向孫儲:
“這可不是孫長史一貫的筆法。”
孫儲聞言,捋須笑了一聲:
“節帥好眼力。這篇文章並非老夫所作,乃是李琪那孩子寫的。”
李岑寂微微一怔,隨即想起了那個在放榜那日滿臉不服氣的少年。
那年初次招賢時,李琪才十一歲,坐在考舍角落裡,伏案疾書,下筆如飛,文章寫得辭藻華美,卻因策論空泛而只排到二十名開外,氣得眼眶發紅,又被自己指點了幾句,要他多去田間地頭走走。
那時李琪心高氣傲,卻還是聽了進去,沒有急著去考科舉,反而留在了鳳翔,到孫儲手底下做了個小吏。
“那孩子……如今才十二歲罷?”
李岑寂擱下榜文,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孫儲點了點頭:
“快十三了,某原本想替他潤色幾句,可看了兩遍,竟覺得無處下筆。這孩子這一年多在縣衙裡跟著書吏跑田頭、核賬目、寫文書,確實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又道,
“當年節帥說他寫的文章雖好看卻不中用,這一年多,他翻遍了鳳翔近十年的田賦簿冊,又跟著某去鄉下看過幾回水利修繕,回來之後再寫策論,便不再只是抄書上的話了。”
李岑寂聽了,又拿起那捲榜文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看來當初沒白指點他,這樣的神童,放去朝廷,也是受排擠打壓的份,不如……”
孫儲明白了李岑寂的暗示,點點頭,岔開話題道:
“這是自然,那這篇榜文,節帥覺得可用?”
李岑寂將榜文摺好,放在案角:
“可用。便照此發出去罷。落款處,加上李琪的名字和歲數。”
孫儲微微一怔:
“加他的名字?”
李岑寂道:
“他寫的文章,自然該署他的名。讓那些來應募的人知道,鳳翔用人,不以年齒為限,只以才學論。”
孫儲略一沉吟,隨即點頭應了,將榜文收好,告退而去。
-----------------
李岑寂料理完案頭積壓的文書,又去踏白軍營中走了一遭。
這些蕃人遠道至此,恐怕心中也是彷徨多過興奮,他自然要多加安撫,以此收攏人心。
踏白軍那三千胡騎駐紮在雍縣城西一片開闊的坡地上,營帳依著地勢錯落排開,遠遠望去,倒也有了幾分行伍的氣象,與鳳翔諸軍的營盤一般無二。
可營中的氣味卻與漢兵營不同:
有烤羊的油脂味、有馬奶發酵後的酸味、有幾處帳篷外掛著的風乾肉條在風裡輕輕晃動,空氣中還飄著一股曬乾了的草藥的澀香。
李岑寂到營門外時,值哨的蕃兵起初沒認出他來,見他穿著尋常衣袍,身後只跟了幾個牙兵,便橫槍攔在門前,用還有些拗口的漢話問:
“你……什麼人?”
李岑寂也不惱,只笑著報了名號。
那哨兵先是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連忙撤開長槍,轉身朝營內跑去,一邊跑一邊用党項話扯著嗓子喊:
“郡王來了!郡王來了!”
不多時,李存孝便大步迎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部落頭人出身的指揮使。
他見了李岑寂,咧嘴笑道:
“節帥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末將好列隊迎接。”
李岑寂擺了擺手:
“某就是來看看弟兄們,不用那些虛禮。”
說著便邁步朝營中走去。
他走得隨意,卻瞧得仔細。
那些蕃兵們起初還有些拘束,遠遠地站著觀望,見李岑寂並沒有擺什麼架子,反倒與各自家的頭人聊得熱絡,便漸漸圍攏過來。
李岑寂見人來得差不多了,便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來,笑道:
“某聽說你們當中不少人自幼在馬上長大,弓馬嫻熟,今日正好得閒,不如比試比試。若有人能贏了某,某便賞他一匹好馬、一身鐵甲、三匹絹。”
他這話一出,蕃兵們頓時眼睛都亮了。
對於他們這些輕騎來說,有了一匹好馬、一身鐵甲就相當於又多了兩條命。
先是幾個年輕氣盛的隊正輪流上來與他角力,一個被李岑寂輕輕鬆鬆按倒在地,另一個被他隨手一推,連退了三五步才站穩。
旁邊的人看得又驚又笑,那些原本還只是遠遠觀望的蕃兵便漸漸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躍躍欲試,有人則只是湊個熱鬧。
李岑寂來者不拒,一口氣連鬥了二十餘人,雖然那些蕃兵個個自幼在山上放牧、氣力不弱,卻無人能在他手下撐過三合。
他每贏一人,便彎腰把那人拉起來,拍拍肩頭說一句“好力氣”,既沒有炫耀之意,也沒有輕視之色。
故而那些落敗的蕃兵雖然輸了,卻也不覺得丟臉,反倒一個個咧嘴笑著,退到人群裡,擠眉弄眼地跟同伴驚歎著什麼。
待到近三十人被他輕輕放倒在地上、揉著肩膀爬起來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聲高呼:
“郡王莫不是天神下凡?不然哪來這般氣力!”
緊接著便有人跟著附和:
“天神!天神!”
這聲音起初只是三兩人在喊,漸漸地便傳開了,越來越多的蕃兵跟著叫起來,不少人舉起拳頭朝天揮舞,還有人將頭上的皮帽摘下來拋向空中。
那些個頭人出身的指揮使也暗自驚歎:
“此前李將軍(李存孝)來募兵時說,郡王的勇武遠甚於他,我等還不信,今日一瞧,竟是半點不虛,不曾想世間竟還有這般勇武之人。”
李岑寂站在人群中央,笑著擺了擺手,卻沒有出言制止,只是重新將衣袍整了整,朝李存孝點了點頭,便轉身朝營門走去。
身後那一片呼聲仍在他背後持續了好一陣,久久不散。
出了營門,走出一段路後,他才放緩了腳步,對身旁的牙兵道:
“回去之後,讓伙房那頭多撥些肉食送到踏白軍營中來。這些蕃騎初來乍到,若不讓他們吃好,光靠操練是練不出心的。”
牙兵領命,李岑寂騎在馬上,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走著,春風從田野間吹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
沿途不少在田間耕作的百姓、往來的行人瞧見了他,都會紛紛行禮拜見。
李岑寂也不端架子,一一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