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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殺個血流成河

田令孜這話一出,殿中又安靜了片刻。

直接罷官,逼反高駢,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可若不做處置,又難怕後來者爭相效仿,朝廷威信何在?

王鐸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策。高駢之患,在於兵權與財權皆在其手。若朝廷直接奪其兵權,必致兵禍;可若只奪其財權,或許尚有迴旋餘地。臣以為,可罷免高駢鹽鐵轉運使之職,將鹽鐵之權收歸朝廷,另委他人。同時,加授高駢為侍中,封渤海郡王,食實戶一百,以示朝廷仍有優容之意。”

他頓了頓,

“如此一來,高駢兵權未失,不至於立刻翻臉。可鹽鐵之利一失,他日後再想坐大,便少了根本。此乃釜底抽薪之策,雖不能一時盡除其患,卻可徐徐圖之。”

李儇聽了,沉吟片刻,看向田令孜。

田令孜心中略一盤算:

高駢擁兵七萬,若朝廷直接與之翻臉,勝負難料。可若只奪其財權,以高駢的性子,多半會忍下來。

他點了點頭:

“王相此策,倒也穩妥。臣附議。”

幾位宰相也各自點頭,陸續表示了贊同。

李儇便道:

“既如此,便依王卿所奏。著授……韋昭度為淮南鹽鐵轉運使,罷高駢鹽鐵轉運使之職,加授侍中,封渤海郡王,食實戶一百。旨意即日擬發。”

眾臣齊聲應諾。

殿外,暮色已漸漸籠罩了長安城的宮殿樓閣,幾片枯葉被風捲過廊下,打著旋落到青磚地上,又被隨後的腳步聲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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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這仇秉忠,雖在錢糧賞賜上吝嗇,可有一樁事卻做得大方,那便是準士卒輪休。

臨近年關,尋常藩鎮若是沒有戰事,主帥又體恤士卒的話,便可以酌情安排輪休,讓本鎮計程車兵在臘月和正月的這段時間,短暫回家探親團聚。

仇秉忠也知道這種無需花錢便能收買人心的事,做了總比不做強。

早在臘月中旬,他便下令各營輪休,道是:

凡本鎮士卒,臘月和正月之間,可輪替回鄉探親,每人七日,不得有誤。

這道軍令傳下,營中的怨氣倒也消了幾分。

畢竟困在營中數年,能回家看一眼妻兒老小,總比悶在營中強。

王阿滿便是頭一批領了准假的。

他當兵多年,前年隨仇公遇征討黃巢,跟著大軍一路打到長安城下,又活著回了秦州,算是天雄軍中的老卒了。

去年仇公遇病故,仇秉忠接位,他雖然心中覺得新節帥不如老帥,卻也沒多想。

橫豎自己是個當兵的,誰來當節帥,自己拿餉吃飯便是。

此番領了假條,他喜孜孜地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與同鄉袍澤們結伴出了營門。

同行幾人都是上邽鎮(大中三年(849年),唐收復秦州,州治再遷成紀,上邽廢縣為鎮)一帶的人,一路上說說笑笑。

年關將近,沿途的村莊已有零星的爆竹聲響起,田埂上偶爾能看見幾個孩童追著一隻紙鳶跑。

遠處山坳裡升起幾縷炊煙,在冬日乾冷的空氣中筆直地升上去,又被風揉散。

王阿滿心情極好,走了一程,便忍不住對同鄉們炫耀:

“你們幾個能輪到過年這兩天休沐,可都是某的功勞!若不是某去找校尉求了半天情,咱們這會兒還在營裡啃幹餅呢。”

同鄉們笑著打趣:

“是是是,多虧了你王阿滿面子大,校尉才肯通融,就是不知道你王阿滿是拿了多少銀錢賄賂校尉的?”

王阿滿咧嘴笑罵道:

“去去去,說甚麼賄賂?某在戰場上救過校尉的命,校尉與某親如兄弟,兩句話的事罷了……不過,你們可得記著某這份人情。”

眾人一陣鬨笑,推推搡搡地沿官道往家裡趕。

一行人走到上邽鎮,便各自散了,各回各家。

王阿滿拐入一條岔道,沿著一條覆著薄霜的土路又走了約莫兩裡地,入了村,遠遠便望見了自家那三間土坯房。

屋前那棵老槐樹還在,枝丫光禿禿的,在冬日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瘦削。

他快步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叩門板,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喜:

“開門!某回來了!”

院裡安靜了一下,沒有應答。

他又拍了兩下:

“阿孃?某回來了!”

這回屋裡才有了動靜,是他妻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幾分遲疑:

“誰呀?”

王阿滿笑道:

“還能是誰?你男人回來了!”

門內又沉默了一會兒,方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摸索什麼。

好半天,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半張臉來。

正是他的妻子,面色有些發白,頭髮散著,肩上裹著一床半舊的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像是匆匆裹著就出來開門了。

王阿滿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皺起眉頭,一步跨進門檻,語氣便有些不快了:

“都日上三竿了,你怎麼還裹著被子?衣裳也不穿齊整,叫鄰人瞧見像什麼話?”

妻子被他劈頭蓋臉訓了一頓,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眼眶先紅了。

她低下頭,攏了攏裹在身上的被子,聲音細如蚊蚋:

“阿滿……某不是懶……是、是家裡沒有衣裳穿……”

王阿滿愣了一下,正要再問,忽聽內屋傳來母親的聲音:

“是阿滿回來了麼?莫要責怪你媳婦,是娘沒用,沒能把家看好……”

王阿滿連忙應聲:

“娘!是某!”

說著便要掀簾進屋去拜見母親,卻被妻子伸手攔住了。

“你攔某作甚?”

他有些惱了。

妻子低聲說:

“阿滿……你先別進去,母親她……她還沒有起來。”

王阿滿更是不解:

“怎地母親也沒起?你們可是有哪裡不舒服?請大夫來瞧過了嗎?”

妻子卻只是搖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聲音哽咽道:

“阿滿……不是母親不想起來,是、是沒有衣裳穿。家中只剩一床被子,方才我裹著出來開門,母親在屋裡還赤著身呢……”

她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聲音也越來越小,像是這些話說出來自己也覺得丟人:

“公爹今日進山去了,說是去採些山貨,看看能不能換幾個錢回來。家裡剩下的衣裳,只夠一個人出門穿的,公爹穿著去山裡了,我和母親便只能在家裡裹著被子。家中能當的都當了,能換的都換了……只怪媳婦沒用……”

王阿滿聽在耳中,只覺難以置信。

他瞪著眼睛看了妻子好一會兒,又看了看屋內那些空蕩蕩的角落:

灶臺上沒有米,米缸蓋子半掩著,缸底大約只有一層薄薄的陳米。

牆角堆著幾捆柴火,也是瘦瘦細細的,不夠燒幾天的。

他愣了好一陣,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遲疑:

“某去年從長安回來時,明明託人送回來了不少錢帛,還有朝廷賞的絹帛,某每月餉銀都按時送回來,怎會……”

他說到此處,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

妻子抹了一把眼淚,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原委。

黃巢亂時,縣中糧價飛漲,一斗米漲到數百文,家中存糧吃盡,只得將祖上傳下來的幾畝薄田賣了換糧,後來又不夠,便向村中的王地主借了糧。

利滾利,債臺高築。

雖然用王阿滿寄回來的賞賜還了一部分,可那利息越滾越多,怎麼還也不見少

後來王阿滿每月寄回來的那點餉銀,剛夠還利息,本錢更是半點沒動,於是利息便源源不斷,只能逼得他們將家中能賣的全賣了,即便如此,還是不夠。

如今王阿滿的父親只能給王地主家做佃農,春種秋收不敢歇,入了冬還得進山採山貨、打些野物去鎮上換錢還債。

“那王地主說了,若是明年再還不清,便要、便要……拿某去抵債,賣給鎮上的牙婆……”

妻子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再也說不下去,只將臉埋進被子裡,低聲抽泣起來。

王阿滿站在屋中,耳邊是妻子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母親在內屋壓抑的嘆息聲。

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

他想起自己在軍營中與同袍們吹牛說笑時那副得意模樣,想起自己向袍澤炫耀“找校尉求情”時的輕快語氣……

而他的父親,此刻正冒著嚴寒在山中摘山貨。

他的母親,此刻還赤身裹在屋中不敢起身。

他的妻子,連一床完整的棉被都裹不過來。

他忽然覺得那隻布囊裡的乾果與酒壺沉得像鉛一樣,壓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村子裡沒有半點過年的氛圍,有的只是如他家一般的死寂。

王阿滿將那隻布囊放在地上,伸手替妻子攏了攏那床被子,聲音沙啞:

“莫哭了……某回來了。某會想辦法。”

他說完,卻沒有再往裡屋走,只轉身出了門,在寒風中的院子裡站定了,望著遠處那一片灰濛濛的田野和田野盡頭那道隱約的山影,良久沒有動彈。

……

卻說王阿滿在院中站了許久,冷風灌進領口,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燥熱。

他轉身回屋,將那布囊中的乾果與濁酒留在灶臺上,對妻子道:

“某出去一趟,去尋幾個同鄉借幾件衣裳,先應應急。”

妻子裹著被子點了點頭,眼淚卻還在無聲地淌。

他出了門,先往村西頭一個同鄉袍澤家中走去。

那同鄉姓劉,與他同年入伍,平日關係甚好。

誰知敲了門,那劉家兄弟開門時也是一臉愁容,聽聞王阿滿所言,不禁苦笑道:

“某家也只剩這一身了,裡頭的婆娘還裹著被呢。”

王阿滿一愣,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家家如此,不是缺衣少被,便是債臺高築,有的甚至比王阿滿家還慘,連灶臺上的鐵鍋都當了。

他這一路走下來,身後竟跟了一串人。

都是與他一樣回來探親的袍澤,原本是各自借衣裳的,走著走著便聚成了一夥。

有人罵罵咧咧,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攥著拳頭。

不知是誰先低吼了一聲:

“他孃的!那些地主在背後放貸盤剝,咱們在前線賣命,家裡人反倒連飯都吃不上!”

這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火柴劃在乾草上。

立刻有人介面:

“不如殺了他們!”

另一個聲音沉聲道:

“殺了他們,咱們也要償命……”

那先前說話的人冷笑道:

“償命?咱們這些軍漢,哪天腦袋不是別在褲腰帶上的?若為家人而死,死得其所!”

幾個人越說越激動,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有人拍了一下大腿:

“某早就受夠了!那些王八蛋坐在家中數錢,咱們的爹孃妻兒卻連件過冬的衣裳都沒有……殺他幾個,也算替天行道!”

王阿滿站在人群中間,聽著那些話語一句句灌進耳朵裡,攥著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想起母親裹在被中不敢起身的窘迫,想起妻子那被淚水浸透的雙眼,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決然:

“要幹,就幹得利索些。今夜某去王地主家算賬,你們來不來?”

眾人沉默了一瞬,隨即有人咬牙道:

“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不到片刻,這夥人便已定下了約定。

當夜,天公作美,沒有月光。

王阿滿揣著一柄磨得鋒快的柴刀,第一個到了白日那個路口。

陸陸續續,有人拎著鋤頭,有人握著鐵鍬,有人持著鐮刀,還有人扛著一根粗壯的扁擔。

都是農具,沒有一件像樣的兵器,可那一張張面孔上卻都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王阿滿數了數人頭,低聲道:

“先去王地主家。某認得路。”

一行人便無聲無息地朝村東頭那座宅院摸去。

王地主的宅子圍著一圈黃土牆,院門虛掩,門閂不過一道薄木。

王阿滿一腳踹開,眾人便湧了進去。

屋裡亮起了燈,王地主披著袍子探出頭來,還沒看清來人,便被一鋤頭掄倒在地。

他妻子驚叫著想要阻攔,卻被兩個軍漢按在了牆角。

王阿滿蹲下身,看著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沒有多說什麼,只低聲問了一句:

“你家的地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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