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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且說李岑寂分兵兩批趕赴代縣,前鋒一千騎兵先行抵達,後續步騎混雜的援軍半日後趕到,在城南三里處紮下營盤。

此番安排為的就是給城中守軍施加一種“唐軍大軍壓境、合圍在即”的緊迫感,逼迫他們趁唐軍主力未至之際,棄城而逃。

是故,他入夜前便將軍中所有探馬盡數召至帳中,分作四隊,每隊盯守一面城門。

各隊領命時,李岑寂特意囑咐:

“都給我遠遠吊著,莫打火把,莫近城牆,遠遠看見有動靜,即刻回報。若有人出城,看準了人數和方向,不必攔截,只管回來報。”

眾人領命而去,四散隱入夜色之中。

初更時分,四門皆寂。

二更過後,東、西、南三門仍無動靜。

惟有北門方向,一名探馬伏在距城百餘步的土坡後,以耳貼地面,隱約能聽見地面下傳來一陣雜亂聲響,似是蹄聲和腳步聲。

片刻之後,北門緩緩開了一條縫,一道人影探出門來,朝四下張望了片刻,又縮了回去。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城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洞門大開,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湧了出來,藉著稀薄的月色沿著官道朝北面疾行。

那幾個探馬伏在土坡後,屏息凝神,心中默默計數。

約莫千餘眾,步騎混雜,還有十幾輛輜車,不知裝的是什麼。

待那隊人馬走出約莫一里地,探馬們各自分工,大部分都悄無聲息跟了上去,遠遠墜在後頭。

城門外還留了兩人繼續盯著,另遣了兩人迴轉大營報信去。

馬蹄裹了麻布,踏在地上只發出沉悶的低響,在空曠的原野上傳不出多遠。

李岑寂這一夜本就沒有睡實。

他合衣橫臥在帳中,橫刀擱在枕側,眼皮雖然合著,耳朵卻一直支稜著聽帳外的動靜。

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戛然停在帳前,他便猛地睜開眼,霍然坐起身來,不待來人入帳通報,便掀簾而出。

那探馬單膝跪地,急聲道:

“節帥!北門大開,約莫千餘人,朝西北面去了!看方向,像是奔雁門關去的!”

李岑寂眼中精光一閃,回身抄起橫刀掛在腰間,大步朝營中走去:

“傳令!點五百騎兵,一人雙馬,即刻出營!餘者守營,不得擅動!”

那五百騎兵是早間便已輪換歇下的,此刻聞令紛紛起身,牽馬備鞍,繫緊束帶,檢查弓弦與箭袋。

不過片刻,便已列隊整裝。

火把次第燃起,將營地照得通明如晝。

李岑寂翻身上馬,接過牙兵遞來的長槊,槊鋒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片黑沉沉的帳幕,一抖韁繩:

“走!莫讓人跑了!”

徐泰手持長槍,跟在後頭興奮地高呼一聲。

五百騎兵齊聲應諾,馬蹄如雷,捲起煙塵與火光的碎影,如一條火龍般衝出營寨,沿著官道朝北面銜尾追去。

此時李國昌父子已率眾逃出數里。

月色稀薄,官道兩側的田野在秋夜中一片灰白,枯草在腳下沙沙作響。

千餘人的佇列拖成一條長蛇,騎兵在前,步卒在後,中間夾著幾十匹馱運錢財的騾馬。

李國昌騎著一匹寶馬,伏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夜色沉沉,並無追兵的跡象。

他稍稍鬆了口氣,對身旁的李克恭低聲道:

“再趕一程,天亮前若能望見雁門關的山影,便算脫險了。”

李克恭應了一聲,催馬趕到前頭,催促兵馬加快腳步。

可那口氣尚未松到底,身後方向便傳來一陣隱隱的悶響,像是遠山滾石,初時極輕極淡,幾乎要被夜風淹沒。

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片刻之間便化作隆隆的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格外分明。

李國昌面色驟變,猛地回頭望去。

官道盡頭,一片火光正在迅速逼近,將夜色撕開一道明亮的口子,馬蹄踏地的聲音如鼓點般密集急促,聽得人心頭髮顫。

他厲聲道:“快!再快些!”

眾人聞言,紛紛催馬加速,可那些步卒如何跑得過騎兵?

佇列立刻被拉成一條細長的線,有人在黑暗中踉蹌跌倒,有人丟了包裹只顧埋頭狂奔,有人被擠到路旁的溝渠裡,連滾帶爬地沒入夜色之中。

李克恭見追兵逼近的速度遠超預料,若任由他們一路追上來,全軍都要被衝散。

他猛地勒住馬,將長槍掛在鞍上,取下弓箭,對身旁的百餘鴉兒軍騎兵厲聲道:

“隨某來!擋一擋!”

百騎應聲撥轉馬頭,在官道中央列成一道橫陣,人馬並肩,刀盾朝前。

李克恭駐馬陣前,望著那一片越來越近的火光,咬緊了牙關:

“拋射、襲擾!別和他們硬衝!”

喊罷,他一騎當先,朝著右翼迂迴而去。

那百騎雖心有畏懼,但見李克恭都以身先士卒,當即也不再遲疑。

這些鴉兒軍雖不過百餘,卻皆是跟隨李克用多年的老卒,騎術精熟,在夜色中依舊能保持佇列。

他們散成一道鬆散的弧線,張弓搭箭,朝那片越來越近的火龍射了一輪箭雨。

箭矢落在唐軍騎兵陣前,叮叮噹噹地敲在團牌與甲冑上,殺傷微乎其微。

李岑寂卻連看都不曾多看一眼,只朝身後揮了揮手,五百騎兵依舊不減速地朝前方的大軍追去。

鴉兒軍又是幾輪遊射,卻沒見唐軍有幾人落馬,反倒是唐軍的前鋒與李國昌本陣愈來愈近。

李克恭心中一涼,卻仍咬著牙催馬從側翼迎上唐軍前鋒那將,是欲要從旁側撞入唐軍陣中,遲滯唐軍的速度。

火光中,當先一將身披明光鎧、手持長槊,正是李岑寂。

他見側方有人衝殺而來,當即猜出其意,卻絲毫不減速,只撥轉馬頭,將長槊平舉,朝向李克恭。

身後的五百騎兵緊隨其後,如一道鐵灰色的洪流,轟然撞向想從側面插入陣中的鴉兒軍。

兩軍前鋒相撞,李克恭見勢不妙,舉槍來刺李岑寂面門。

李岑寂側身一閃,那槍擦著他的兜鍪刺了個空,李岑寂回手一槊橫掃,槊鋒帶著千鈞之力,正中李克恭肋下。

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從馬上橫飛出去,重重摔在官道旁的凍土上,口中噴出一口血來,便再也不動了。

下一瞬,兩軍對便如鐵錘砸雞蛋一般狠狠撞在一起。

鴉兒軍那百餘騎雖然驍勇,且又是從側翼殺入,卻如何擋得住人人披全甲的五百鐵騎?

前排的鴉兒軍被鳳翔騎兵連人帶馬撞翻在地,慘叫聲與馬嘶聲混成一片,陣線瞬間崩潰。

餘下的鴉兒軍見主將已死,頓時四散奔逃,有人丟了兵刃伏在馬背上只顧逃命,有人被追上後連人帶馬翻倒在地,被後隊馬蹄踏過。

李岑寂也不理會這些潰兵,連速度都不曾稍減,一路穿過潰散的佇列,繼續朝前追去。

又追出數里,前方官道上一道彎口處,又有百餘騎兵橫在道中。

這一回領兵的正是李克寧,他見唐軍追殺上來,心知兄長已敗,怕是凶多吉少,卻仍不肯退。

他如李克恭那般故技重施,試圖以騎射拖慢追擊的速度。

最終的下場卻也同李克恭如出一轍,在亂軍之中不知捱了誰一槍,跌下馬去,鳳翔騎兵馬蹄踏過,再無動靜。

李岑寂破了這兩道阻截,卻依舊不曾減速。

他身後那五百騎兵經過兩番衝擊,已有十餘騎或傷或落隊,卻仍有四百餘騎緊隨其後,佇列雖不如出營時那般齊整,卻依舊士氣高昂。

他們一路追著李國昌的殘部往北趕去,沿途丟滿了潰兵拋棄的兵刃、包裹、輜車和幾面倒伏的旗幟。

官道兩側的田野在夜色中迅速後退,村鎮的輪廓一閃而過,馬蹄踏在路面上發出沉悶如鼓的轟鳴。

天色漸漸由濃黑轉為鉛灰,東方的天際浮起一線魚肚白。

前方的山影越來越清晰,連綿起伏的呂梁山脈橫亙在視野盡頭,如一道灰青色的屏障,將天空與大地生生截開。

李國昌身邊只剩十餘騎,人困馬乏,人人面色慘白,戰馬也口鼻噴著白沫,腳步越來越沉重。

他頻頻回頭,那條火龍始終綴在身後,怎麼也甩不脫。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苦,想要喊一聲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含混的乾啞聲響。

身旁一個牙將見他身形搖晃,連忙伸手扶了一把:

“老帥!再撐一撐!進了山便好說了!”

李國昌沒有答話,只拼命夾緊馬腹,朝那片越來越近的山影衝去。

馬蹄踏上山腳那片碎石遍佈的斜坡時,他胯下的戰馬終於再也撐不住了,前腿一軟,險些將他顛下馬背。

幸得兩個牙兵從旁架住,連拖帶拽地將他扶上一匹備馬,繼續朝山間官道奔去。

身後的火把終於被茂密的林木遮擋住了,馬蹄聲也漸漸被山風吹散、消融,只有山風在林間嗚嗚作響,如泣如訴。

李國昌在山徑中跑出一段,直到確認身後再無追兵的動靜,方才勒住馬,癱坐在一塊山石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面色灰敗如紙。

身邊只剩不到百人,甲冑不整,多數人連兵器都丟了,一個個坐在地上,癱得如同散了骨架一般。

李岑寂追至山腳,勒住戰馬,望著前方那一片連綿的山林,晨光透過林隙灑下細碎的金色斑駁,山間的霧氣正在升騰。

他停了好一陣,直到確認那支殘兵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山林深處,方才緩緩撥轉馬頭,朝身旁的牙將道:

“不必追了。此徑的盡頭便是雁門關,咱們這些人若是被圍在山間,怕是就有去無回了。回營,代縣那邊還有一樁事等著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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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李岑寂追敗李國昌,收兵回營,天色已然大亮。

他領五百騎兵折返代縣城下時,城中已是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李國昌父子三人連夜出逃,只帶走了千餘守軍,卻把城中衙役、小吏、倉曹、文簿等一干人等盡數拋下。

這些人昨夜見北門大開、老帥夜遁,便已知大勢已去。

此刻又見城外菸塵大起、唐軍鐵騎染血而歸,知曉昨夜出逃之人必是凶多吉少,哪裡還敢生半分抵抗之念?

不待李岑寂下令列陣,城門便已吱呀一聲洞開,幾個身著青袍的文吏顫巍巍地捧著印綬、戶籍冊子跪於道旁,連連叩首道:

“罪人等恭迎王師!願獻城歸降,乞將軍垂憐!”

李岑寂勒馬於城門前,看了看那幾本被捧過頭頂的冊子,又掃了一眼跪了滿地的衙役,面上並無得意之色,只翻身下馬,上前將那領頭的文吏扶起,溫聲道:

“爾等既降,某便不加罪。城中百姓何辜,勞煩諸位引路,某先去看看糧倉府庫,再張榜安民。”

那文吏連連稱是,引著李岑寂入城。

代縣雖是代州治所,可經過李克用一年的搜刮,府庫早已空虛。

糧倉中不過數百石陳粟,兵器庫中剩下的多是些破損的刀矛、斷絃的弓弩,連一面完整的盾牌都尋不出幾面。

李岑寂轉了一圈,心中便有數了,也不多說,只命人將府庫清點造冊,又讓牙兵沿街敲鑼,曉諭百姓:

唐軍入城,秋毫無犯,凡有被李克用強徵的民夫、被扣押的家眷,均可自行歸家。

訊息傳開,那些緊閉的門窗才陸續開了一條縫,有人探頭探腦地朝外張望,見街上巡邏的兵卒果然不入門戶、不擾民居,方才漸漸壯起膽子,走出門來。

李岑寂安置好城防,又遣人將城中存糧分出一部分施與那些最困苦的百姓,以博取民心。

自己則在縣衙中坐定,喊來幾名書吏道:

“寫幾封勸降書,措辭客氣些,就說李克用已敗,李國昌僅以身免,朝廷大軍已克復代縣,請各縣官吏開城歸順,某可以在上表天子的摺子上替他們說些好話。若有頑抗者,大軍到時,便休怪某不留情面。”

書吏應聲,鋪紙磨墨,不多時便擬好了幾封辭意懇切、恩威並施的書信。

李岑寂看過一遍,方才用印封好,遣多路使者分頭送往各縣與石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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