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援軍沒了
天色未明,孟楷便被蓋洪推醒了。
“老孟,天快亮了。”
蓋洪低聲道。
孟楷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東面望去。
天際已泛起一抹魚肚白,啟明星高懸,夜色正在褪去。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沉聲道:
“傳令下去,全軍起床,準備出發。連營帳都不必收,咱們輕裝疾行。”
蓋洪一怔,道:
“營帳也不要了?”
“不要了。”
孟楷斬釘截鐵地道,
“咱們是去設伏,不是去安營紮寨,帶那些累贅作甚?且看我等今日一戰擒殺了王重榮、諸葛爽兩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得勝而還。”
蓋洪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去傳令。
不多時,一萬大軍便已整隊完畢。
孟楷又命人去通知昨夜就撒出去的探騎,讓他們動起來,全力驅趕唐軍探騎,遮斷王重榮的耳目。
那些探騎接了令,一個個翻身上馬,如離弦之箭般朝東面疾馳而去。
天光漸漸亮了。
孟楷翻身上馬,拔出腰間橫刀,朝東面一指,厲聲道:
“出發!”
一萬精兵如一條灰色的長龍,沿著官道朝東面湧去。
他們輕裝疾行,腳步匆匆,甲葉碰撞之聲在晨風中清脆而急促。
從長安城下到灞橋,不過十餘里路,大軍不到一個時辰便趕到了。
灞橋橫跨在灞水之上,橋面寬闊,可容四車並行。
橋下的灞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水流不急,卻也不淺。
孟楷勒馬橋上,朝東面望去。
驪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一條臥龍,橫亙在天地之間。山腳下,官道蜿蜒如蛇,消失在遠處的山林之中。
“過橋。”
孟楷一聲令下,大軍魚貫過橋,朝驪山方向趕去。
趕在天徹底亮之前,一萬精兵全部鑽進了驪山之中。
孟楷將兵馬分作數部,潛伏於官道兩側的山林之中,又命人砍伐樹木、搬動山石,在險要處堆砌障礙,只待王重榮、諸葛爽的大軍到來。
一切佈置停當,天色已然大亮。
孟楷靠在一棵老松樹下,閉目養神。
他的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心中盤算著王重榮、諸葛爽的大軍何時能到。
探馬說他們昨日已過了新豐,今日若加緊趕路,午前便該到了。
“來罷。”
孟楷睜開眼睛,望向東面,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讓某看看,你們這些見風使舵的小人,到底有幾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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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王重榮與諸葛爽,這一日天不亮便拔營起寨,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朝西疾進。
王重榮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身披明光鎧,腰懸橫刀,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
他回頭望了望身後那支浩浩蕩蕩的大軍,心中湧起一股豪氣。
兩鎮兵馬皆以他為首,數萬大軍,旌旗蔽日,甲冑鮮明,這便是他王重榮的底氣。
正行之間,前軍的探馬飛馳而回,翻身下馬稟道:
“節帥,前方發現黃巢的探騎,人數不少,與我軍探騎交鋒甚急!”
王重榮眉頭一皺,勒住馬,問道:
“多少人?在何處?”
那探馬道:
“難以計數,從新豐至長安沿途皆有。我軍探騎欲往前深入,卻被他們死死纏住,驅之不散。”
王重榮聽罷,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節帥何故發笑?”
身旁一個裨將不解地問道。
王重榮用馬鞭指著前方,笑道:
“你且想想,黃巢的探騎為何忽然瘋了似的往前衝?他們想幹什麼?”
那裨將想了想,道:
“莫非是怕我軍探知他的虛實?”
“正是!”
王重榮一拍大腿,道,
“探騎是大軍的耳目,黃巢拼命阻我探騎往前,便是怕我摸清他的底細。他為何怕?應是他要跑了!他在長安待不住了,想趁咱們還沒到,趕緊撤!”
他越說越是興奮,眼中精光閃爍:
“諸位想想,黃巢屢戰屢敗,手頭還剩多少兵馬?滿打滿算不過三五萬,還都是驚弓之鳥。如今咱們三萬大軍詐稱十萬,浩浩蕩蕩而來,他哪裡還敢在長安多待?他這是在放探騎迷惑咱們,好給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
身旁的將校們聽了,紛紛點頭,都覺得王重榮說得有理。
王重榮大手一揮,道:
“那還等什麼?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今日午前必須趕到長安城下,別讓黃巢跑了!”
有兵馬使卻多了個心眼,低聲道:“王帥,是不是該穩一穩?萬一黃巢不是要跑,而是想在前面設伏……”
“設伏?”
王重榮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
“他拿什麼設伏?他手頭那點兵馬,圍程宗楚都圍不下來,還能分兵來伏擊咱們?你多慮了。黃巢這廝,已是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了。咱們若是不抓緊時機,等鄭畋的大軍從西面壓過來,頭功便不是咱們的了。”
那兵馬使聽到“頭功”二字,眼中也閃過一絲光芒。
他想了想,覺得王重榮說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
當下軍令傳下,全軍加速前進。
河中精騎打頭,鐵蹄翻飛,在官道上捲起滾滾黃塵。
步卒們扛著矛戈,邁開大步,緊隨其後。
諸葛爽的河陽鎮兵馬壓著後陣,尚不知曉為何河中兵馬突然像打了雞血一樣賣力趕路,只得下令河陽兵同樣加快腳步。
輜重車輛被甩在後頭,吱吱呀呀的聲音在晨風中飄蕩。
王重榮策馬賓士在隊伍最前頭,耳邊風聲呼呼,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他彷彿已經看見了長安城的輪廓,看見了黃巢倉皇逃竄的背影,看見了天子回京時那張感激涕零的面孔。
“快!再快些!”
他不時回頭催促身後的隊伍,
“莫要讓黃巢跑了!”
探騎們在周遭與叛軍的探騎廝殺得愈發激烈。
刀光閃爍,箭矢紛飛,不時有人從馬背上栽落。
王重榮的探騎拼死往前衝,可黃巢的探騎卻像瘋了一樣,死死纏住不放。
有幾個探騎好不容易衝出了重圍,往前深入了數里,卻只見官道空曠,不見叛軍蹤影。
他們連忙掉頭回報。
王重榮聽了探馬的稟報,愈發篤定自己的判斷:
“你們瞧,前方沒有叛軍!黃巢果然是要跑了!他那些探騎不過是斷後的棄子,故布疑兵,想拖延咱們的進軍速度!”
他猛一夾馬腹,青驄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前衝去。
身後的將校們紛紛跟上,大軍如一條蜿蜒的長龍,在官道上疾馳而過。
煙塵蔽日,馬蹄聲震天動地,將路旁樹上的鳥雀驚得撲簌簌飛起。
驪山,已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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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長安西郊,這一日廝殺比前兩日更加慘烈。
天剛矇矇亮,叛軍的鼓聲便震天動地響了起來。
黃巢今日像是發了瘋,一波接一波,輪番猛攻,絲毫不給唐軍喘息之機。
寨牆被撞開了七八處口子,守軍用身體去堵。
寨柵被燒燬了十幾丈,士卒們扛著粗木去補。
弓箭手的手臂腫得抬不起來,刀盾手的刀刃卷得不成樣子,連伙頭軍都抄起了燒火棍站上了寨牆。
李岑寂依舊是救火隊長。
從東面到南面,從南面到北面,他的身影出現在每一處陣線將崩的缺口。
程宗楚在望臺上督戰,看著那道在寨牆上來回奔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對身旁的仇公遇道:
“仇帥,你發現沒有?今日叛軍攻得比前兩日更猛,可他們的章法反倒亂了。”
仇公遇捋著鬍鬚,眯眼望著遠處叛軍中那面若隱若現的“黃”字大纛,緩緩點頭:
“程帥好眼力。叛軍今日是拼命了,卻拼得毫無章法。看似兇猛,實則兵力分散,處處都是主攻,處處都不是主攻。這不像是有預謀的強攻,倒像是——”
“倒像是有人在後面拿鞭子趕著他們往前衝。”
程宗楚接過話頭,眼中精光一閃,
“你說,黃巢為何忽然這般急眼了?”
仇公遇沉吟片刻,忽然道:
“援軍要到了。”
程宗楚也是贊同:
“是極!若非援軍逼近,黃巢怎會這般不要命地強攻?他這是想在援軍趕到之前吃掉咱們!”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湧起一股振奮。
程宗楚轉身讓牙兵轉達自己的話,隨後厲聲高呼:
“弟兄們!援軍快到了!黃巢這是急眼了,想搶在援軍到來之前拿下咱們!都給老夫頂住了!頂住了便是大功一件,頂不住便是死路一條!”
牙兵們齊齊吶喊,這一嗓子初時只有周遭能聽見,可旋即又被人接力似的一聲聲傳遍整個唐營。
涇原兵、秦州兵、鳳翔兵、博野軍,各鎮士卒聞訊,無不精神一振。
“援軍要到了!”
“黃巢急眼了!”
“弟兄們頂住!”
喊聲此起彼伏,在營盤上空迴盪。
唐軍計程車氣如被澆了油的火焰,呼地一下躥了上來。
各鎮兵卒們齊聲發喊,刀槍並舉,將湧進缺口的叛軍又趕了出去。
這一日,叛軍從清晨攻到傍晚,前後發起了不下十五波攻勢,卻始終未能攻破營盤。
寨牆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渠,叛軍的旗號散落一地,被踩進泥裡,與鮮血混作一團。
暮色漸濃時,叛軍陣中終於響起了鳴金之聲。
那聲音又急又密,說不清是不甘還是惱怒。
叛軍士卒如退潮般朝營外湧去,丟下了滿地的屍體、折斷的兵刃、碎裂的盾牌。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暮春草木的腥甜,令人作嘔。
唐軍士卒們拄著刀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許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醫工們提著藥箱在寨牆下穿梭,替傷兵包紮傷口,每走一步都要跨過橫七豎八的屍體。
李岑寂靠在寨柱上,閉著眼睛,渾身痠疼得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組裝過。
忽聽營外傳來一道齊聲吶喊。
“營內的唐軍聽好了——”
李岑寂霍然睜開眼睛,翻身躍上寨牆,手搭涼棚朝外望去。
營外兩百步開外處,立著百餘個叛軍,皆是嗓門粗大的壯漢,叉腰挺胸,朝營內齊聲高喊。
在他們身後,黑壓壓地站著一排排叛軍士卒,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再遠處,那面“黃”字大纛在暮風中獵獵翻卷,紋絲不動。
“營內的唐軍聽好了!爾等所謂的援軍:王重榮、諸葛爽,已被擊敗於驪山之下!莫要再做無謂的抵抗,當速速來降!”
那領頭的叛軍喊完這一嗓子,朝身後揮了揮手。
便見幾個士卒扛著幾面大纛走上前來,將那些旗幟一字舉起排開。
風吹起旗面,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諸如:
“河中節度使”、“王”、“河陽節度使”、“諸葛”,以及諸多兵馬使、先鋒使的認旗、將旗,大大小小數十面,有的旗面被煙火燒得焦黑,有的旗杆斷成了兩截,卻仍能看出原本的形制。
李岑寂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著營外那些喊話的叛軍,手指不自覺地按住了寨柵的木稜,指節泛白。
叛軍陣中,歡呼聲震天動地。
“大齊!大齊!大齊!”
數千人齊聲高呼,聲浪如潮,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唐軍營盤的寨牆。
反觀唐軍營中,死一般的寂靜。
寨牆上,正要輪崗計程車卒望著營外那些旗幟,面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灰敗,從灰敗變成絕望。
有人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有人一屁股癱坐下去,有人捂著臉無聲地哭泣。
“王重榮敗了……”
“諸葛爽也敗了……”
“援軍沒了……”
低沉的嘆息聲在營中蔓延,如瘟疫般不可阻擋。
此前那股因“援軍將至”而燃起計程車氣,此刻如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噗的一聲滅了。
程、仇二人站在望臺上,望著營外那些旗幟,皆是面色鐵青。
兩人面面相覷,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岑寂從寨牆上跳下來,大步朝望臺走去。
他的面色也很凝重,卻沒有像旁人那般驚慌失措。
他登上望臺,站在程宗楚和仇公遇身旁,低聲道:
“程帥,仇帥,你們信嗎?”
程宗楚轉過頭來看著他,澀聲道:
“旗幟擺在那裡,由不得老夫不信。”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道:
“真假暫且不論。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軍心。”
營外那領頭的叛軍又喊了起來:
“營內的唐軍聽著!陛下有好生之德,今夜且容爾等思量一宿,明日一早,若肯開門納降,一概免死!若有執迷不悟者,明日踏平營盤,雞犬不留!”
喊完這一通,那領頭的叛軍便領著人退了下去。
叛軍陣中的歡呼聲漸漸平息,營外重又陷入沉寂。
只有暮風在曠野上呼嘯而過,吹得營中殘破的旗幟獵獵作響。
程宗楚從望臺上下來,與仇公遇、李岑寂一同進了中軍大帳。
帳簾落下,將外頭那股沉重的氣氛隔絕了幾分,卻隔絕不了眾人心中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