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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援兵將至

鄭畋猛地轉向孫儲,眼中竟泛著些許血絲:

“結果便是三鎮兵馬潰散大半,萬餘將士折損在長安城中,靜之與程、仇二人被圍在西郊,生死未卜!老夫這個都統,是怎麼當的!”

他說到激動處,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整個人蜷縮起來,面色漲得通紅。

孫儲連忙上前替他撫背,軍醫也慌了神,又要去拿銀針。

鄭畋擺了擺手,止住了他們。

他靠在枕上,閉目喘息了好一陣,方才漸漸平復下來。

“好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沉穩,雖仍虛弱,卻已有了幾分往日的果決,

“哭哭啼啼、悔恨自責,救不了靜之,也救不了被圍的將士。眼下最要緊的,是速速調兵。”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孫儲連忙將枕頭墊在他身後。

鄭畋喘了幾口粗氣,面色依舊灰敗,眼神卻已恢復了幾分清明。

“拿輿圖來。”

他啞聲道。

一旁的軍吏猶豫了一下,看向孫儲。

孫儲知道這位老相公的脾氣,一旦定了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只得嘆了口氣,轉身從案上取來輿圖,展開鋪在鄭畋面前。

鄭畋的目光在輿圖上快速掃過,每停在一處,便有一個名字從唇間吐出。

“拓跋思恭……李孝昌……”

他的手指點在武功,

“這兩鎮人馬在武功,命他二人即刻沿渭水東進,馳援長安!”

孫儲連忙提筆記下。

鄭畋的手指又向東移:

“王重榮……諸葛爽……”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沉吟了片刻,方才緩緩道,

“此二人,老夫並不熟悉。”

孫儲聞言,抬起頭來,欲言又止。

鄭畋知道他心中所想,搖了搖頭,道:

“老夫不是不信任他們。只是……你去歲也瞧見了,黃巢破潼關時,王重榮按兵不動,觀望風向。黃巢入了長安,他倒頭一個上表歸順。後來黃巢催逼賦稅太甚,他又翻臉殺了使者,重歸朝廷。降而復叛,叛而復降,此人之反覆,可見一斑。”

他頓了頓,又道:

“諸葛爽也是一般。當初黃巢入長安,他上表歸降,如今見聯軍勢大,又翻臉倒戈。這等人物,用得好了是助力,用得不好便是隱患。他們此刻之所以出兵,是因為瞧著黃巢要敗。若是戰事膠著,他們會不會又縮回去?會不會又倒向黃巢、反戈一擊?”

孫儲默然。

他跟隨鄭畋多年,自然知道這位老相公看人之準。

王重榮、諸葛爽之流,確非可以託付後背之人。

“所以,老夫得給他們寫一封信。”

鄭畋的聲音沉了下來,

“要讓他們知道,朝廷沒有忘記他們,天子也沒有忘記他們。要請他們不要再遲疑,速速進兵擊賊。”

信裡還得強調黃巢已是強弩之末,此刻出兵,便是頭功。若再觀望,等旁人奪了頭功,他們便什麼也撈不著了。

他說著,伸手去拿筆,手指卻還在微微發顫,握了幾回才將筆桿攥穩。

孫儲見狀,低聲道:

“節帥,您身子還沒好利索,這信……不如讓下官代筆?”

鄭畋搖了搖頭,道:

“老夫親筆寫。他們見了老夫的筆跡,才知道這信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氣,將筆蘸飽了墨,鋪開一張空白文書,略一沉吟,便落筆寫了起來。

字跡雖不如平日那般遒勁有力,卻依舊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寫到緊要處,他的呼吸便急促起來,不得不停下來歇一歇,待氣息平復再繼續寫。

孫儲站在一旁,看著他花白的鬢髮在燭光下微微發顫,看著他握筆的手時不時抖一下,卻始終咬著牙不肯放下筆,心中五味雜陳,眼眶竟有些發酸。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兩封信都寫完了。

鄭畋擱下筆,將信紙上的墨跡吹乾,摺好,分別裝入兩個信封,用了印,遞給孫儲,道:

“依著二人的進軍速度,你信送到時,他們應當已經進抵新豐附近。你遣快馬,晝夜兼程,不得有誤。”

孫儲接過信,正要轉身出去安排。

鄭畋又看向他,道:

“武功那邊,你親自走一趟。去告訴拓跋思恭和李孝昌,李、程、仇、唐被圍在長安西郊,危在旦夕,命他二人即刻發兵,沿渭水東進,不必等老夫的命令。若再遲疑……唉,若能救得四人,算他們二人頭功!”

孫儲抱拳應諾,忙出去了。

帳中終於安靜了下來。

鄭畋靠在榻上,閉著眼睛,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他的面色依舊灰敗,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歲。

醫工端了藥來,他接過去,一口一口地喝完,將空碗遞還,也不嫌苦,只是閉著眼靠在枕上,一動不動。

帳中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孤零零的,長而瘦。

醫工守在榻邊,不敢離去。

他望著鄭畋那張蒼老而疲憊的面孔,心中說不出的酸楚。

這位老相公,從風痺中醒來不過數月,便撐著這副病體,扛起了京城四面諸道聯軍這杆大旗。

龍尾陂大捷,武功獻城,一路勢如破竹打到了長安城下,本該是收復京師、迎回天子的不世之功,誰料一夜之間,功敗垂成。

他不是敗給了黃巢。

他是敗給了自己人。

敗給了那些入了城便管不住手腳的驕兵悍將,敗給了那些見了好處便忘了軍紀的烏合之眾,敗給了這個藩鎮割據、上下離心的大勢。

醫工長長嘆了口氣,將案上的燭火撥亮了些,又從架上取下一件披風,輕輕蓋在鄭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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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王重榮與諸葛爽,自河中、河陽兩路舉兵以來,一路勢如破竹。

王重榮大破朱溫、黃鄴,斬獲萬計,威名遠震。

諸葛爽也不甘人後,起兵後,兵鋒直指關中。

二人合兵一處,號稱十萬,沿渭水西進,所過之處,叛軍望風而降。

這一日,大軍進抵渭南。

渭南乃是長安東面門戶,城雖不大,位置卻極緊要。

城中守軍不過兩千,見唐軍旌旗蔽日而來,哪裡還敢抵抗?

城門洞開,官員率眾出迎,獻上印綬輿圖。

王重榮與諸葛爽不費一兵一卒,便得了這座重鎮,心中自是歡喜。

當夜,二人便在渭南縣城中住下,各自犒賞三軍,歇息一夜,準備明日繼續西進。

次日清晨,王重榮正在縣衙中用飯,忽聽堂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探馬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滿臉興奮,單膝跪地,高聲道:

“節帥大喜!長安捷報!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王處存、鳳翔留後李岑寂這五鎮兵馬已於昨日收復京師,黃巢棄城東走!”

王重榮手中筷子噹啷一聲落在桌上,霍然起身,瞪大眼道:

“什麼?長安收復了?”

“千真萬確!”

那探馬道,

“小人親眼瞧見長安城頭已換了唐軍旗號,延秋門、開遠門皆有唐軍把守。城中百姓簞食壺漿,夾道歡迎王師!”

王重榮愣了好一陣,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懊惱,又從懊惱變成不甘。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亂跳,口中罵道:

“他孃的!老子在河中打生打死,朱溫那廝的腦袋差點就讓老子摘了,本以為入了長安頭功是咱們的,誰知竟讓那幾個傢伙搶了先!”

正在這時,諸葛爽也得了訊息,匆匆趕來。

此人年約五十,生得面黑短髯,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見了王重榮便拱手道:

“王帥,訊息聽說了?”

“聽說了!”

王重榮沒好氣地道,

“京西諸道、京北王處存已經進了長安,咱們晚了一步!”

諸葛爽倒比王重榮沉穩些,只是捋須嘆道:

“可惜。咱們從河陽一路打過來,晝夜兼程,本以為能搶在頭裡,不想還是慢了。”

王重榮哼了一聲,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站定,道:

“罷了罷了,進都進了,還能怎的?明日加緊行軍,早日趕到長安,總不能連口湯都喝不上。”

諸葛爽點頭稱是,二人又商議了幾句明日行軍事宜,便各自散去。

誰料到了入夜時分,形勢陡變。

王重榮正在堂中與幾個親將飲酒解悶,忽聽外頭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探馬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面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

“節、節帥!大事不好!黃巢殺回長安了!”

王重榮手中酒盞啪嗒摔在地上,酒液濺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厲聲道:

“且細說一遍!”

那探馬喘著粗氣,道:

“黃巢昨日棄城東走,走到半路聽說長安城中唐軍散在各坊劫掠、城防空虛,便掉頭殺了回來。諸鎮兵馬猝不及防,被叛軍擊潰,損失慘重!唯鳳翔兵馬在長安西郊紮營,無有損失,如今程、仇、王、李四人已被圍在西郊的鳳翔營中,長安城又丟了!”

堂中一片死寂。

王重榮面色逐漸平緩下來,無喜無悲,在堂中來回踱步,最終讓人先去請諸葛爽來。

諸葛爽不多時便至,聽探馬講述了全過程,也是震驚不已,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劫掠?劫掠!他孃的,那幾個是豬腦子嗎?進了長安不趕緊佈防,先去劫掠?活該被圍!”

罵完過後,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樣東西:

局勢逆轉了。

昨日還是唐軍收復京師、黃巢倉皇東逃的大好局面,一夜之間便成了唐軍被困、叛軍重佔長安的死局。

這變化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坐。”

王重榮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來。

諸葛爽也不客氣,在他對面落座。

堂中安靜了片刻,只聽得燭火噼啪的輕響。

諸葛爽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王帥,眼下局勢,你怎麼看?”

王重榮沒有立時答話。

他端起案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盞,仰頭一飲而盡,抹了抹嘴,道:

“某先說一句敞亮話:不管局勢怎麼變,黃巢這廝,某是打定了。此人反覆無常,殘暴不仁,佔著長安一日,關中的百姓便多受一日的罪。某雖不是什麼聖人,卻也知忠義二字怎麼寫。”

諸葛爽點了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

“某也是這個意思。某當初降黃巢,是不得已而為之;後來反正歸朝,是心向大唐。如今既然已經舉了義旗,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說完這話,兩人皆是嘴角微微扯了扯,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卻沒有說什麼。

說到這裡,他們自是心中已有了計較,鄭畋疑心他們首鼠兩端卻是想錯了:

黃巢這艘船,已經漏了。

尚讓死了,五萬大軍沒了;朱溫、黃鄴敗了,五萬大軍又沒了。

他手頭還剩多少兵馬?

滿打滿算不過三五萬,還都是驚弓之鳥。

而唐軍這邊呢?

京西有鄭畋坐鎮,京東有他們兩鎮。

黃巢四面被圍,糧草不繼,士氣低落,他還能撐多久?

王重榮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長安的位置上點了點,又往西劃了一道線,道:

“從渭南到長安,不過百十里路。咱們明日天不亮便拔營,晝夜兼程,兩日之內必到長安城下。到了之後,不必急著攻城,先派人聯絡城西被圍的京西諸鎮,內外夾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諸葛爽也走到輿圖前,端詳了片刻,也是贊同如此行事。

當下二人便傳下將令: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五更造飯,平明拔營,全軍沿渭水西進,晝夜兼行,直奔長安。

次日天色未明,渭南城外便已是人喊馬嘶。

王重榮與諸葛爽各領本部兵馬,先後拔營起寨,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浩浩蕩蕩朝西面開去。

前軍是王重榮麾下的河中精騎,後軍是諸葛爽的河陽步卒,中間夾著輜重糧草,隊伍連綿十餘里,旌旗蔽日,煙塵滾滾。

這一日,大軍行得極快。

王重榮親自壓著前軍,一路催促士卒加緊趕路,不許耽擱。

沿途經過幾處村鎮,百姓見唐軍旗號,紛紛夾道相迎,有送水的,有獻糧的,王重榮一概謝絕,只命士卒不得擾民,加速前進。

到了傍晚時分,大軍已將至新豐,距離長安不過五六十里。

王重榮命人安營紮寨,一面遣探馬往前哨探,一面與諸葛爽商議明日行軍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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