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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百騎劫齊營(二)

起初一切順利。

程宗楚與仇公遇率部從密林中殺出時,正值林言將中軍精銳調走攻打龍尾陂。

叛軍中軍留守兵力空虛,兩鎮兵馬如入無人之境,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將中軍與後軍徹底切斷。

程宗楚殺得性起,親自領著一支馬軍在叛軍中軍陣中左衝右突,斬獲頗豐。

可好景不長,尚讓回來了。

中軍殘部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之後,漸漸穩住了陣腳,在尚讓率領下發起了猛攻。

在尚讓身先士卒的激勵下,這些叛軍不要命地從西面朝程宗楚、仇公遇的陣地發起反撲。

與此同時,東面的後軍也在嘗試打通道路、接應中軍。

前後兩股叛軍如兩扇磨盤,將程宗楚與仇公遇的兵馬夾在中間,反覆碾磨。

程宗楚與仇公遇兩鎮兵馬合計雖近六七千人,可要同時面對東西兩面的夾擊,兵力便顯得捉襟見肘了。

更要命的是,他們從一開始便沒有預期要獨自支撐這麼久:

按照鄭畋的部署,西面龍尾陂高崗上的步卒和馬軍應當很快便能擊潰叛軍前軍,然後順勢壓過來,與南北兩路伏兵合圍叛軍中軍。

到那時,叛軍中軍便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可他們左等右等,西面的援軍卻遲遲未到。

程宗楚氣得破口大罵。

他手下的涇原兵在尚讓的猛攻下傷亡慘重,陣線被壓得不斷後退。

仇公遇的秦州兵也好不到哪裡去,東側防線已被叛軍後軍的反撲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若不是仇公遇親自領著牙兵拼死堵住,只怕陣地早已易手。

兩鎮兵馬被壓得背靠背,在官道北側的一片緩坡上勉強維持著最後一道防線。

暖陽照在一張張疲憊而焦躁的面孔上,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隨軍醫工忙得腳不點地,卻仍趕不上傷員增加的速度。

陣前屍首相枕,有唐軍的,也有叛軍的,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

程宗楚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拄著長刀立在坡頂,望著西面那片廝殺震天的中軍,心中的怒火越燒越旺。

他身旁的仇公遇也是面色鐵青,手臂上纏著被血浸透的布條,一言不發地瞪著同一個方向。

“去他孃的!”

程宗楚終於按捺不住,將手中長刀往地上狠狠一插,破口罵道,

“仇帥,你倒是說句話!那姓鄭的老匹夫到底什麼意思?昨晚說好了咱們攔半個時辰,援軍必到。如今呢?半個時辰?他媽的一個時辰都有了!咱們在這裡拿命頂著,他的人在哪裡?”

仇公遇沒有答話,只是攥緊了拳頭。

他性子雖比程宗楚沉穩些,可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秦州本就兵少,此番帶來龍尾陂的不過三千餘人,這一戰打下來已折損了不下六百,剩下的也是人困馬乏、傷亡過半。

若是援軍再不來,只怕連他自己都要交代在這裡。

“還有李孝昌和拓跋思恭!”

程宗楚越罵越怒,唾沫星子橫飛,

“這兩個狗孃養的,按理說早就該壓過來了!可你瞧瞧,就是不見人影!拓跋思恭那党項蠻子,怕不是故意磨蹭,要看咱們的笑話!”

仇公遇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

“程帥,稍安勿躁。敵軍殘部還在頑抗,李節帥與拓跋節帥一時半刻脫不開身,也是有的。”

仇公遇說是如此說,只是攥著刀柄的手指節卻又緊了幾分。

他心中也在翻湧著與程宗楚一樣的念頭,想的卻比程宗楚更多,只是他性子比程宗楚沉穩幾分,沒有罵出口來。

鄭畋的方略,他原本是信得過的。

那老相公在京西諸道節帥中素有威望,排兵佈陣也算精細,此番龍尾陂設伏,誘敵深入、斷其退路、前後夾擊的佈置更是滴水不漏。

可眼下的情形卻由不得他不多想:

程宗楚與他是鳳翔以西的藩鎮,鄭畋卻是朝廷的宰相。

宰相與藩鎮將帥之間,本就是互相利用、制衡的關係。

若說鄭畋想借此戰削弱涇原、秦州兩鎮的兵力,甚至讓他們兩員節帥折在亂軍之中,那也不是全無可能。

畢竟他們這兩路人馬若是全軍覆沒,朝廷日後收拾起京西的局面來,反倒少了許多掣肘。

程宗楚與仇公遇正相互對視間,忽聽得東面鼓聲驟然大作,比方才又急了幾分。

兩人齊齊色變,抬頭望去。

尚讓的帥纛在緩緩前移,竟是再度親自壓了上來。

“不好!”

仇公遇脫口道,

“尚讓這廝要拼命了!”

話音未落,東面的叛軍陣中也喊殺聲震天響起。

兩處同時發起猛攻,東西兩面如兩扇沉重的磨盤,朝程宗楚與仇公遇的陣地狠狠碾來。

暖陽光影中,叛軍士卒如潮水般湧上,前排刀盾手舉盾猛撞唐軍盾牆,後排長矛手從縫隙中拼命捅刺。

更遠處,尚讓的牙兵已列好了衝鋒隊形,個個身披重甲,手中刀矛在陽光中泛著冷冷寒光。

“仇帥……”

程宗楚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實在不行,咱們便往北邊撤,把路讓出來。放跑尚讓就放跑罷,總好過你我今日都交代在這裡。”

仇公遇點了點頭,面色沉重,卻也知道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他抱拳道:

“程帥,某先回本陣,頂過這一波。若是實在撐不住,便鳴金為號,你我兩鎮同時往北撤。”

兩人商定,便各歸本陣。

程宗楚翻身上馬,領著數十名牙兵馳回涇原兵據守的土坡。

坡上早已打得不可開交,前排刀盾手與叛軍短兵相接,刀來盾往,血肉橫飛。

一名都頭被流矢射穿了肩胛,兀自拄著刀不肯退下,嘶聲喊道:

“弟兄們頂住!頂住——”

程宗楚領著牙兵,大步上前,一刀劈翻了一個正翻過盾牆的叛軍刀盾手,厲聲喝道:

“老子還沒死呢!都給我站穩了!涇原的兵,死也要死在陣上!”

他這一聲吼,將周遭士卒計程車氣又提了幾分。

牙兵們亦隨之湧上,齊齊發一聲喊,將手中長矛拼命朝外捅去,硬生生將叛軍的攻勢壓退了幾步。

可叛軍後陣的攻勢連綿不絕,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頂上來,毫不給唐軍喘息之機。

程宗楚在陣前左衝右突,手中長刀已捲了刃,臂上又添了一道新傷,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

激戰正酣,忽聽得東面一陣鼓角齊鳴,尚讓的帥纛竟已逼到了距土坡不過一二百步處。

程宗楚甚至能清晰看清尚讓的面孔。

那廝身側簇擁著數百名牙兵,個個甲冑鮮明、殺氣騰騰,如一把尖刀般朝程宗楚所在的土坡直插而來。

程宗楚心中咯噔一聲,暗道不妙。

這廝今日是豁出去了:

五萬大軍折損不知凡幾,退路又被截斷。

換了誰處在這個境地,都要變成一頭困獸。

而困獸,是最可怕的。

尚讓的牙兵發一聲喊,加入戰團,朝土坡猛衝而來。

當先數十人手持大斧鐵錘,照著唐軍盾牆便是一通猛砸。

盾牌碎裂聲、骨裂聲、慘叫聲混作一團。

涇原兵的盾牆本就已搖搖欲墜,被這一波猛攻一衝,登時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

尚讓的牙兵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刀槍並舉,見人就砍。

程宗楚也不甘示弱,將身側的牙兵幾乎盡數壓上,卻架不住對方人數眾多、來勢兇猛,陣腳開始一點點往後縮。

程宗楚連斬數人,渾身浴血,退到坡頂一棵老樹下,喘著粗氣望著坡下的混戰。

他的目光從尚讓的帥纛掃到自家殘破的陣線,又從陣線掃到東面仇公遇的方向,那邊也是喊殺聲震耳欲聾,顯是也在苦苦支撐。

理智告訴他,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涇原的老底子就真要全折在這裡了。

他咬了咬牙,轉頭對身旁一個親兵道:

“準備鳴……”

話未說完,他忽然頓住了。

坡頂上風大,吹得他那部濃須獵獵拂動。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過坡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落在叛軍後陣的方向。

那裡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旗幟在晃動,人影在奔逃,隱隱有喊殺聲從後方傳來,似是慌亂的驚呼。

“你們幾個,”

程宗楚一把拽過身旁幾個眼力好的牙兵,指著東面叛軍後陣道,

“站到高處去,給我仔細瞧瞧——那邊出了什麼事?”

那幾個牙兵手腳並用地攀上老槐樹與坡頂最高處,手搭涼棚朝東面眺望,依稀可辨人影馬影往來衝突。

三五息後,一個眼尖的牙兵忽然失聲叫道:

“程帥!有人在衝陣!是從西面殺過來的,正往叛軍後陣裡撞!”

“西面?衝陣?”

程宗楚心中一凜,一把推開身前親兵,幾步搶到坡頂最高處。

他年過半百,目力不如年輕時,但隱約可見一彪人馬正如一把燒紅的鐵刀般切入叛軍後陣。

當先一騎,馬上戰將看不清面目,只瞧見那一身明光鎧在暖陽下閃閃發亮,手中一杆丈許長的馬槊左挑右掃,擋者披靡。

“認旗!認旗上寫的什麼?”

程宗楚急聲問道。

那眼尖的牙兵又眯眼細看了一回,忽然叫道:

“鳳翔——李!是個李字!”

程宗楚猛地一擊掌,哈哈大笑道:

“李昌言!是李昌言來了!”

他霍然轉身,朝坡上正在苦苦支撐的涇原士卒厲聲高呼,

“弟兄們!援軍到了!鳳翔的馬軍殺到了!都給老子頂住——再多撐一炷香,叛軍就完了!”

這一聲喊傳遍了土坡,原本已開始動搖的涇原兵聞得援軍已到,士氣陡然一振。

尚讓的牙兵原本已衝上了坡腰,此刻卻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反撲壓得後退了好幾步,攻勢為之一滯。

卻說叛軍後陣,尚讓正親自猛攻得性起,忽覺後陣喧譁之聲有異。

他勒住馬,回頭望去,只見後陣火光亂晃,隱約有馬蹄聲從西面傳來。

他眉頭一皺,正要遣人去探個究竟,便見一騎探馬跌跌撞撞地從後陣馳來,馬上騎手背上中了一箭,面色慘白如紙,至尚讓馬前翻身便倒,嘶聲道:

“太尉!不、不好了!唐軍騎兵殺進了後陣!”

尚讓心中一沉,厲聲道:

“多少人?誰領的兵?”

“百餘騎!認旗上是個‘李’字!”

那探馬話未說完,口中便湧出一股鮮血,頭一歪斷了氣。

尚讓嗤笑一聲,將手中長槍一振,道:

“區區百餘騎,想必是經小路繞過了王璠所部,不過疥癬之疾。傳令後陣的趙璘,速速攔住他們,不必驚慌。前軍繼續猛攻,不得停歇!”

傳令兵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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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叛軍後陣西面殺入的,自然不是李昌言,而是李岑寂這百餘騎牙兵。

李岑寂領著周平、徐泰、吳康並百餘牙兵,斬了王璠後沒有絲毫停留,直接鑿穿陣線,繼續向東追擊,遠遠便聽見了震天的喊殺聲。

循著喊殺聲一路尋來,不過一二里,正撞見叛軍後陣背對自己列陣,正與程宗楚、仇公遇兩鎮兵馬激戰正酣。

李岑寂沒有遲疑,從龍尾陂一路追來六七里,為的不就是此刻嗎?

他當即轉身對身後百餘騎高聲道:

“我聽聞昔年楚霸王受困於垓下,區區二十八騎,便敢直衝百萬漢軍陣營,縱橫馳騁,斬將搴旗,往來衝突,無人敢擋其鋒!今我等有精騎百餘人,個個弓馬嫻熟、勇悍敢戰,比起當年霸王二十八騎,兵力何止倍之?敵陣雖密,兵馬雖眾,亦不過是烏合之眾!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學霸王氣概!今日便效仿西楚舊例,隨我勒馬挺槍,直衝敵營!有膽氣者,隨我破陣殺敵,立不世之功;怯懦退縮者,大可自退去,我絕無二話。”

“願隨都校赴死!”

百餘牙兵齊聲高呼。

李岑寂將馬槊平端,雙膝一磕馬腹,黃驃馬長嘶一聲,如一道黃色閃電般朝叛軍後陣直衝而去。

身後周平、徐泰、吳康三將並百餘牙兵緊隨其後,馬蹄聲隆隆震地,捲起的煙塵在日光下如一條黃龍。

這一衝,正撞在叛軍後陣的背面。

後陣雖有士卒注意到了他們,但大多數還是全神貫注地在瞧著西面,哪裡料到背後會有騎兵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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