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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驅趕

一時間官道上叮叮噹噹響作一片,橫刀、長矛、盾牌被丟得到處都是。

札甲被胡亂扯下,扔在路旁的蒿草叢裡、樹林邊上、緩坡之上,遠遠望去便如一片片被遺棄的蟬蛻。

解了甲的降兵們只穿著沾滿汗漬與血汙的中衣,跪在道旁兩側,連頭都不敢抬。

官道中央漸漸讓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李岑寂也不客氣,雙膝一磕馬腹,當先從那條通道中穿了過去。

黃驃馬的四蹄踏在滿地甲冑兵刃之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身後周平等將並百餘牙兵緊隨其後,馬蹄聲隆隆地掠過那些跪伏於地的降兵身側,捲起的塵土撲了他們滿頭滿臉,卻無一人敢抬頭。

如此一路疾馳,一路喝令,沿途潰兵無不照做,官道上竟當真被清出一條通行無礙的路徑來。

李岑寂領著百騎又向東追出二三里,官道上的潰兵漸漸稀了,道旁棄甲倒伏的屍體卻愈來愈密。

斜陽已從岐山山脊之後探出頭來,將遠近山巒染作一片蒼青。

他勒住黃驃馬,回身望了一眼身後眾騎。

這一路從龍尾陂高崗上衝下來,又追林言,再一路驅趕潰兵,人馬皆未得片刻喘息。

胯下黃驃馬雖是好牲口,此刻也已鬃毛盡溼,鼻息灼熱,四蹄在地上不住地刨動,顯是疲乏已極。

身後周平、徐泰、吳康三將並那百餘牙兵,也個個汗透重衣,馬匹口中噴出的白氣在暖陽中清晰可見。

“都校,馬乏了。”

周平策馬上前,抹了把臉上的汗,低聲道,

“咱們這百來號人披的都是重甲,馬再壯也經不住這般跑。再硬追下去,只怕到了地方,馬先累倒了。要不別追了吧……”

李岑寂拍了拍黃驃馬的脖頸,那馬打了個響鼻,用鼻頭拱了拱他的手心,似是在抱怨,又似在撒嬌。

李岑寂回首瞧了瞧龍尾陂,又看了看東方,道:

“必然是要追的,否則置程帥、仇帥於何地?他們可是領著兵馬在前頭阻攔叛軍歸路,壓力何其大?只是你說的也有道理,不必急著催了。讓馬緩步走,步子放大些,只要比人跑得快便成。咱們孤軍深入,也是極為兇險。”

眾騎聞令,都鬆了口氣,紛紛放緩馬速,由著胯下戰馬甩著尾巴徐徐前行。

馬蹄踏在官道的浮土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倒是比方才那震天價的隆隆聲輕了許多。

又行了約莫里許,日頭愈發烈了。

官道兩側的楊樹在晚風中簌簌作響,樹影婆娑,將路面切割得支離破碎。

李岑寂正凝目眺望前方,忽見遠處官道拐彎處影影綽綽地出現了幾騎人影。

幾騎來得甚快,馬上騎手似乎也瞧見了這邊騰起的煙塵,竟齊刷刷撥轉馬頭便要往東逃。

李岑寂目光一凝,手搭涼棚遮住天光,仔細望去。

只見那幾騎身上只穿了輕便皮甲,只護住胸腹要害,臂腿皆露在外,馬匹也都是輕裝上陣,不披馬鎧。

這打扮既不是潰兵,也不像正經戰兵,倒像是撒出來的探馬。

可若是探馬,斷不至於到了這個距離才發現他們。

這些叛軍探馬不是專業的。

李岑寂心中念頭一閃而過,當即高聲道:

“別讓他們走了!”

身後牙兵們聞令,紛紛催馬便要追。

可他們身披重甲,馬匹又已疲乏,哪裡追得上那些輕裝快馬?

眼看那幾騎叛軍探馬已撥轉馬頭,開始朝東加速,雙方距離便要拉開。

正在這時,牙兵隊中忽然響起一陣弓弦聲響。

原來有幾個隨身攜了弓箭的牙兵,見追不上,便一邊催馬一邊在馬上張弓搭箭。

只是馬背上顛簸不定,二三十支箭稀稀瀝瀝地潑出去,大多失了準頭,釘在官道兩側的樹幹上篤篤作響,只有兩三支僥倖落在後頭,將落在最後的一名探騎射下馬來。

那人背上中箭,慘叫一聲從馬背上栽落,在地上滾了兩圈便不動了。

其餘幾騎卻已奔出百步開外,眼看便要拐過彎道消失在視線中。

李岑寂見狀,猛地一夾馬腹,黃驃馬長嘶一聲朝前躥出。

他策馬疾馳的同時,左手一把扯過身旁一名牙兵腰間的角弓,右手順勢從他箭囊裡抽出三四支箭,一併攥在掌中。

他在馬上深吸一口氣,雙腿夾緊馬腹穩住身形,將一支箭搭在弦上。

原主這具身軀自幼習武,弓馬嫻熟,雖不敢說百步穿楊,但馬背上射個固定靶子還是十拿九穩的。

這些日子以來他日日操練,臂力又比從前長了不止一籌,此刻張弓搭箭,只覺弓弦在指間繃得緊緊的,卻穩當當不見半分顫抖。

他不射人,只射馬。

那幾匹叛軍探馬的馬匹都沒有披甲,臀上、腹上光溜溜的全是破綻。

李岑寂認準了跑在最末的一騎,弓弦一鬆,箭矢便如流星般飛出,正中那馬臀。

那馬吃痛,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將背上騎手狠狠掀了下去,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

李岑寂也不停手,第二箭、第三箭連珠價射出。

他臂力本就過人,此刻又是順風而射,箭矢破空之聲嗚嗚作響。

當先兩箭又中了兩匹馬。

一匹被射穿了脖頸,悲嘶著橫倒下去,將背上的騎手壓在身下。

另一匹被射中了前腿,踉蹌了幾步便跪倒在地,騎手被慣性甩出去老遠,摔得鼻青臉腫。

只剩跑在最前頭的那一騎了。

那人伏在馬背上拼命鞭馬,眼看便要拐過彎道。

李岑寂手中只剩最後一支箭,他屏住呼吸,箭頭微微上抬,算準了提前量,手指一鬆。

那支箭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中那馬後腿彎處。

戰馬狂奔中突然瘸了一條腿,登時失了平衡,連人帶馬翻滾在地,揚起一片塵土。

身後牙兵們齊聲喝彩,紛紛催馬趕上。

那幾個叛軍探騎被摔得七葷八素,被牙兵們揪著領子拖到一處。

一清點,活口還有五個。

李岑寂勒住馬,將角弓扔還給那牙兵,翻身下馬走到那幾個探騎面前。

這五人被摔得鼻青臉腫,其中一個摔斷了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卻仍拿眼瞪著李岑寂,一副不肯服軟的模樣。

“你們是尚讓撒出來的探馬?”

李岑寂問道。

那五人面面相覷,都不開口。那個斷胳膊的更是將頭扭到一旁,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也不動怒,只是轉頭朝周平招了招手。

周平策馬上前,那張圓臉大耳的面孔上掛著慣常的笑眯眯,翻身下馬,抱拳道:

“都校有何吩咐?”

“交給你了。”

李岑寂淡淡道,

“半盞茶,我要知道前頭所有情形。”

周平那張笑臉紋絲未變,只是眼中精光一閃,應道:

“都校放心。”

說罷朝那幾個探馬走去,一邊走一邊從腰間解下一條皮索,在手上繞了兩圈,又朝身後幾個牙兵招招手,

“弟兄們,先拖兩個嘴硬的到那邊樹底下去,省得濺了都校一身。”

那幾個牙兵笑嘻嘻地應了,如狼似虎般將其中兩個探馬拖到道旁一株歪脖子柳樹下。

周平也跟了過去,邊走邊慢悠悠地道:

“諸位莫怕,某這手藝是跟神策軍裡一個老牢頭學的,那老牢頭伺候過的人犯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來沒人能挺過第三輪。不過某手生,比不得老牢頭,若是下手重了,諸位多擔待。”

他說話時始終帶著笑意,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與鄰居拉家常。

可那話裡的意思,卻叫剩下幾個探馬齊齊打了個寒噤。

片刻之後,柳樹下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慘叫,旋即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只餘下含混不清的嗚咽。

又過了片刻,周平甩著手上的血珠走回來,依舊是那張笑呵呵的圓臉,只是袖口上多了幾點暗紅。

他走到那餘下三個探馬面前蹲下,溫聲道:

“這幾位老兄,某瞧你們是聰明人。聰明人不必遭那份罪,你們說是不是?”

瞧見周平這副模樣,其中一個探馬渾身篩糠似的抖著,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趴倒在地,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見有一人開口,另外兩人也就不再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將前頭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原來尚讓潰退之後,叛軍殘部已分作兩支。

一支主力由尚讓親自領著,在官道北側猛攻程宗楚和仇公遇的伏兵,試圖撕開一道口子,打通退往東面的生路。

另一支約莫兩千人上下,是行軍司馬王璠率領,在官道西面收攏潰兵,重新編隊,已列好了拒馬陣勢,專門應對唐軍追兵。

他們這幾騎確實不是專司的探馬,只是從西面那支叛軍中派出來的,任務是往西撒開,告知潰兵該往何處退、該如何繞過陣線、不要衝擊本陣,免得自亂陣腳。

李岑寂聽罷,與周平對視一眼。

徐泰在一旁憋了半晌,此刻忍不住開口道:

“都校,百來騎去打兩千人,還是已經整好陣型的,這不是往牆上撞麼?”

李岑寂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點頭。

徐泰見他點頭,膽子便大了幾分,繼續道:

“不是末將背後說人長短,李兵馬使當時就不該去打那處山坡!叛軍主力都還在往東逃,他倒好,為了那點散兵遊勇耽擱了時辰。若是當時趁著叛軍大亂一路追過來,尚讓哪來得及分兵?早被咱們衝散了!”

“徐泰。”

周平低喝了一聲。

徐泰住了口,卻仍是一臉的不服氣。

李岑寂沉默片刻,緩緩道:

“你說得不錯。若是當時馬軍一路追下來,此刻尚讓的腦袋怕是已經掛在馬脖子上了。”

他話鋒一轉,

“可戰場之上,四面八方都是亂兵潰兵,李將軍不是神仙,他瞧見大批叛軍往山坡上退,自然以為那便是叛軍主力。換了是我,也未必能分辨得清。這事怪不得他。”

當時李岑寂不也在亂軍之中殺昏了頭,追岔了路,直追著林言去了嗎?

咱大哥不笑二哥。

徐泰聽了這話,雖仍有些不甘,卻也不再言語了。

周平上前一步,低聲道:

“都校,那咱們眼下怎麼辦?百來號人,硬衝是不成的。不如在此等一等,等後頭大軍趕上來再合兵一處?”

李岑寂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官道旁那橫七豎八的叛軍屍首上,又望向前方的官道。

他沉吟片刻,忽然朝叛軍的探騎開口問道:

“你們幾個,這一路過來,遇見了多少潰兵?”

那斷胳膊的叛軍愣了一下,不知他為何忽然問這個,卻不敢不答,顫聲道:

“回、回將軍,小人一路西來,遇見了三五撥,有的多些,有的少些,攏共……攏共該有千八百人。”

李岑寂聞言,微微頷首,面上浮起一絲笑意,道:

“千八百人,夠了。”

他站起身來,抽出腰間橫刀。

那幾個叛軍探騎見狀,臉色大變,掙扎著便要往後縮。

李岑寂卻不理會他們的求饒,手起刀落,一一給了痛快。

他收刀入鞘,對周平道:

“讓他們活著,萬一趁咱們不備跑了,反倒麻煩。”

周平點了點頭,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李岑寂翻身上馬,抬手指向東方,那張滿是血汙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冷笑:

“前頭不是有兩千叛軍列好了陣在等咱們嗎?咱們就給他送一份大禮。傳令下去,都散開,沿官道左右兩側往前推,如撒網一般,將沿途所有潰兵都給我攆起來,往東邊趕。”

周平眼中一亮:

“都校是要用潰兵去衝他們的陣?”

“正是。”

李岑寂將馬槊握在手中,

“兩千人列陣,最怕什麼?最怕自家潰兵衝陣。陣腳一亂,咱們便有機可乘。況且那些潰兵又不知道前頭等著他們的是什麼,見後頭有追兵,自然拼命朝前跑。咱們只需跟在後頭,做出一副追擊的架勢,不必真打,便能叫他們自相踐踏。”

周平與吳康齊聲應諾,各自撥馬去傳令。

徐泰卻撓了撓頭,道:

“都校,若是那些潰兵都像前面那些一樣嚇破了膽,連跑都跑不動了,那咋辦?”

李岑寂硬了硬心腸,道:

“那便引弓搭箭,射殺幾個不跑的給他們壯壯膽。”

徐泰一怔,旋即咧開嘴樂了: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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