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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背叛,因果

喊殺聲越來越近,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大槐樹下,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滿是缺口的橫刀,再抬頭看看林言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眼中的慌亂越來越盛。

沉默了片刻,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卒率先開了口。

此人姓孟,在“功臣”中年紀最長,跟著黃巢打了六七年仗,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卻壓著嗓子道:

“弟兄們,不是某薄情寡義。眼下這情形,你們也都瞧見了。唐軍已從三面圍了上來,咱們帶著一個傷得這般重的人,如何衝得出去?便是衝了出去,將軍只怕也失血而亡了,哪裡撐得住?”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接話,卻也無人生氣反駁。

孟老卒嚥了口唾沫,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忽然將聲音壓得更低,幾如蚊蚋:

“某聽說,唐軍那邊懸賞極重,有能斬黃王麾下大將首級者,賞金封侯。將軍是黃王的外甥,若是將他的首級獻出去……”

他話未說完,旁邊一個年輕的牙兵便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道:

“老孟,你瘋了?將軍待咱們不薄!”

另一個卻冷冷接了一句:

“待咱們不薄是不假。可咱們若是死在這裡,這份情誼又值幾個錢?”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

又有人低聲道:

“可是我等的家小尚在黃王手中……”

孟老卒也是發了狠,答道:

“某還是那句話:將軍已經失血昏過去了,咱們便是能護著他從亂軍中衝出去,只怕他也撐不到咱們回營尋軍醫。屆時將軍死了,黃王與尚帥發起怒來,咱們還有活路嗎?咱們的家小還有活路嗎?倒不如保全自身,妻子沒了還能再娶,子嗣沒了還能再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他這一番話說出,眾人面面相覷,皆有意動。

那年輕的牙兵也知道孟老卒之言在理,只是猶有不忍,便道:

“割了頭顱去投效,唐軍未必肯信。若是獻上活的,豈不更妙?”

孟老卒冷笑一聲:

“活的?你瞧瞧他傷得這般重,能不能撐到唐軍陣前還未可知。若是半路上斷了氣,咱們獻個死人過去,功勞便大打折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況且,這位將軍是什麼性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醒過來,豈肯做俘虜?指不定還要拼個魚死網破。”

眾人聽他說得在理,竟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卻說林言失血過多,意識已有些昏沉,卻並非全然不省人事。

他半靠在樹幹上,將這番言語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裡。

初時他以為自己聽岔了,待聽到“割了頭顱去投效”時,腦中便如炸開了一道響雷,渾身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一股怒火從胸中猛地躥起,將那股昏昏沉沉的睏意燒得一乾二淨。

他猛地抬起眼來,那雙因失血而略顯渙散的眸子死死盯住孟老卒。

“孟、孟大!”

林言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仍帶著幾分昔日的威嚴,

“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孟老卒被他這突然出聲嚇了一跳,本能地退了一步。

可隨即見林言掙扎了兩下,非但沒能站起身來,反倒牽動了肋下傷口,痛得齜牙咧嘴,鮮血又往外滲了許多,心中那一絲畏懼便散了大半。

他只是垂著頭,不敢看林言的目光,也不答話。

林言又轉頭看向其餘眾人,聲音嘶啞,卻一字一頓:

“你們呢?你們也都這般想的?”

無人應聲。

那個方才還說“將軍待咱們不薄”的年輕牙兵,此刻也低著頭,不敢與林言對視。

可他腳下的步子,卻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站到了孟老卒身側。

林言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便如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刀。

他咬了咬牙,用盡全身氣力將腰刀橫在身前,厲聲道:

“我是黃王的外甥,是大齊的功勳!你們這些狗殺才,吃著我舅父的糧餉,穿著我舅父的衣甲,如今倒要拿我去換你們的狗命?”

他越罵越怒,聲音雖然沙啞虛弱,卻透著一股子瀕死猛獸的狠厲:

“背主求榮之輩,豬狗不如!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說罷,他咬著牙,左手扶著樹幹,要將自己撐起來。

牙兵們被他這股氣勢所懾,齊齊後退了兩步。

林言搖搖晃晃地站著,手中腰刀在斜陽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有那麼一瞬間,那幾個膽小的牙兵竟生出幾分悔意,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可孟老卒卻沒有退。

他盯著林言,盯著他那打著顫的雙腿、他那捂著傷口的手指縫裡不斷滲出的鮮血、他那張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的臉。

孟老卒忽然踏前一步,冷聲道:

“將軍,不是弟兄們薄情。只是這世道,活著才是頭一樁要緊事。你死在這裡,也不過是多一具屍首罷了。”

他回頭掃了眾人一眼,目光陰沉:

“還愣著做什麼?他傷成這般模樣,撐不了多久的,還不快些動手?”

此言一出,林言面如死灰,旋即眼中迸出絕望的怒火。他嘶吼一聲,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揮刀朝孟老卒劈去。

可他失血至此,哪裡還有半分力氣?

那一刀歪歪斜斜,連孟老卒的衣角都沒碰著,反倒將他自己帶了個踉蹌。

孟老卒側身避開,嘆了口氣,似是有些不忍,又似是有些不耐。

他朝左右使了個眼色,高聲道:

“諸位,咱們齊動手!”

周遭的牙兵聞言,咬了咬牙,紛紛將心一橫,挺起手中長矛,朝林言圍了上去。

林言眼眥欲裂,舉著腰刀亂揮,口中厲聲怒罵:

“叛賊!叛賊!黃王必誅爾等九族——”

話音未落,當先一杆長矛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緊接著第二杆、第三杆、第四杆......數杆長矛幾乎同時捅進了他的身體。

林言渾身猛地一震,手中腰刀噹啷落地,仰面朝後倒去,重重摔在那株老槐樹下。

鮮血從他口中、胸前的傷口中汩汩湧出,將那一片黃土染得更深了幾分。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望著頭頂被樹枝割碎的天光,喉中發出一陣含混的咯咯聲。

這個跟著舅父打了多年仗的年輕人,沒有死在唐軍手上,卻死在了自家牙兵的矛下。

孟老卒上前,林言卻還沒死透,嘴唇蠕動著,不知是在咒罵還是在唸著誰的名字。

孟老卒沒有再看他,只是拔出腰間橫刀,一刀斬下。

眾人望著那顆血淋淋的頭顱,沉默了片刻。

然後,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口長氣。

孟老卒將那顆頭顱提在手中,面上沒有半分喜色,只餘下一片麻木。

他撕下一塊袍角將頭顱草草裹了,抬頭望了望前方官道上那面越來越近的唐軍認旗,低聲道:

“走罷。能不能活命,就看這一遭了。”

當下一行人將兵刃高高舉起,朝那疾馳而來的唐軍騎兵大聲喊道:“我等願降!我等願獻上賊將首級!”

卻說李岑寂正策馬追來,忽見那群牙兵不再奔逃,反倒齊齊跪在官道旁,將兵刃高舉過頭,口中不住嚷著“願降”。

當先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卒,手中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跪在最前頭,將那顆頭顱高高舉起。

李岑寂勒住黃驃馬,馬槊在掌中轉了半圈,槊鋒斜指地面。

身後周平與徐泰也趕了上來,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

徐泰眼尖,一眼便瞧清了那顆頭顱的面目,脫口道:

“這不是方才那將麼?怎地被自家兵卒砍了腦袋?”

那孟老卒跪在地上,膝行兩步,將頭顱又舉高了幾分,顫聲道:

“將軍容稟!此賊將名喚林言,乃黃巢外甥。小人等本是良善,被叛軍裹挾從賊。如今願棄暗投明,特取其首級,獻與將軍,只求將軍饒我等性命!”

李岑寂聞言,打馬上前,走到那孟老卒面前,俯身伸手接過那顆頭顱端詳了片刻。

確是方才與他交手的那員叛將,只是此刻面色灰敗,雙目緊閉。

他又轉頭望了望槐樹下那具橫陳的屍身,甲冑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前數個血窟窿兀自往外滲著殘血,死狀悽慘至極。

“你方才說,他叫林言,是黃巢的外甥?”

李岑寂問道。

孟老卒忙不迭地叩頭,額上磕得鮮血淋漓,嘴上又是車軲轆話來回說:

“正是!正是!此賊乃黃王……不不,偽齊黃賊的親外甥,在偽齊朝中官居‘功臣’軍使,極得黃賊信重。小人等本是良善百姓,被叛軍裹挾從賊,早有歸順朝廷之心,只是苦無機會。今日冒死取了此賊首級,獻與將軍,便是向朝廷表我等的忠心!”

他身後那些牙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有的說自己是關中人,被強徵入伍。有的說自己老母妻子俱在長安,日夜盼著朝廷收復京師。嘴笨的人則涕泗橫流,將頭磕得咚咚作響,彷彿當真是一群被迫從賊的良善之輩。

李岑寂聽著這些話,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些牙兵身上一一掃過。

這些人的衣甲、兵刃也皆是上等貨色。

他們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眼神閃躲卻透著一股子見過血的狠戾。

什麼被裹挾的良善百姓,分明是跟著黃巢打了多年仗的老賊。

可笑的是,他們身上濺的血,卻有大半是自己主將的。

牙兵殺主將。

李岑寂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前世讀史,見過多少牙兵殺主將、部曲弒主帥的舊事。

安史之亂以降,河朔三鎮哪一年不鬧出幾樁這樣的勾當?

那些節度使們平日裡對手下牙兵百般優容,賞賜無度,可一旦牙兵覺得主將擋了自己的活路,翻臉便比翻書還快。

今日是林言,明日又會是誰?

這便是藩鎮割據的毒瘤,是唐末五代百年殺伐的禍根之一。

他這邊沉默不語,身後眾將卻已按捺不住了。

徐泰頭一個嚷了出來,他本是有啥說啥的直性子,此刻更是不加遮掩自己的厭惡:

“都校!這些狗賊背主求榮,殺了自家主將來邀功,這等豬狗不如的東西,留著作甚?一刀一個,全砍了乾淨!”

吳康也策馬上前,冷聲道:

“老徐說得是。背主之人,豈可輕信?今日他們能殺林言,明日便能在背後捅咱們的刀子。都校,不如就地斬了,以儆效尤。”

那些牙兵被這一片喊殺聲嚇得魂飛魄散,磕頭的磕得更狠了,有幾個年輕些的已嚇得尿了褲子,一股騷臭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有牙兵面色慘白,連連叩首道: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我等是真心歸順,絕無二心!都是他、都是孟大出的主意!是他先說要把林言的首級獻出去的!”

他話音未落,領頭的孟老卒便瞪大了眼,急道:

“爾等都同意的,大家都有份,怎能怪我一人?”

又有一人搶著道:

“將軍明鑑!是孟大先起的頭,還說什麼‘妻子沒了還能再娶,子嗣沒了還能再生’,我等本不欲動手,都是他逼的!”

一時間,這些方才還齊心協力捅死主將的牙兵,此刻便如一群爭食的野狗般互相撕咬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爭相將罪責往旁人身上推。

醜態百出,令人作嘔。

李岑寂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股寒意愈發濃了。

他抬起手,往下一壓。

身後眾將的吵嚷聲戛然而止。

那些互相攻訐的牙兵也住了口,一個個惶恐不安地望向他。

“都不必爭論了。”

李岑寂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住了場面。

他打馬走到那孟老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孟老卒渾身篩糠似的抖著,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卻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李岑寂沉默了數息,方才緩緩開口:

“你當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你們這滿身的老繭,哪一處是被裹挾的良善百姓能有的?你們跟著黃巢打了多少年仗,殺了多少朝廷官軍,今日見勢頭不妙,便殺了自家主將來換活命,倒真打得好算盤。”

孟老卒被他這番話嚇得魂不附體,只道今日必死無疑,渾身抖得如風中殘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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