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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上鉤了

劉洪頓了頓,抬手又指向南側:

“至於南面,那一彎山坳過去是片湖泊,雖不甚大,卻也有數百畝之廣,湖岸泥濘溼滑,騎兵想要繞湖而過,至少也得一兩個時辰。若是步卒繞行,耗時更久。”

尚讓聽罷,點了點頭,轉向彭攢道:

“你聽見了?繞過去要大半日,等你的步卒繞到唐軍背後,怕是天都黑了。到那時,唐軍後頭的援兵早就到了。鄭畋雖調不動程宗楚、唐弘夫,可彼輩也並非全是傻子,唇亡齒寒的道理豈能不懂?至多急行軍半個時辰便能趕到。咱們這仗是要速戰速決的,不能這般耽擱。”

彭攢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尚讓卻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在高崗上來回掃了兩遍,忽然沉聲道:

“況且,鄭畋的帥纛就在那崗上。他一個文臣,親自領著兵馬擋在前頭,這說明什麼?”

眾將面面相覷,一時揣測不出尚讓的心思。

尚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道:

“這說明他是實在無兵可調,無人可用,只能親自上陣來穩軍心了。他越是這樣裝腔作勢,內裡便越是虛弱!若是咱們繞來繞去,拖拖拉拉,反倒給了這老匹夫喘息之機。萬一他見勢不妙,棄了帥纛,混在潰兵裡跑了,咱們豈非白白錯失良機?”

他說到此處,猛地一甩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一聲脆響,厲聲道:

“所以,不必繞!就從正面打!正面強攻,一鼓作氣衝上去!這土崗下能展開多少兵馬,便鋪開多少兵馬!一窩蜂湧上去,莫要給他半點喘息之機!”

他霍然轉過身來,目光如電,掃過面前諸將,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

“傳令下去:誰能活捉鄭畋,不論生死,賞百金,封千戶侯!若是殺了鄭畋,無論砍下首級者是誰,便是隊正、伙伕,一樣大大有賞,官升五級!今日此戰,便是我大齊平定關西的奠基之戰!”

賞格一出口,諸將眼中登時燃起了熊熊貪慾與戰意。

“末將願為太尉效死,拿下鄭畋首級!”

“末將願作先鋒!”

“太尉只管下令便是!”

尚讓看著面前這一張張躍躍欲試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豪氣,高聲道:

“那便不必再等了。即刻擂鼓進兵,正面強攻,給我踏平龍尾陂!”

卻說龍尾陂高崗之上,那些原本還在裝模作樣地拖拉甲冑、散漫站立計程車卒聽聞鼓聲,此刻也不再耽擱,都不自覺地加快了手中動作,在身側同袍的協助下,三兩下便著好了甲冑。

崗下的官道上,叛軍前列的步卒已經開始重新整隊。

一隊隊、一列列的步兵從行軍佇列中分出,在官道及兩側的緩坡上鋪展開來,十餘面戰鼓擂動,咚咚咚的悶響震得腳下地面微微發顫。

“動了!”

攥著橫刀,手心已微微沁汗的李岑寂忽然低聲道。

鄭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望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緩緩道:

“不錯,他上鉤了。原以為尚讓總該先試探一二,沒想到他這般性急,連試探也省了,徑直便要撲上來。”

李岑寂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翻湧的緊張與激動一併壓了下去。

他轉頭望了望鄭畋,恩師面上依舊是從容淡然的模樣,心中不由也安定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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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叛軍陣中鼓聲陡然轉急,一陣緊似一陣,如暴雨擂在瓦釜之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前軍步卒發一聲喊,便如開了閘的洪流,黑壓壓地朝龍尾陂高崗湧來。

叛軍前列乃是刀盾手,一手持盾、一手提刀,步履沉穩,顯是久經戰陣的老卒。

刀盾手之後,緊跟著數排弓箭手,人人腰間掛著滿滿的箭囊,手中弓弦已繃得緊緊的。

“舉盾——”

陳安在陣前扯著嗓子吼道。

前排步卒齊刷刷舉起手中盾牌。

那盾皆是木盾,盾面蒙了一層牛皮,一排排連在一起,如同一道矮牆,將高崗正面遮了個嚴嚴實實。

後排士卒也將盾牌斜舉過頭,護住頭頂,整個陣勢便如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

叛軍推進得極快。

起初還是大步流星,到後來便成了小跑,再後來便是一路狂奔。

腳下塵土被踢得飛揚起來,混著粗重的喘息與嘶吼,攪成一股渾濁的聲浪。

“放箭!”

叛軍陣中一聲令下,弓弦嗡鳴之聲便如千萬只蜂蟲同時振翅。

第一波箭雨從叛軍陣中潑灑而出,黑壓壓地遮了一小片天,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尖嘯著朝高崗上扎落下來。

篤篤篤——

箭頭釘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有那盾牌稍薄些的,箭頭便穿透了木板,露出幾寸長的鐵尖,險些扎到後頭士卒的面門。

也有幾支從盾牌的縫隙中漏了進來,有士卒悶哼一聲,肩頭中箭,卻咬緊了牙關死死頂住。

“穩住!不許動!”

陳安在陣前持盾而立,肩頭也中了一箭,他連看也不看,只粗聲吼道,

“都給我穩住!叛軍仰射,力道不足,穿透不了的——”

果如他所言,這第一波箭雨雖看著駭人,實則大多釘在了盾牌上,真正造成殺傷的不過寥寥數支。

叛軍弓箭手自下往上仰射,箭矢飛得雖遠,到了高崗頂上已是強弩之末,力道洩了大半。

鄭畋身旁,那面“鄭”字大纛被幾支流矢射穿了旗面,又多添了幾個破洞。

鄭畋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撥開面前執盾護住他的親兵,對身旁一個傳令兵道:

“讓‘疾雷將’還射。”

傳令兵應聲而去。不多時,藏於步卒後方的五百“疾雷將”齊聲發喊,將早已搭在弦上的箭矢朝山下射去。

這些良家子雖只練了兩個多月的弓馬,準頭差強人意,可居高臨下、順風而射,箭矢去勢極猛,黑壓壓地扎進叛軍衝鋒的隊形之中。

山下登時傳來一陣慘叫。

衝在最前頭的叛軍刀盾手有因處於行進中而導致盾牌沒遮嚴實的,便被射穿了肩膀、大腿,撲倒在地。

後頭的人收不住腳,被絆倒了好幾個,隊形登時亂了一瞬。

可叛軍畢竟是百戰老卒,不過須臾便重新穩住了陣腳。

前排倒下的空缺被後排頂上,刀盾手將盾牌舉得更高了,掩護著後頭的主力與弓箭手繼續朝前推進。

“放箭!”

叛軍第二波箭雨又來,這一回離得近了些,力道比方才更猛,有幾支箭竟自盾牆之間的縫隙透進,將盾後計程車卒釘翻在地。

“補位!”

趙順站在左翼陣前,見自家都中有士卒倒下,便厲聲喝令後排頂上。

那兩個倒下計程車卒被拖到陣後,隨軍醫工連忙上前施救。

叛軍弓箭手又射了三輪。

一輪比一輪近,一輪比一輪狠。

高崗上的唐軍雖有盾牌防護,卻也折損了數十人,陣前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具具屍體與傷卒,鮮血順著土坡往下淌,將枯黃的草莖染作暗紅。

可唐軍的陣腳紋絲未動。

這便是陳安兩月狠操的成果。

那些募來的潰兵雖面上帶著懼色,握著盾牌的手也在微微發顫,卻沒有一個人往後退半步。

又有鳳翔隴右那一千老卒壓陣,一個個如鐵釘般楔在陣中,時不時低聲喝罵幾句,將那些慌了神的新兵鎮住。

“疾雷將”趁叛軍弓箭手停歇的間隙,又還射了兩輪。

雖準頭有限,卻也撂倒了數十人。

叛軍弓箭手射到第五輪時,衝在最前頭的刀盾手已抵近了唐軍陣前十步之內。

到了這個距離,弓箭已來不及再射了。

只聽叛軍陣中一聲號角長鳴,弓箭手齊齊收弓後退,而前排的刀盾手則齊齊發出一聲怒吼,如脫韁的瘋牛般朝唐軍陣線猛撞過來。

轟——

盾牌與盾牌撞在一處,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震得人胸腔之中氣血翻湧。

兩軍前排計程車卒幾乎是臉貼著臉、盾頂著盾,彼此的喘息聲、嘶吼聲、兵刃碰撞聲混作一團。

叛軍刀盾手仗著身強力壯,拼命用肩膀頂撞唐軍的盾牆,試圖撕開一道口子。

唐軍士卒則死死抵住盾牌,後排的長矛手從盾牆縫隙中拼命向外捅刺。

李昌符持著一面步人盾,頂在最前排。

他身側兩個士卒已被撞得口鼻溢血,卻仍死撐著不退。

李昌符咬著牙,將盾牌往地上一頓,以肩頭死死抵住,右手橫刀從一個刁鑽的角度捅了出去。

只聽得對面一聲慘叫,一個叛軍刀盾手被捅穿了腰腹,鮮血噴了李昌符一臉。

“頂住!”

李昌符一抹臉上的血,嘶聲吼道,

“都給我頂住!”

整個龍尾陂高崗正面,數百步的陣線上,兩軍前鋒如兩道相向而來的怒濤,轟然撞在一處,攪作了一團。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慘叫聲、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者的呻吟聲,匯成一股震天動地的聲浪,從高崗上遠遠傳了出去。

不過須臾,便已有一刻鐘光景。

崗上枯草被鮮血浸透,一腳踩下去,能聽見鞋底與泥土相黏的滋滋聲。

唐軍仗著地利,居高臨下,陣線紋絲不動。

前排刀盾手死死抵住盾牆,後排長矛手從縫隙中一槍一槍地往外捅。

那些叛軍雖悍勇異常,卻始終衝不開唐軍的口子。

每當前排便有數十人倒下,後頭的雖立刻補上,可仰攻之勢,十成氣力披著甲冑奔行百步便只剩六七成,哪裡撼得動唐軍的陣腳?

更要命的是,藏在步卒後方的五百“疾雷將”始終不曾停歇。

這些良家子雖箭術平平,可站在高崗頂上朝山下放箭,連瞄準都不必,底下密密麻麻盡是叛軍的人頭,只管拉滿了弓朝人多處射便是。

箭矢一枝接一枝地從唐軍頭頂越過,扎進叛軍後隊之中。

那些正在朝山崗湧來的叛軍後續梯隊,尚未接敵便先吃了一波箭雨,隊形不時被打散,傷亡雖不算慘重,卻攪得人心惶惶,推進的速度慢了不止一籌。

尚讓駐馬於距高崗一里外的土丘之上,手搭涼棚朝前望去。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滿的笑容,此刻已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眉頭緊鎖。

“打了多久了?”

他沉聲問道。

身旁裨將道:

“回太尉,約莫一刻鐘了。”

“一刻鐘。”

尚讓嘆了一聲,目光死死盯住高崗上那兩面依舊獵獵作響的大纛,

“此地地形限制,只能容得下三五千人攻山,否則三軍壓上,一刻鐘豈會拿不下這座土崗?”

他心中隱隱生出幾分焦躁。

自家的探騎被驅散了,探查不出唐軍主力所在,便更不知道鄭畋的援軍此刻到了何處。

若是再這般拖下去,等唐軍後援趕到,這仗便難打了。

正在這時,前軍一名傳令兵策馬馳回,至土丘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稟道:

“太尉!唐軍陣線堅固,弟兄們攻了三回,皆被打了回來。唐軍弓手藏於陣後,居高拋射,弟兄們後隊死傷頗多!”

尚讓面色一沉,卻沒有發作。

他眯起眼睛,將龍尾陂高崗從上到下又細細端詳了一回。

崗上唐軍的陣線雖穩,可兵卒數量有限,不過兩千餘人,橫排在高崗正面,兩翼便顯得頗為單薄。

尤其是北側,那一片枯草叢生的陡坡上只稀稀落落地站了幾隊步卒,看上去並不甚多。

尚讓忽然抬手,鞭梢指向高崗北側那面陡坡:

“那面坡,可能攀上去?”

一裨將順著他的鞭梢望了望,道:

“回太尉,那面坡雖陡,卻並非絕壁,手足並用,應當能攀上去。只是坡上碎石松土頗多,爬起來費些氣力。”

“能攀上去便行。”

尚讓將馬鞭在掌心裡一拍,斷然道,

“即刻傳令,從中軍陣再抽調兩千人壓上去。不必從正面走,分一千人繞到北側,從那面陡坡攀上去,側擊唐軍左翼。另分一千人繞到南側湖岸,從那面坡摸上去,夾擊唐軍右翼。這等陣形單薄的守軍,最怕側擊。一旦側翼被撕開口子,正面便不攻自破。告訴前軍的弟兄,太尉說了,拿下高崗,每人賞錢十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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