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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龍尾陂

鄭畋眯起眼睛,將窗外景色仔細端詳了一番,又低下頭,在心中默默計算了片刻。

然後他伸手在案上攤開的那幅輿圖上點了點,指尖落在一處標註著“龍尾陂”三字的地方。

“傳令。”

他抬起頭來,聲音不大,卻穩穩的,

“大軍在此安營紮寨。”

車旁侍立的傳令兵應了一聲,翻身上馬,策馬朝前馳去。

不多時,號令便層層傳遞下去,原本逶迤前行的隊伍漸漸停了下來。

各營的將校開始指揮士卒擇地紮營,官道兩旁登時熱鬧起來。

鄭畋又喚來一個親兵,吩咐道:

“去請諸帥並諸道各位兵馬使,到中軍大帳議事。”

那親兵領命而去。鄭畋這才轉過頭來,看著李岑寂,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靜之,今日的議事,你不必參加。”

李岑寂微微一怔。

鄭畋抬手指向窗外,道:

“你瞧見前面那片坡地了麼?那裡便是龍尾陂。趁如今天色還早,你帶幾個親兵,親自去走一遭。不必急著回來,仔仔細細地看,把每一道溝坎、每一片林子、每一處高坡低窪,都印在腦子裡。回來之後再告訴老夫,若你是大軍主帥,這伏擊該怎麼打。老夫要看看,你這些日子學的,究竟能用上幾分。”

李岑寂聽罷,心中也湧起一股躍躍欲試的勁頭來。

他當即抱拳道:

“弟子領命!”

他回了本陣,卻沒有急著點兵,而是先翻身下馬,將馬韁扔給迎上來的親兵,大步走進剛立好的中軍帳。

帳裡陳安正伏在案上,對著一份糧草清單擰著眉頭核算。

如今新軍中沒有設司馬、主簿,核算糧草之事本應該李岑寂這主將負責,但他這不是日日都在鄭公身邊聽課嗎?

於是便名正言順偷懶,當了個甩手掌櫃。

只是苦了陳安啊,這不,才剛紮下營帳,他便忙不迭地伏案處理起了軍務。

見李岑寂掀簾進來,他起身抱拳,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李岑寂擺手止住了。

“將周平、徐泰、吳康、趙順、張延嗣都叫來。”

李岑寂解下腰間橫刀擱在案上,又補了一句,

“李昌符也一併叫來。”

陳安微微一怔,卻不多問,轉身便出了帳。

不多時,周平與陳安當先掀簾進來,緊接著是吳康、趙順、張延嗣,最後才是李昌符。

李昌符一身札甲,面上帶著幾分疑惑。

他自投到李岑寂麾下以來,平日裡議事多是各都頭與兩位指揮使參與,他安安分分做了兩個多月的旅帥,還是頭一回被喚到中軍帳來。

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往哪兒站。

李岑寂見他進來,只抬了抬下頜,示意他尋個位置。

眾人到齊,李岑寂開門見山,將鄭畋選定龍尾陂設伏的事簡單說了,又道:

“我奉鄭公之命,要去龍尾陂實地勘察一番。此番設伏,干係重大,兩位指揮使、四位都頭,隨我一同去,都睜大眼睛仔細瞧瞧,心裡也好有個底。一人計短,眾人計長,說不定便能瞧出些門道來。”

此言一出,徐泰頭一個按捺不住,搓著手道:

“都校,那還等什麼?走罷!”

李岑寂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李昌符身上,道:

“昌符,我留你在營中,是有一樁要緊事交給你。大軍方才停下,營盤初立,諸事繁雜。掘壕、立柵、佈哨、分派營房,樁樁件件都不能出紕漏。你帶本部那一旅,替我好生盯著,約束部伍,不許喧譁,更不許與友軍生出事端。”

李昌符聞言,面上掠過一絲失落。

他抱拳應了聲“是”,聲音卻有些悶悶的。

他自然知道安營紮寨是行軍打仗的根基,可眼看著旁人都能去龍尾陂實地勘察、參與謀劃,自己卻要留在營中盯著這些瑣事,心裡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一瞬間的失落,卻沒有逃過陳安的眼睛。

這位左廂指揮使撫了撫鬍鬚,忽然開口道:

“都校,末將倒有個計較。”

李岑寂看向他。

陳安不緊不慢地道:

“李旅帥此前在鎮兵中當過校尉,手底下也曾管過數百號弟兄,安營紮寨這點子事,於他不過是小菜一碟。倒是末將年紀大了,這兩日行軍下來,老骨頭有些吃不住勁,爬坡上坎的事,怕是有些勉強。不如讓李旅帥隨都校去龍尾陂,末將留下坐鎮?”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昌符,心中便有了數。

陳安這是看出李昌符想去,又覺得不好開口,便主動將自己留下來,換李昌符去。

李岑寂便順水推舟,道:

“既如此,便這般定了。陳指揮使留下坐鎮,昌符隨我去。”

李昌符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他先朝陳安抱拳道:

“多謝指揮使。”

陳安笑著擺了擺手。

當下一行人便出了營帳,各自翻身上馬。

李岑寂又帶了幾個親兵,攏共不過十餘人,輕騎簡從,出了營門,朝龍尾陂方向馳去。

馬蹄翻飛,不多時便到了那一片丘陵地帶。

李岑寂放緩了馬速,舉目四望。

龍尾陂在官道以東三里處,並不甚遠。

一行人出了大營,順著官道走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望見了前頭那片起伏的丘陵。

打馬上了一道緩坡,龍尾陂的全貌便漸漸展開在眼前。

這陂字,在《說文解字》中釋為“阪也”,又載“一曰池也”。

阪者,坡也。

換句話說,這陂字本就有兩重意思:

一重是坡地,一重是水澤。

瞧龍尾陂這地勢,倒真是兩個字都佔全了。

這道土坡,自北面的岐山餘脈蜿蜒而下,如一條臥龍的尾巴,彎彎繞繞地甩出去,在官道旁戛然而止。

陂脊山岡寬處有百十丈,能容得百十人並行。

岡身並無高大林木,而是生滿了半人高的枯草與低矮的灌木,春寒未退,草木尚未返青,一眼望去盡是枯黃之色。

若是於此岡擺陣,踩進枯草與灌木中,應當能容下兩三千兵卒。

土崗兩側,各有一道淺溝。

溝中溪水淺淺地淌著,水聲淙淙,在斜陽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溝沿上稀稀落落地長著幾株野柳,枝條垂在水面上,隨風輕輕拂動。

再往兩側,便是起伏不定的緩坡與楊樹林了。

楊樹上春意盎然,枝椏虯結,新芽嫩葉在暮色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林間地面上鋪著厚厚一層去冬的腐爛枯葉,馬蹄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岑寂勒馬立在崗脊最高處,手搭涼棚,將這周遭地勢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徐泰策馬立在他身側,也學著模樣四處張望了一回,嘴裡嘟囔道:

“這地方比石鼻寨差遠了。”

李岑寂沒理他,朝更遠處眺望。

最北邊,龍尾陂深入一片低矮的丘陵之中,陂身逐漸抬升,最終隱沒在丘陵深處。

最南邊,土崗驟然收窄,如一條尖細的尾巴,末端是一處不大的湖泊,池水碧綠,倒映著頭頂的天光。

而在東西方向上,官道蜿蜒著從西面穿過來,繞過湖泊南岸後,沿著龍尾陂東側往北延伸,一路伴隨著土崗同行,直至最北端才拐個彎,消失在視野盡頭。

“去那邊看看。”

李岑寂順著土崗的斜坡緩緩下到溝底,又越過淺溝,進了西側的楊樹林。

林間光線昏暗,枯葉沒過了馬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腐葉氣息。

他回頭望了一眼。從林子裡往東看,龍尾陂的土崗便如一道矮牆,橫亙在眼前。

崗脊上的人若是不站起來,林子裡便只能看見一線枯黃的草尖。

李岑寂心中有數了。

他撥轉馬頭,又往東側去了。

如此來來回回看了小半個時辰,將東西兩側的林子、溝坎、緩坡一一踏遍,直到夕陽西斜,天邊燒起一片火燒雲,他才勒馬重新上了龍尾陂的崗脊。

此時他帶來的幾個都頭和指揮使都各自散開,有的蹲在溝沿上看水,有的鑽進林子裡數樹的間距,有的趴在土坡上試射箭的射程。

徐泰是頭一個不耐煩的。

他摘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蹲在崗脊上,百無聊賴地拿刀鞘戳地上的螞蟻窩。

見李岑寂回來,眾人也都紛紛聚攏過來。李岑寂掃了他們一眼,開口道:

“都看過了,說說看,這仗該怎麼打?”

眾人面面相覷。

徐泰將嘴裡草莖一吐,站起身來,快人快語道:

“都校,末將覺得,鄭公只怕是病還沒好利索,腦子裡還有些糊塗,不然怎麼會放著石鼻寨那般險要去處不用,偏挑了這龍尾陂?”

他拿刀鞘往四周劃拉了一圈,道:

“都校您瞧瞧,這地方哪裡險了?土坡平緩,溝水又淺,林子也藏不住多少人。論地勢險要,遠遠不如石鼻寨:那裡兩面石崖,中間窄道,那才叫插翅難飛。鄭公先前當著滿堂節帥的面說要在石鼻寨設伏,如今卻換成了這兒……”

他說到興頭上,竟又補了一句:“末將瞧著,鄭公莫不是中風之後還未好利索?怎地將設伏之地從石鼻寨改到這------”

話未說完,李岑寂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掃了過來。

“徐泰。”

只這一聲,平平淡淡,卻叫徐泰那張方臉上的表情登時僵住了。

李岑寂平日裡待麾下親近,操練時罵幾句踢兩腳都是常事,可一旦他露出這種神色,那便是真怒了。

徐泰跟了李岑寂這麼久,頭一回見都校這般看他。

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後面的話便如被掐住喉嚨一般,硬生生嚥了回去。

“你從前在禁軍裡便是這張嘴,走到哪兒說到哪兒。如今你是都頭,手底下管著五百號弟兄,這張嘴若是還這般沒遮沒攔,遲早要惹出禍事來。鄭公也是你能議論的?你長了幾個腦袋?況且,鄭公對我恩重如山,收我為徒、傾囊相授,你當著我這個做弟子的面妄議他,是覺得我平日裡待你太好了?”

徐泰被他這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低下了頭,訕訕道:

“末將、末將這張破嘴——”

“行了。”

李岑寂打斷他,語氣緩和了些許,

“今日這番話,我當沒聽見。可若是再有下回,便是旁人傳出去半句,我也保不住你。”

徐泰連忙點頭如搗蒜,再不敢多言。

李岑寂見他老實了,這才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道:

“石鼻寨確比此處險要,這是實話。可設伏之地,鄭公從一開始就沒選擇石鼻寨。”

眾人聞言,都是一怔。

“石鼻寨距鳳翔不過一日路程,若是在彼處設伏,一旦出了差池,被賊軍擊穿陣線,敗軍裹挾潰兵,順勢便能衝到鳳翔城下。屆時城中兵力空虛,鄭公猶在軍中,你拿什麼去守?再者,石鼻寨地勢險要,連你徐泰都知道那地方容易設伏,你以為叛軍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你都能想到的事,尚讓、王璠那些宿將想不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

“設伏之道,不是越險越好。太險的地方,敵軍必然警覺,伏擊便成了明仗;太險的地方,若是設伏失敗,反倒絕了自己的退路。龍尾陂看著不起眼,卻是敵軍必經之路,地形恰好在對方放鬆警惕的範圍之內,坡頂可藏弓弩手,蘆葦蕩可伏步營。鄭公擇此地,是算準了敵將的心思,而非只憑地形險要。這等眼光,豈是你三言兩語便能臧否的?”

這一番話,駁得徐泰啞口無言,只是慚愧地低下頭去。

周平、吳康等人也是面露思索之色。

他們方才心中未嘗沒有與徐泰一般的疑慮,只是礙於尊卑不曾說出口罷了。

此刻聽李岑寂這般剖析,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設伏之地的選擇,竟有這般深意。

李岑寂擺了擺手,道:

“先別忙著想其他。地形看過了,這伏擊到底該怎麼打,你們各自說說看。”

眾人這才收了心思,認真瞧起眼前地勢。

沉默了有十幾個呼吸,李昌符率先開口。

他方才心裡就憋著一股子想要出頭的勁,此刻得了機會,便大步走到最前頭,抬手指向東面,道:

“都校,末將以為,這等兩邊有林子、中間有陂嶺的地勢,說來說去,無非就是一種打法。先派探馬四出,將叛軍的探馬盡數剪除,戳瞎他的雙目。再將兵馬分成兩撥,一撥埋伏在陂西的楊樹林裡,一撥藏在陂東的土溝後頭。等叛軍從官道上經過,兩撥人馬驟然殺出,截其頭、斷其尾,將其分割成數段,然後逐段絞殺。”

他說得條理分明,顯是方才勘察時便已細細思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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