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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募兵,操練

李岑寂點了點頭,道:

“你這二十一個弟兄,都會騎馬?”

石崇厚道:

“都是騎兵底子,御馬、騎射、馬上格鬥,皆不在話下。”

李岑寂又問道:

“你方才說你是隊正?手底下原本多少人?”

石崇厚道:

“原本五十人。關破那日突圍時或死、或失散了大半,如今只剩這二十一人。”

李岑寂於是便讓石崇厚手下這些兵卒一個一個上馬演練,不說弓馬嫻熟,但確實都有些馬軍的底子,於是道:

“好。你這一隊人,本將全收了。你仍舊領著他們,暫充旅帥之職。待日後立了功,再正式升授。”

石崇厚聞言,那雙被刀疤襯得格外兇悍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鬆動。

他不顧身上甲冑的沉重,單膝跪地,抱拳道:

“多謝都校!”

李岑寂擺了擺手,道:

“不必謝。本將用你,是因為你護得住你的弟兄。一個能護住自己弟兄的人,便值得本將用。起來罷,去將你的人帶過來。”

石崇厚重重應了一聲,站起身來,領著二十一個漢子走到土臺左側站定。

這些人雖是個個面帶菜色、衣衫襤褸,可那股子行伍之間磨出來的精悍之氣,卻還留存著幾分。

他們在石崇厚身後排成兩列,雖無人喊口令,卻也自覺地挺直了腰板,比方才散坐在地上時精神了許多。

有了石崇厚帶頭,其餘潰兵中那些有本事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陸陸續續便有五六十人站出來,有的自稱是邠寧鎮的騎兵,有的說自己是金商道的馬軍,還有幾個是從長安逃出來的禁軍弓手。

李岑寂讓陳安和周平逐一驗看,試了試這些人的騎術與弓馬功夫,篩去了大半來濫竽充數的,餘下的便都收了下來。

如此挑了整整七八日,陸陸續續又有潰兵送來,周遭連綿的軍營紮起來,收攏了近五千人。

李岑寂從這批潰兵之中,總共挑出了四百餘人。

雖不能稱得上是‘都有騎兵底子’,但起碼是人人都能騎在馬背上催馬走兩步,這已經屬於是精挑細選了。

加上石崇厚那二十一人,以及張延嗣那一旅鎮兵,堪堪湊足了五百之數。

便是他馬軍的骨架子了。

接下來的幾日,李岑寂便將步卒挑選之事全權交給了陳安。

這位四十出頭的積年老旅帥,從軍二十餘載,什麼樣的兵沒見過?

把這件事交給他,李岑寂放一百個心。

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陳安便帶著自己手下的旅來到那處安置潰兵的舊校場。

舊校場依舊瀰漫著一股酸腐之氣。

潰兵們三三兩兩散坐著,有的尚在酣睡,有的已醒來,目光呆滯地望著天邊那一抹魚肚白。

陳安在土臺上站定,目光掃過底下那一片亂糟糟的人群。

他想起昨日李岑寂對他說的那一番話。

“陳安,步卒的挑選,我便全權交給你了。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要那些看起來就油滑、色厲內荏的老兵油子。”

陳安當時有些不解,問道:

“都校,這些老兵油子雖說滑頭了些,可到底在行伍裡熬了多年,臨陣經驗豐富,刀頭舔血的本事是有的。若是一概不要,是不是可惜了?”

李岑寂搖了搖頭,道:

“你不明白。這樣的老卒,固然有些經驗和戰鬥力,可他們已被黃巢叛軍打斷了脊樑。”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你想想,潼關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們守住了嗎?沒有。他們一仗沒打便逃了,一逃再逃,從潼關逃到長安,從長安逃到這鳳翔。這樣的人,心裡已經沒了膽氣,沒了血性。丟在軍隊裡充充人數、打打順風仗還行,一旦戰事稍有挫折,他們便會丟盔棄甲,被趕著反過來衝擊自家的軍陣。”

陳安聽了這話,沉默片刻,細細一琢磨,不由得悚然一驚。

他想起自己從軍二十餘載見過的那些敗仗,哪一次不是如此?

一旦陣腳鬆動,那些老兵油子跑得比誰都快,非但不幫著穩住陣腳,反倒推搡著前面的袍澤一同潰逃,將原本尚能支撐的局面攪得稀爛。

李岑寂又道:

“所以,你不要挑那些油滑的、色厲內荏的。你最好挑那些家在關中、家鄉淪陷於黃巢手中的青壯兵卒。這樣的兵,心裡有恨意,有歸家的慾望。他們的田地被人佔了,他們的房屋被人燒了,他們的父母妻兒不知是死是活。你給他們一口吃的,給他們刀槍甲冑,告訴他們跟著你去打黃巢、收復鄉梓,他們便會拼了命地跟你幹。正所謂哀兵必勝,就是這個道理。”

陳安聽罷,恍然大悟,不由得抱拳恭維道:

“都校高見!末將從軍二十餘載,只知練兵打仗,卻從未想過這選兵還有這許多門道。都校這一番話,當真叫末將茅塞頓開。”

李岑寂擺了擺手,笑道:

“你也不必恭維我。這些道理,你心裡未必不明白,只是不曾往這上頭想罷了。去吧,按這個法子去挑人。步卒的事,便交給你了。”

陳安鄭重應了,領命而去。

此刻他站在舊校場的土臺上,望著底下那些潰兵,心中便有了計較。

那些個老兵油子,他一眼便能認出來:

或靠在牆根處閉目養神,面上神色從容得彷彿不是在潰敗流亡,倒像是來此地郊遊一般。

或三五成群湊在一處,低聲說笑,目光卻時不時往土臺上瞟,帶著幾分審視與掂量,那眼神分明是在打量新來的主官好不好糊弄。

還有一種,便是那些縮在角落裡、面色灰敗、眼神空洞的。

這些人倒未必不是老兵油子,可他們已被黃巢的軍勢嚇破了膽,尚未從長安陷落、主將潰逃的陰影中走出來。

陳安在心中暗暗搖頭。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說廢話,只高聲喊道:

“本將乃鳳翔馬軍左廂指揮使陳安,奉鄭相公之命,並李都校之令,來此挑選兵勇。凡年紀在三十以下、家在關中、家中田產被黃巢賊寇所佔者,站出來!到土臺左側集合!”

此言一出,底下一陣騷動。

潰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這位黑臉將軍為何要特意挑“家在關中”的。

有人低聲議論起來,卻也有不少人站起身來,拍拍衣袍上的塵土,朝土臺左側走去。

這些人面上大多帶著幾分木然,眼神卻與旁人大不相同,那是一種被壓抑著的、隨時可能噴薄而出的恨意。

像是炭火被灰燼覆蓋著,表面看著不甚起眼,內裡卻燒得通紅。

陳安看著這些人,心中暗暗點頭。

都校說得不錯。

這些人的家鄉、家人淪陷於黃巢之手,他們的根被拔了,他們的念想被斷了。

這樣的人,只要給他們一個方向,他們便會像餓狼一般撲上去,不死不休。

他讓手下幾個旅帥逐一登記這些人的姓名、籍貫、年齡,又試了試他們的氣力與膽量。

有那膽小的、畏畏縮縮不敢上前的,便篩了出去。

有那氣力不足的、面黃肌瘦一看便是病秧子的,也篩了出去。

如此挑了幾日,零零總總算下來,竟挑出了八百餘人。

這些人雖比不得老卒那般戰陣嫻熟,可勝在年輕,勝在心中有恨,勝在還保留著一股子沒有被敗仗消磨殆盡的銳氣。

陳安對此甚是滿意。

他將這八百餘人編作兩營,暫且安置在羅城東邊一處新騰出來的營房中,又命人撥付了甲冑兵刃,雖比不得李岑寂那些騎兵的精良,卻也夠用了。

至於糧草口糧,王俶那邊早已備好了,按人頭髮放,雖不算豐足,卻也餓不著人。

陳安這邊緊鑼密鼓地操練步卒,李岑寂那邊也沒閒著。

他將步卒的招募與訓練全權交給了陳安之後,便一門心思撲在了騎兵的操練上。

與此同時,王俶應允的戰馬也陸續撥付到位。

這些馬都是從隴右牧場的軍馬中挑選出來的,雖比不得禁軍那些膘肥體壯的高頭大馬,卻也都是正經費了心思餵養調教過的戰馬。

骨架粗壯,耐力極好,馱著一個全副披掛的騎兵衝陣,絲毫不成問題。

甲冑兵刃也一併撥了下來。

王俶果然說話算話,撥給李岑寂的都是府庫中品相最好的存貨。

札甲、騎槍、橫刀、角弓、盾牌,一應俱全,堆在營房庫中,油光鋥亮,散發著新淬火過的鐵腥氣。

李岑寂將這些裝備一一分發下去,又命周平這位馬軍指揮使將新舊兵卒混編。

禁軍老兵帶鎮兵,鎮兵帶潰兵,一層一層地傳幫帶。

他自己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親自到校場上盯著操練。

先練佇列。

騎兵原本不必練得那般精細,可李岑寂偏偏要求極嚴。

用他的話說:

“馬軍也是軍,是軍便要有令行禁止的規矩。連個佇列都站不齊整,上了戰陣,如何能做到聞鼓則進、鳴金則止?”

再練御馬。

這一樁倒不必他多費心,那些騎兵底子的老卒,個個都是在馬背上長大的,雙腿一夾馬腹,便能控著戰馬做出種種動作來。

李岑寂便讓他們一對一地教那些騎術尚不精熟的新兵,從最基礎的上下馬、控韁繩開始,到小跑、快跑、急停、轉向,一樣一樣地練。

然後是馬上搏殺、騎射。

這一樁最是兇險,也最見真章。

騎兵對沖,勝負往往便在一合之間。

長槍刺得準不準,橫刀劈得狠不狠,能不能在高速賓士的馬背上穩住身形、使出全力,這些都只能在馬上練出來。

李岑寂命人在校場邊上豎起一排排水桶粗細的木樁,讓騎兵們輪番策馬衝刺,用去了槍頭的杆子刺擊木樁。

起初十刺之中能中二三便算不錯,練到後來,漸漸能十中五六,再到十中七八。

步戰、弓射、刀盾,一樣都不能落下。

李岑寂自己也不閒著。

他每日與士卒一同出操,一同習武,一同在馬背上顛簸得兩股生疼。

吃飯時也不回帳,便與士卒們蹲在一處,捧著粗陶碗,就著鹹菜疙瘩啃蒸餅。

夜裡還要召陳安、周平、徐泰等人議事,將白日操練中暴露出來的毛病一一指出,商議改進的法子。

這般又過了半月有餘,時間來到了廣明二年一月,大傢伙的春節便在連日的操練中悄然度過,整個鳳翔上上下下沒有半點新年的氛圍。

步卒湊夠了一千,便也開始了操練,如今已經操練了一旬。

至於那新募的五百騎兵,有禁軍的老底子帶著,他們雖還算不得是真正的騎兵,卻已有了幾分令行禁止的模樣。

至少在校場上列隊時,不再是亂糟糟的一團了,聽見鼓聲、瞧見令旗時也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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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鄭畋那一封密奏,遣心腹家僕攜了信,喬裝改扮,專揀那僻靜小路,日夜兼程往蜀地趕去。

終於在正月裡,於興元府追上了天子的車駕。

興元府,乃山南西道治所,古稱漢中。

此地北依秦嶺,南屏巴山,漢水橫貫其間,向來是連線關中與巴蜀的咽喉要衝。

僖宗皇帝的車駕,便暫駐於府城之內的行宮之中。

說是行宮,不過是徵用了城中首富的一處宅院,又連夜粉刷修葺了一番,勉強能住人罷了。

比起長安大明宮的金碧輝煌、雕樑畫棟,此處便如雞窩一般。

然則天子西狩,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去處已是萬幸,誰還敢挑剔這些?

這一日,僖宗李儇正斜靠在行宮偏殿的軟榻之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隻鏤空銀香球。

他年方弱冠,生得白淨清秀,只是面色蒼白得過分,眼圈微微發青,顯是這一路奔波勞頓,身子骨有些撐不住了。

自打離了長安,他這個天子便成了名副其實的“馬球皇帝”。

只不過從前是在宮中的馬球場擊球,如今卻是在逃亡的路上騎馬。

一連大半個月,顛簸在崎嶇的蜀道上,吃不好睡不香,身邊又沒幾個得用的人,當真憋屈得很。

若非如此,他怎會願意在興元休息整頓幾天?

恐怕早早便要繼續南逃去往成都躲避兵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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