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泣血長安詔
入冬後的第二個月,一個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龜茲城。
朝廷來人了。
狂徒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馬廄裡給黑馬刷毛。
周小乙從外面跑進來,臉被風吹得像猴屁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來……來人了!從長安來的!進了城了!”
狂徒的刷子頓了一下。
長安,他只在cg裡見過長安,大唐的都城,大唐最為繁華的地方,也是安西軍的根。
離開了不知道多少年,終於有訊息來了。
狂徒趕到中軍帳前時,帳外已經站滿了人。
將領們甲冑整齊,士兵們擠在遠處踮著腳往裡看。
沒有人喧譁,安靜得能聽見風從帳頂刮過的聲音。
狂徒擠到前面,看見了那個從長安來的人。
四十多歲,穿著一身破舊的官袍,臉被風沙吹得黝黑,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他跪在帳中,聲音沙啞得像從沙子裡面擠出來的。
“臣……臣奉陛下之命,宣撫安西。陛下……陛下知道你們還在,知道你們還在……”
他的聲音哽咽了,沒有說下去。
郭昕站在他面前,背對著帳口。
狂徒看不見郭昕的表情,但他看見郭昕的背挺得比平時更直。
“使者,請起。”郭昕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那使者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卷黃帛,雙手捧著,高舉過頭頂。
黃帛舊了,邊角磨損,上面的字還清晰。
狂徒看的出,這卷黃帛估計至少是一兩年前的。從長安來到這裡似乎……很難!
郭昕接過黃帛,展開來,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面向帳中的所有人。
“陛下詔書。”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二庭四鎮,統任西夏……自關隴失守,東西阻絕,忠義之徒,泣血相守。”
他的聲音在泣血相守四個字上頓了一下。
狂徒站在人群裡,感覺自己的眼眶發澀。
泣血相守,這四個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紮在他心上。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出的酸脹,狂徒彷彿能夠感覺到一隻守在這裡的將士那種心情。
他一直都是一個感性的人,而且他也同樣是安西軍的一員。
郭昕繼續念下去,唸到安西軍全體將士,連升七級的時候,帳外計程車兵中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在嗓子裡的、悶悶的、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哭聲。
郭昕唸完了。他把詔書摺好,放在案上,轉過身,面對使者。
“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使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艱難地開口:“陛下說……說援軍……”
他低下了頭,“沒有援軍。”
帳子裡一片死寂。
狂徒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不是意外,他從孫德昭的隻言片語,以及cg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但親耳聽見有人說出來,還是不一樣。
這是最終的宣判。
郭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知道了,使者遠來辛苦,下去歇著吧。”
使者被帶走了,帳中的將領們陸續散去,沒有人說話。
狂徒站在原地沒有動,趙烈也沒有動。
他們在這些離開的將士們中隱約感覺到他們用生命和鮮血踐行的忠誠,以及被隔絕、被遺忘的漫長痛苦。
那種混合著忠誠、悲壯、犧牲與無盡辛酸的複雜情緒,卻唯獨沒有膽怯。
【都是忠誠的戰士!!】
【這些將士……這個大唐真的值得嗎?】
“不知道啊,但是我想是值得的吧。”狂徒看著臉上沒有一點情緒外露的將士們低聲道。
當天晚上,郭昕在城牆上設了簡單的晚宴,招待那位使者。
說是晚宴,其實只有幾碗羊肉湯、幾塊幹餅、一壺濁酒。
使者端起酒盞,手還在抖,“郭將軍,我這一路走來,河西走廊全被吐蕃佔了,我是繞道回紇,走了整整九個月才到。九個月,死了十幾個隨從,就剩下我一個人。”
郭昕端起酒盞,沒有喝,“你來了,就夠了。”
“郭將軍,陛下不是不想派援軍。實在是……”使者說不下去了。
郭昕打斷了他,“我知道,朝廷的難處,我知道……你不用解釋。”
他喝了一口酒,“你回去告訴陛下,安西軍還在,龜茲還在,大唐的旗還在。”
使者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使者被安排去休息了,狂徒獨自站在城牆的角落裡,看著東邊的方向。
東邊是漆黑的夜幕,什麼都沒有。
趙烈爬上來,手裡提著兩碗羊肉湯,遞了一碗給狂徒。
“狂徒,你說那個使者,他回去的時候,能活著到嗎?”
“不知道。”
“如果他到了,朝廷會派援軍嗎?”
狂徒沉默了片刻,“不會。”
趙烈把那碗湯一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然後坐下來,靠著牆垛。
狂徒也坐下來。
兩個人在城牆上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烈哥。”
“嗯。”
“咱們可能回不去了。”
趙烈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沒有苦澀,也沒有酸楚,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我知道。”他說,“從我進這個遊戲第一天,我就知道。”
“就算只是為了安西軍的兄弟們,我也會將這個遊戲……不,這段特殊的人生走完。”
趙烈看著遠處,把陌刀靠在牆垛上,順手緊了緊刀柄上自己纏的布條。
狂徒閉上眼睛,把那碗涼了的羊肉湯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明天還有操練。”
趙烈站起來,扛起陌刀,兩個人走下城牆,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蕩。
營房裡,孫德昭正坐在床鋪上磨刀,看見狂徒進來,抬起頭,“去城牆上喝酒了?”
“沒酒,喝湯。”
孫德昭笑了一下,沒有多問,把那把磨好的刀插回鞘裡,遞給狂徒,“你的短刀,幫你磨了。”
狂徒接過來,借過燈光仔細看。刀鋒閃著暗沉的光,比他自己磨的利。
刀柄上那塊舊旗布還在,是他親手纏上去的,越握越貼合他的手心。
“孫隊正。”
“嗯。”
“謝謝你。”
孫德昭沒有回答,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上,只丟了一句:“謝什麼,早點睡,明天跟我出城。”
狂徒把那把短刀放在枕頭邊,躺下來。
營房裡鼾聲此起彼伏,外面的風還是很大,吹得營房的簾子啪啪響。
但狂徒覺得,今晚的風不那麼冷了。
帳篷外的星空下,那座高大的身影還在。
郭昕站在城牆上,手按著刀柄,面朝東方。
他沒有點燈,沒有站崗,只是站在那裡。
狂徒有時候覺得,那座城之所以還沒倒,是因為這個人還站著。
直播間裡,彈幕在深夜飄過,都是在說著今天的事。
【沒有援軍……那句泣血相守我哭了一整節。】
【使者走了九個月,死了十幾個人。這封信是用命送來的。】
【大唐忘了他們,他們沒忘大唐。】
【郭昕沒有哭,但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烈哥那句咱們可能回不去了,我破防了。】
狂徒沒有看彈幕,他抱著那把短刀,沉沉睡去。
刀柄上纏著從舊旗剪下來的布條,布條上那個唐字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但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