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風聲
日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斜斜地移過桌面,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緩慢遊走的亮痕,又從牆角爬上柱礎,最後在一寸一寸退去的光影裡完全沉入了暗處。
他沒有出殿,也沒有看什麼別的東西,只是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郭行遠那封信,指尖搭在信紙的邊角上,偶爾輕輕叩一下,像是在丈量紙面下的暗流。窗外傳來後廚的動靜,鍋碗磕碰的輕響,孩子跑動的腳步聲,隨即又遠了。
直到傍晚,小九才回來。
他進門時靴底沾著西市特有的灰黑色泥垢,肩上的褡褳癟了一半,神色有些疲憊,但步子還算穩。他在桌前站定,沒急著開口,先端起桌上那碗涼茶灌了兩口,才把碗擱下,抹了一把嘴。
“郎君,話帶到了。郭行遠說,他明白您的意思了。他說,如果那人再來,他會按您說的辦。”
“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您讓他在西市多留意的那些穿灰布長袍的人,他這幾天確實注意過。不多,兩三個人,不像是常來西市的面孔,也不像是做買賣的。其中有一個在米鋪門口站了快半個時辰,什麼也沒買,後來往朱雀大街方向走了。”小九頓了頓,“郭行遠說,他不確定那些人是不是衝著鹽來的,但他覺得應該不是巧合。”
陸衡沒有接話。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暮色已經漫上來了,西邊的天際還剩最後一抹暗紅,正被灰藍色的暮雲一點點蠶食。
“小九,明天午後某去西市的時候,你不用跟著去。某自己去。”
小九愣了一下:“郎君,這不太好吧……”
“需要你留在寺裡,盯著後山那道牆。”
小九張了張嘴,看見陸衡沒有改口的意思,把話嚥了回去:“某明白了。”
第二天午後,陸衡一個人出了寺門。
他沒有騎馬,也沒帶任何東西,只穿了一件半舊的灰褐色短褐,短刀沒有別在腰後,而是用一塊舊布裹了,藏在懷褡褳裡,從外面看不出形制。官道上的行人比前幾天又少了一些,偶爾有一兩輛騾車迎面過來,車板上的貨捆得高高的,趕車的人把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走過明德門時,城門口的盤查比上次又嚴了。幾個兵卒站在門洞兩側,挨個翻包袱、搜身,連騾車上的麻袋都要捅開看一眼。他排在一隊挑擔子的農戶後面,慢慢往前挪。輪到他時,一個年輕兵卒翻了他一眼:“進城幹什麼?”
“訪親。”
“訪哪家?”
“永寧坊陸家。”
那年輕兵卒正要再問,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兵卒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說了句什麼,年輕兵卒便收了手,擺了擺:“進去吧。”
陸衡沒有多停,穿過門洞,走上朱雀大街。街上的人流比上次來時稀疏了一些,幾家鋪子門口排著長隊,隊尾一直延伸到巷口,隊伍裡的人無聲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拐進西市,穿過幾條窄巷,在“陳記茶樓”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臨窗的位置。窗戶半開著,沒有人坐。他推門進去,一樓仍然空著,櫃檯後面那個打盹的老者這一次沒有抬頭,像是睡著了。
他順著樓梯走上二樓,臨窗的位置已經坐了一個人。
郭行遠。
他換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看起來比上次隨意了不少,手邊擱著一隻舊茶壺,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看見陸衡上來,他沒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陸衡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信看過了?”
“看過了。”
郭行遠沒有急著說正事,先提起茶壺給陸衡倒了一碗茶,然後擱下茶壺,自己也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那批貨,某已經出完了。比預想的快。西市那邊有幾個老主顧拿回去試了試,都說成色好,比市面上那些摻了沙子的強。有人來問來路,某按你說的,說是從終南山來的。”
“他們怎麼說的?”
“當時沒說什麼,多問了幾句價錢就走了。”郭行遠放下茶碗,“但昨天下午,有一個人又來了。”
“什麼樣的人?”
“四十來歲,麵皮白淨,說話不急不慢,穿著青布長袍。他一進門就問那批鹽還有沒有。某說有,但下一批要等幾天。他說不急,然後坐下來,問了一句——‘這批鹽,是從終南山哪一段出來的?’”
陸衡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你怎麼回答的?”
“某說,終南山那麼大,某也不清楚具體是哪一段。貨是別人送來的,某隻管賣。”郭行遠說,“他聽了之後沒有追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話:‘如果送貨的人再來,告訴他,有人想見他。’”
陸衡沉默了片刻:“他沒有說他是什麼人?”
“沒有。但某注意到一件事——他走的時候,袍角下露出半截腰帶,腰帶上掛著一塊木牌,暗紅色的。”郭行遠的目光在陸衡臉上停了一下,“陸掌櫃,那塊牌子……”
“某知道了。”
陸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下次他再來,告訴他——想見,可以。但得有個時間。”
“你要見他?”
“不見他,他還會再來。與其讓他一直在暗處看,不如讓他到明處來。”
郭行遠沉默了片刻:“行。話某會帶到。但某多一句嘴,陸掌櫃,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一般人。”
“某知道。”
陸衡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那就這樣說定了。下一批貨,三天後到。老時間,老地方。”
他沒有再多留,轉身順著樓梯走下去。走到一樓時,那個打盹的老者已經醒了,手裡攥著一塊幹餅,正在慢慢掰著吃。他看見陸衡下來,抬起頭,沒有起身,只低聲說了一句:“窗邊那盆蘭草,該澆水了。”
陸衡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老者一眼:“什麼時候澆的?”
“今早。葉尖有點發幹,再不澆就枯了。”
陸衡站了片刻:“趙先生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再澆?”
“他說,等你下次來的時候。”老者掰了一小塊幹餅塞進嘴裡,慢慢嚼,像是在等這句話落地的迴音,“他說那盆蘭草,澆一次只能頂三天。三天之後,還得再澆。”
陸衡沒有再問,推門出了茶樓,走進西市午後的日光裡。巷子裡的人流比來時更密了一些,幾個胡商從對面走過來,駝鈴叮噹,一個裹著舊頭巾的婦人蹲在牆根下賣煮雞蛋,熱氣從鍋裡升起來,混著路邊塵土的味道。他穿過去,走到朱雀大街時,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還要下雨。
他沿著官道往南走,經過明德門時,城門口的盤查比來時又嚴了一些。幾個穿著皂色短褐的兵卒站在門洞兩側,正在盤查一輛騾車,車板上的麻袋被捅開好幾只,糧食撒了一地,趕車的老漢蹲在旁邊,低著頭,不敢說話。他沒有多看,從旁邊快步走了過去。
走出城門時,官道兩側的景象比來時黯淡了一些,雲層遮住了日光,把整片原野壓進一層灰白色的薄光裡,遠處的終南山輪廓模糊了,像是被水洗過一遍的墨痕,在天際線上慢慢洇開。
他沿著官道走了一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那腳步聲沒有停,反而越來越近。
“陸郎君。”
他停下來,轉過身。一個穿著灰色短褐的年輕人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微微喘著氣,面孔有些陌生,但那雙眼睛他見過——趙觀身邊那個替他送信的人。
“郎君,趙先生讓某來傳話。”年輕人壓低聲音,“他讓您這幾天先不要進城。”
“為什麼?”
“因為有人去永寧坊陸家老宅的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告示上說,陸家老三欠了永安坊的債,限期三日還清,否則老宅抵債。”年輕人嚥了一口唾沫,“告示貼出來不到半日,就被巡街的兵卒撕了。但已經有不少人看見了。”
陸衡沒有說話,站在官道旁沉默了片刻:“趙先生有沒有說,那張告示是誰貼的?”
“他說不是二爺,他沒有明說。但他說貼告示的人,比二爺更不講究。”
年輕人說完,抱拳一禮,轉身朝城門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城門洞裡。陸衡站在官道旁,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停在城門洞的陰影邊緣,很久沒有動。雲層更低了,風從南邊灌過來,帶著雨水的潮溼氣息,像是要下雨了。他收回目光,轉過身,沿著官道繼續往南走。
風在他身後合攏,把城門方向那道灰白色的輪廓一點一點遮進暗影裡。他沒有回頭,繼續沿著官道往南走。天地間只剩下風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