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抵達和希望的種子
同一時間,遙遠的東方。
“嗡——”
低沉的引擎嗡鳴聲由遠及近,卻異常輕微,蘆葦蕩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方,空氣開始扭曲、波動。
飛行器平穩降落,底部支架輕輕觸地,幾乎沒有濺起泥土。
艙門滑開,李帥西、銘煙薇、蕭九命三人踏上這片土地時,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味、柴火煙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李帥西第一個跳出機艙,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皺起眉頭,這空氣裡除了有泥濘和潮溼,還混雜著隱約的硝煙味、腐敗味,以及某種更深層的、令人心情壓抑的氣息。
銘煙薇跟在他身後躍下,一身便於行動的深紫色勁裝,布料貼身卻富有彈性,完美勾勒出她修長而充滿力量感的曲線,銘煙薇環顧四周,目光在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破敗棚戶區停留了片刻,精緻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能感覺到那片區域散發出疾病、飢餓、麻木和痛苦的氣息!
蕭九命最後一個走下舷梯,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佩著唐刀,踏上土地的瞬間,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李帥西正準備開口說什麼,卻被銘煙薇抬手製止,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蕭九命。
只見這個一向沉默冷峻、情緒極少外露的男人,此刻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震驚。
痛苦。
憤怒。
還有一絲彷彿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悲愴。
蕭九命閉上了眼睛,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片土地的氣息全部吸入肺中。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竟然泛起了一絲血絲。
“這就是……”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紙打磨過的喉嚨裡擠出來,“這個時代的……夏國嗎?”
此時,東方天際終於泛起第一縷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曦光,那光芒如此暗淡,甚至無法驅散夜色,卻足以勾勒出遠處那座城市的輪廓。
那不是他們記憶中或者想象中那個繁華的國際大都市。
那是一座在戰火、貧困、列強壓迫中掙扎的、疲憊不堪的城。
破敗的房屋如同蔓延的疤痕,低矮、雜亂,狹窄的街道上汙水橫流,偶爾有幾個早起討生活的身影佝僂著走過,衣衫襤褸,腳步虛浮。更遠的地方,隱約可見外國租界的高樓燈火通明,與這片黑暗形成刺目的對比。
“國中之國。”銘煙薇低聲說,語氣平靜,但握著梓山之弓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帥西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所見還是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憤怒與不忍,來自和平年代的他,即使經歷過主神空間的生死恐怖,也從未見過如此赤裸裸的、大規模的苦難。
一股難言的憤怒與不忍在他心中湧起,混合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能一拳打碎岩石,能奔跑如風,能使用各種超凡能力,但面對這整個時代的苦難,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蕭九命,這個二週目重生的男人,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如同實質般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周身的黑暗鬥氣不受控制地湧動、溢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形成扭曲的陰影。
“山河……破碎……”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某種徹骨的寒意,“身陷地獄……我意……獨行……”
這是地獄行鬥氣的核心意境,但此刻,這種意境正在從根本上發生變化。
蕭九命閉上眼睛,前世今生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入主神空間時的熱血與天真,想起那些並肩作戰後死去的隊友,想起在無數恐怖片中掙扎求生的歲月。
但更多的,是前世那些在歷史書上讀到的、冰冷的文字。
那些在歷史書中讀到的文字,那些在影視作品中看到的畫面,那些在老人講述中聽聞的故事,此刻全都活了過來,化作眼前這片土地上實實在在的苦難。
文字描述的再沉重,影視畫面再殘酷,都沒有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來得震撼,來得直擊心靈,來得……痛徹骨髓。
那些不再是歷史,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那些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的人,不是群眾演員,是活生生的、和他流著相同血脈的同胞。
那片破敗不堪、在黑暗中沉默忍受的城市,是他靈魂深處認定的根之所在。
蕭九命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楚軒要讓他來這一趟。
“轟——”
無形的氣勢從蕭九命身上爆發開來。那是意志與意境的昇華。
原本地獄行的意境是身處地獄,我意獨行,帶著一種孤傲的、在絕境中堅守自我的決絕。
但此刻,這種意境正在被更熾烈、更極端的情感沖刷、重塑。
李帥西和銘煙薇同時後退半步,震驚地看著蕭九命。
原本的黑暗鬥氣深邃、幽暗,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寂靜與決絕。
此刻,那黑暗的底色中,開始滲透出一種暗紅色,如同乾涸、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紅,沉重、粘稠、充滿了鐵鏽與死亡的味道。
鬥氣中隱約浮現出變換不定的幻象。
破碎的山河、燃燒的城池、哭泣的百姓、列強的鐵蹄……
這些幻象並非清晰完整的畫面,而是如同破碎的夢境片段,在暗紅色的鬥氣中一閃而逝,卻又連綿不絕,共同構成一幅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人間煉獄。
而蕭九命本人的眼神,也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最初的悲愴與憤怒,如同投入烈火中的油,被點燃、催化,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瘋狂而又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華夏九州,予我生生,無一可報……”他的聲音如同從九幽深處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鐵與血的味道。
“殺!”
“殺!”
“殺!”
一連七個“殺”字,一聲比一聲凌厲,一聲比一聲決絕。
當第七個“殺”字落下時。
“轟隆隆——!!!”
意境與意志的實體顯化!暗紅的光柱在黎明前的夜空中撕開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的漣漪,彷彿連空間本身都在為這股殺意震顫!
李帥西和銘煙薇不得不運轉能量護住自身,才能在這股恐怖的氣勢衝擊下站穩。
不再是身處地獄我意獨行,而是山河破碎,人間煉獄,以殺止殺,以血還血的極端殺戮之意!
良久,沖天而起的暗紅色光柱緩緩收斂,破碎的山河、燃燒的城池、哭泣的百姓等幻象也逐漸淡去,最終全部融入蕭九命體內,消失不見。
蕭九命睜開眼睛,那雙眸子已經恢復了平靜,但平靜深處,卻多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寒光,他看向李帥西和銘煙薇,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
“楚軒的任務完成後,我要在這片土地上單獨走走。用我自己的方式,做一些能做的事。”
李帥西和銘煙薇對視一眼,沒有任何意外或勸阻,兩人臉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輸了。”李帥西忽然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銘煙薇,“一百獎勵點,回去轉你。”
銘煙薇接過袋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我說什麼來著?根本不需要直覺。能練成地獄行那種功法的人,看到這種情況,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蕭九命一愣,看著眼前這兩個隊友,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你們……拿我的反應打賭?”
“不然呢?”李帥西聳肩,“楚軒讓我們出發後,銘煙薇就跟我打賭,說你到了這裡肯定會說要單獨行動,我說你不會這麼衝動,結果……唉,我的私房錢啊。”
蕭九命一時無語,他看看李帥西,又看看嘴角含笑、一副早知如此模樣的銘煙薇,心中情緒複雜。
一方面覺得有些荒誕,隊友居然拿自己的心路歷程打賭,另一方面,卻又感到一種莫名的……慰藉?
他們理解。
他們甚至預料到了。
銘煙薇收起那副慵懶的表情,神色認真道,“不過我也想在這片土地上做點什麼。所以,”她看向李帥西,“我們得儘快完成楚軒的任務,快點結束這個混亂的時代。”
李帥西取出一個噬囊,遞給蕭九命,語氣帶著一絲感慨道,“楚軒讓我給你的,他早就猜到你會這樣,所以提前準備了點東西。”
蕭九命接過噬囊,精神力探入其中,隨即愣住了。
噬囊裡整齊擺放著數百個巴掌大小的金屬裝置,造型簡陋但結構結實。每個裝置都配有一個簡單的操作介面和揚聲器。此外,還有大量封裝好的電池、備用零件,各種高產耐旱抗病蟲的糧食和蔬菜種子,以及一本詳細的使用手冊。
“這是……”蕭九命抬起頭,看向李帥西,眼中帶著詢問。
“楚軒設計的知識傳播器。”李帥西帶著對楚軒那恐怖規劃能力的複雜情緒解釋道,“操作簡單,皮實耐操,防水防摔,內建了語言識別和翻譯模組,會根據周圍人的語種自動匹配對應的方言發音。”
他頓了頓,繼續說:“裡面儲存的內容包括,基礎衛生知識、常見傷病處理方法、簡易醫療物品製作指南、高產作物種植技術、淨水方法、防災自救要點,總共十七個大類,三百多項具體知識。系統會根據你所在地區的環境、氣候、物產情況,自動選擇最合適的內容播放。”
蕭九命握緊了噬囊,沉默良久。
在這個知識被壟斷、大多數人連字都不認識的時代,一點小病小傷就可能奪走生命的時代,這些東西比黃金更珍貴。
它們救不了國,但或許能救下一些原本會死在饑荒、疾病、無知中的人。
蕭九命沉默了很久。
“謝謝。”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但異常清晰。他知道該謝誰。
李帥西擺擺手:“別謝我,我只是個遞東西的,要謝就謝楚軒,雖然那傢伙的思維方式經常讓人不寒而慄,但不得不承認,他考慮事情確實周全。”
他頓了頓,小聲嘀咕了一句:“有時候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太理性,還是……其實比我們想象的更理解人性?”
他掏出那個水晶吊墜,開始進行占卜,“香格里拉之眼的位置……滬市博物館的具體方位……還有那個軍閥楊將軍……”他低聲唸誦著,眉心微微發亮。
幾秒後,他睜開眼,看向銘煙薇,語氣帶著詢問,“這個方向對嗎?不管好事壞事,我們得先找到那個姓楊的軍閥,拿到東西,才能進行下一步。”
銘煙薇閉上眼睛,第六感的直覺全開。幾秒後,她指向東北方向:“那邊。距離大約八十公里,有強烈的‘變數’氣息。應該是他。”
“好。”李帥西收起吊墜,看向蕭九命,“我們先去完成任務。之後……你想做什麼,我們儘量配合。”
蕭九命點點頭,將噬囊小心收好,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那座在黎明微光中逐漸顯現輪廓的苦難之城,轉身登上飛行器。
艙門關閉,引擎啟動。
銀灰色的飛行器悄無聲息地升空,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消失在漸亮的天空中。
而在地面上,蘆葦蕩重歸寂靜,只有風吹過時,那沙沙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這片土地綿延不絕的苦難與等待,等待改變,等待黎明。
天,快亮了。
…………
莊園內,王奕站在窗前,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第一縷曙光。
身後的影安靜侍立,芽衣則已經回到宅邸內,調整著元素池的能量迴圈。
王奕手中把玩著那個萬魂幡異化的精靈球,球體內,水晶湖平靜無波,傑森、弗萊德、鏡鬼、騙人鬼、楚人美在湖底沉睡。
“楚軒的棋已經佈下,”他低聲自語,“印洲隊的棋也已落子。”
“接下來……該廝殺了。”
窗外,開羅城在晨曦中甦醒,百萬人開始新一天的生活,渾然不知自己正站在兩盤巨大棋局的交叉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