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神秘的地下空間!慈祥的神父!
空地上的人聲漸漸嘈雜起來。
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咳嗽聲、低聲的議論聲、偶爾傳來的呵斥聲,混成一片。
有維持秩序的壯漢在人群外圍來回走動,手裡拎著短棍。
遇到有人想往外走的,就拿棍子往地上重重一敲,那人就縮回去了。
這上百個被賣的人,形形色色。
有老人,有孩子,有正當年的男人,也有抱著嬰兒的婦人。
他們惟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破舊的衣裳和那一臉的困頓。
顧明混在人群中,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些。
他一邊觀察周圍的人數變化,一邊用極微弱的感知留意著馬庫斯的舉動。
馬庫斯中間又出來過幾次,每次只是站在鐵門邊看看人數,朝帶人來的同行點個頭,就轉身進去了。
顧明數了數,從早上到現在,前前後後來了七八撥人,加上他們這一撥,總數已經過百了。
直到中午,馬庫斯才又走出來。
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眯著眼,又低頭看了看滿空地上的人,說了一句:
“差不多了。”
他轉身朝鐵門內喊了一聲。
不多時,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壯漢從門裡走出來。
他們個個穿著緊身的短打,腰間繫著銅釦皮帶,臉上蒙著黑色的面巾,只露出兩隻眼睛。
那些眼睛都很暗,在面巾的陰影裡幾乎看不清瞳孔。
他們手裡抱著一大捆黑布條,那些布條又長又舊,有幾條上面還沾著暗色的汙漬,看不出是血還是泥。
他們開始給每個人蒙上眼睛。
一個壯漢走到顧明面前,扯出一條黑布,往他眼睛上纏。
那黑布又舊又硬,勒得有些緊,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陳舊的汗味混著塵土味。
顧明沒有反抗,任由對方把布條系在頭上,打了個死結。
眼前陷入黑暗。
人群裡有人小聲抱怨:
“太緊了,我喘不過氣。”
話音剛落,就聽一個壯漢喝了一聲:
“閉嘴!再廢話把你丟出去!”
那人立刻沒了聲音。
蒙好眼睛後,人群被推搡著往前走。
顧明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踉蹌了一下,跟著前面的人慢慢挪動。
他的腳步一點一點地往前蹭,因為看不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感覺到他們被帶到了空地的另一側,那裡停著幾輛寬大的馬車。
那馬車是封閉式的,車廂四面圍著厚厚的粗布,布面上落滿了灰土。
四匹高頭大馬並排站在車前,鼻孔裡噴著白氣,馬蹄在地上刨出一個個淺坑。
一百多人被塞進三輛車廂裡。
車廂裡很黑,很擠。
人貼著人,肩膀挨著肩膀,每個人都被擠得只能側著身子。
車廂的地板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
顧明被擠到了車廂最裡面靠角的位置,後背抵著車廂板,膝蓋蜷著,身邊是一個散發著汗酸味的中年男人,另一邊是一個婦人。
很快馬車動起來了。
車廂劇烈地一晃,顧明的後腦勺磕在車廂板上,疼了一下。
馬匹的蹄聲在前面響著,車輪在石板路上滾過,發出轟隆隆的悶響。
車廂裡的乾草在顛簸中飛起來,又落下去,撒得滿身都是。
顧明蜷在角落裡,身體隨著車廂一起一伏,但他的神識已經悄悄放了出去。
那道神識極細極輕,如同一根透明的絲線,從車廂的縫隙間鑽了出去,飄在馬車上方。
透過神識,他能看見外面的情況。
馬車在城內的道路上不斷轉彎,有時走寬闊的大道,有時拐進狹窄的小巷。
兩邊的建築從低矮的棚屋變成了高牆深院,又變成了密密匝匝的民居。
路線很亂,故意在繞圈子。
有一段路,馬車甚至來回走了兩次,經過同一座石橋,又折了回來。
顧明把這些彎彎繞繞都記在了心裡。
途中多次遇到帝國的治安軍隊。
那些士兵穿著城防軍的制服,三五成群地巡邏。
馬車從他們身邊經過時,馬蹄聲和車輪聲壓得整條街都嗡嗡響。
那些士兵卻跟沒聽見一樣,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有兩次,馬車甚至從一個哨卡旁邊擦過去,哨兵抱著武器靠在牆上打盹,連眼皮都沒抬。
也不知道轉了多久,馬車終於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後停了下來。
顧明聽見車外有鐵鏈嘩啦啦的聲音,然後是車廂後門被開啟的聲音。
有人喊他們下車。
喊聲粗啞,破鑼一樣。人群開始往外擠,顧明被人流裹著,跌跌撞撞地出了車廂。
他的腳踩在堅實的地面上,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很平整,有細小的顆粒感,是石板鋪的。
有人來解他們眼睛上的黑布。
顧明感覺到幾根粗糙的手指摸到自己後腦勺,解開了那個死結。
布條扯下的時候,光線並不刺眼。
顧明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排排慘白色的燈光,那些燈光從很高的穹頂上照下來,均勻而冰冷。
他眨了眨眼,然後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個非常空曠的封閉式空間。
穹頂很高,比西城任何一座建築的屋頂都高。
沒有天空,沒有陽光,所有的光線都來自上方那幾排魔法燈。
空氣乾燥,帶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
遠處立著幾排長條桌椅,桌椅的木頭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褐色。
其他人都在揉眼睛,茫然地打量著四周。
有人小聲問:“這是哪兒啊?”
沒人回答。
顧明站在人群裡,臉上故意裝出一副和他們一樣茫然的表情。
他知道,這是在地下。
一路上他的神識都看著,馬車最後是沿著一條極長的緩坡往下走,越走越深,最終停在了這裡。
眾人被帶著往空間深處走。
那空間大得驚人,腳步踩在地板上,發出的回聲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傳得很遠。
越往裡走,那幾排長條桌椅就越清晰。
桌椅雖然舊了,有些桌面上還有刀刻的凹痕,但擺得很整齊,一張一張地排列著,跟軍營裡的飯堂一樣。
有人忍不住小聲說:“這是要管飯?”
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示意他別出聲。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和不解中,從大廳最前面的高臺上走出一個穿法師袍的老者。
那高臺距地面有半人多高,檯面鋪著暗色的木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老人走到臺邊,站定。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法師袍,袍子的下襬垂到腳面,上面用銀線繡著一些極細的紋路。
他的頭髮花白,往後梳得很整齊,露出飽滿的額頭。
面容清癯,顴骨微微凸出,下巴上留著一小撮灰白的短鬚。
他看上去十分和藹,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恆定的微笑。
他的整個人看起來彷彿自帶一種讓人安心的光環。
在這種陰冷的地下空間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他抬起雙手,做了個虛按的手勢,讓臺下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環視了一下四周,他開口了。
先是嘆了口氣,說:
“我知道你們受苦了。”
“你們中間,有人餓過肚子,有人捱過打,有人一輩子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這些,我都知道。”
他的語氣輕柔,尾音帶著一種教堂唱詩般的韻律,像在哄一群受驚的孩子。
接著是一通聽起來很美好很和藹的關懷許諾。
他說:“你們從此告別以前的生活了。”
“再也不用捱餓,再也不用被人欺負,再也不用在那些又冷又破的屋子裡等死。”
“這裡會給你們飯吃,給你們地方住,讓你們過上有尊嚴的日子。”
“你們此前受的那些苦,都是為了今天。”
“今天之後,你們就是這裡的人了。”
“你們要有信心,好日子來了。”
“我不是在騙你們,我會用實際來證明我說的這一切。”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那個抱著自己四五歲孩子的婦人,把臉埋進孩子的衣服裡,肩膀輕輕抽動。
一個老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趕緊把手放下。
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站著,仰著臉看著高臺上的老人。
一群很久沒有聽到過好話的人,突然被一句溫柔的話擊中了最軟的地方。
老人說完,拍了拍手。
掌聲清脆,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了幾下。
很快,一群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盔甲士兵從兩側的門裡走了出來。
那些士兵個個人高馬大,盔甲從頭包到腳,連脖子都被金屬護片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們的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目。
他們每個人手上都端著各色的食物。
烤得焦黃的麵包,邊緣帶著一層油光。
綠油油的蔬菜,還冒著熱氣。
還有盛在木碗裡的肉湯,湯麵上浮著油花。
以及煮過的豆子,顆粒飽滿。
另外還有大塊大塊的烤肉,被切得厚厚的,肉汁順著切口往下淌。
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熱氣騰騰地往人群裡飄。
那股香味,在西城的任何一條巷子裡都聞不到。
臺下的人都是貧民,平時別說吃這些,能餓不死就很好了。
有人不住地咽口水,喉結上上下下地滾。
有人眼睛發直,盯著那些烤肉,眼珠子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也有人往後縮了縮,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生怕自己一伸手,就會有一根鞭子抽過來。
魔法老者看出了他們的膽怯和垂涎。
他的目光從臺下掃過,在那些盯著食物發呆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輕蔑,這輕蔑瞬間就被他掩了下去,快得幾乎沒人能捕捉到。
他的面上仍揚著和藹的笑容,笑得眉眼彎彎,連嘴角的皺紋都顯得慈祥。
“你們從此告別以前的生活了。”
“吃吧,不夠還有,這些都是你們的。”
“不用搶,不用怕,你們到了這裡,就是到了自己家。”
“吃飽了,睡一覺,明天還有更好的日子等著你們。”
“來吧,別傻站著了,再不吃就涼了。”
“涼了可就不好吃了,我特意讓人給你們做的,別辜負了他們的心意。”
說完他一扭頭,朝那些盔甲士兵做了個手勢。
士兵們齊齊後退,鐵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整齊的嘩啦聲。
他們退到了兩側的牆邊,背靠牆壁站著,如同兩排鐵鑄的雕像。
中間的長條桌椅,完全讓了出來。
人群中靜了幾秒。
沒有人敢動。
食物就在前面的桌上,離他們只有幾步遠。
麵包的香氣、烤肉的油香、肉湯的熱氣,混在一起,像是一隻只無形的手,勾著每個人的鼻子。
可沒有人敢先邁步。
他們被打了太多回,被騙了太多回,突然遇到這種好事,第一反應是害怕。
那區區幾步路,如同是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最終,幾個膽大的朝前挪了挪。
他們的腳在地上蹭著,一寸一寸地往前,眼睛一直盯著那些食物,同時用餘光瞄著兩側計程車兵。
士兵們站在牆邊,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幾個人終於走到了桌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麵包。
他們拿得極慢,手指在麵包上停了好一會。
見沒人阻攔,他們飛快地把麵包塞進嘴裡,狼吞虎嚥,幾口就吞了下去。
這個動作如同是閘門被拉開的訊號。
所有人一擁而上,衝向桌前。
一時間,大廳裡全是抓食物的聲音、腳步聲、湯碗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
有人端起一碗肉湯仰頭就灌,滾燙的湯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嘶嘶地吸著氣,卻捨不得停。
有人把烤肉整塊整塊地往嘴裡填,腮幫子鼓得老高,嚼不動就往下嚥,噎得直翻白眼。
有人搶到了一整塊麵包,掰下來往懷裡塞,再掰一塊往嘴裡塞,手腳並用,同時給自己身旁的家人搶食。
每個人都吃得很急,但沒人敢浪費。
連掉在桌上的麵包屑都被人用手指沾起來吃掉,掉在地上的菜葉子也被撿起來塞進嘴裡。
顧明也混在其中。
他也學著周圍人的樣子,抓起麵包往嘴裡塞,又端起一碗湯,低頭大口大口地喝。
他的動作和旁邊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年輕人一模一樣。
急促、貪婪、帶著一種生怕吃不到了的慌張。
他假裝餓了很久,牙齒在麵包上撕咬著,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但他放進嘴裡的每樣東西,都被他用極細微的感知包裹住了。
因為發現這些食物,似乎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