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唐月老師，說話算話吧？
臨時醫療區設在安界內的一棟教學樓裡。
走廊上全是人。
擔架橫放著，地上鋪著防水布，醫師和助手來來回回，連說話都壓得很低。藥味、血味、雨水味混在一塊，讓人聞著胸口發悶。
莫凡被安置在最裡面一間單獨病房裡。
斬空進來時，剛好看見醫師收回檢查用的儀器。
“怎麼樣？”斬空問。
醫師看了一眼床上的莫凡：“這小子身體恢復能力遠超常人，按理來說他這種程度的傷勢正常人根本撐不過去，他居然奇蹟般地活下來了，後面能不能醒，得看他自己。”
斬空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病床上的莫凡臉色發白，嘴唇也沒多少血色，胸口纏著一圈新的繃帶，連呼吸都比平時輕得多。若不是知道這小子幹掉了一頭翼蒼狼，誰看見現在這副樣子，都會覺得他只是個傷重昏睡的學生。
斬空的目光在莫凡身上停了一陣，最後落到床頭那份簡略傷情記錄上。
燒傷，魔能透支...
“醒了叫我。”斬空說了一句。
“好。”
他轉身離開病房，走廊盡頭，朱校長，還有幾位老師正在和幾名魔法協會人員核對撤離名單。
幾張統計表被雨水打溼過，邊角發皺，字跡卻看得清。
“主城區第一輪統計出來了。”一名工作人員說道，“傷亡還在增加，但和最開始預估的比，低了很多。幾個主要撤離區都保住了，大批居民是在妖魔潮完全壓進來前轉移走的。”
朱校長“嗯”了一聲，手指按在紙上，沒有立刻抬起來。
朱校長輕聲道：“學生那邊呢？”
“基本都撤出來了。”那老師聲音裡帶著疲憊，也帶著一點後知後覺的慶幸，“還好撤離的及時”
斬空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妖魔最開始異動時，博城裡很多人都沒把事情想得太壞。若不是有人先一步把事情往最糟處想，如果沒有及時上報，這座城根本來不及做後面的事。
斬空沒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問了一句：“避難區那邊安穩了？”
“安穩了。”朱校長道，“至少能讓人喘口氣了。”
斬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小子要是醒著，八成先問自己立了多大功。”
朱校長也沒接這個話，只往病房那邊看了一眼：“這是他應得的......”
……
唐月是在半個小時後進病房的。
她也受了傷，肩肋間重新包紮過，臉色不太好，但走路已經穩了下來。她先和醫師簡單問了兩句，確認莫凡暫時沒有危險，這才推門進去。
病房裡的燈沒開太亮。
莫凡還睡著。
窗外的風把半開的窗簾吹得輕輕擺動，偶爾能聽見遠處有人搬動器械的聲響。和外面那種忙亂比起來，這裡安靜得像被單獨隔開了一層。
唐月站在床邊，看著莫凡。
大戰裡的莫凡，和現在完全是兩個人。
那時候他像著魔了一樣，視翼蒼狼如同草芥。現在躺在這裡，安靜得有點過分，連平日那股讓人頭疼的勁都沒了。
她看了片刻，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胸前。
衣領被處理傷口時扯開了一些，小泥鰍墜子半藏在繃帶邊緣，緊貼著皮膚。它這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普通飾物一樣沉著。只是若再細看一眼，就會發現那上面的血色紋路比之前深了一層。
但她只是掃了一眼，就沒有再多想。
她更在意的，還是莫凡的狀態。
唐月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她盯著莫凡的臉龐，看了許久。
先前那場戰鬥一幕幕翻回來，妖風，血雨，燒起來的火，撲下來的翼蒼狼，還有莫凡倒進她懷裡時高得嚇人的體溫。
一幕一幕地浮現在她的眼前。
“你活下來……我什麼都答應你。”
“嫁嗎……”
“嫁！你敢死，我先燒了你！”
唐月的眼角落下一滴眼淚。她都渾然不知。
當時她心裡亂成一團，只想著先把莫凡從鬼門關前拽回來，哪還顧得上別的。可現在人真的躺在這兒，命也算保住了，那句話就一下變得清楚起來，連裝作沒發生過都不行。
羞惱是有的。
甚至一想到莫凡醒來後那副德行，唐月就覺得頭疼。
可要她說，自己那時候只是隨口一喊，不算數，她又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當時那不是假話。
至少，在莫凡滿身是血、倒在她懷中的時候，她說那句話，沒有半分敷衍。
“真是欠你的。”唐月低聲罵了一句。
罵完，又安靜下來。
她望著病床上的莫凡，眼神有些複雜。
這個學生，從一開始就和別人不一樣。膽子大，嘴欠，愛惹事，也總能在最不該出頭的時候衝到最前面。你說他魯莽吧，他偏偏真能把事做成。你說他可靠吧，他平時又沒個正形。
可這一夜過後，很多事確實不一樣了。
不光是博城。
也包括她與莫凡的關係。
窗外傳來遠遠的人聲，像是又一批倖存者被安置好了。唐月聽著那點動靜，心裡忽然輕了一些。
至少，這傢伙之前做的一切對博城來說都是好事。
她正想著，病床上的莫凡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唐月一怔，身子立刻前傾。
莫凡眉頭皺了皺，像是從極深的疲憊裡往外掙。過了幾秒，他喉結輕輕滾動一下，呼吸也亂了些，然後才慢慢睜開眼。
最開始，他的眼神還有些散。
天花板，牆角，窗邊的光。
最後，他視線一點點轉過來，停在唐月臉上。
唐月剛要開口問他感覺怎麼樣，結果莫凡看了她兩秒，像是先確認了什麼，隨後嘴唇輕輕動了動。
聲音很啞，也很虛。
“唐月老師，說話算話吧？”
病房裡一下安靜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遠處隱約還有救援車的聲音，可這些都像隔得很遠。
唐月看著這個剛醒過來就惦記著這事的小混蛋，剛想罵他，偏偏那句“你..”到了嘴邊，又被他這副虛弱樣子堵了回去。
她的耳根明明都浮現了淡淡的紅色，卻依然還是繃著臉。
過了幾秒，她冷哼一句。
“先把命養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