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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予豈好殺哉?予不得已也!

王凌立在垛口後面,城下情形盡收眼底。

他眉頭微蹙,目光從城下收回來,偏過頭,朝身後招了招手:

“趙無敵,南門那邊怎麼樣?”

“回將軍,南門沒動靜。就看見幾面旗在樹林子裡晃來晃去,應該是疑兵,主力不在那邊。”趙無敵說。

王凌看著城下正在填壕溝的吳軍,

那個叫林大郎的校尉就站在壕溝邊上,一隻胳膊舉著藤牌,另一隻手在揮,催促著後面的雲梯隊趕緊壓上來。

他站的那個地方,離城牆連二百步都不到,早進了城頭弩機的射程。

箭從他身邊飛過去,可他一步都沒退。

王凌看在眼裡,心底讚了一聲:是員猛將。

他驀地憶起年少時讀《史記》,那飛將軍李廣亦是這般立於箭雨之中紋絲不動。彼時他覺得李廣是瘋子,現在站在城樓上看林大郎,王凌忽然覺得打仗大概就需要這種瘋子。

瘋子不怕死,瘋子只在乎自己要做的事做成沒有。林大郎是諸葛恪的瘋子,趙無敵是他的瘋子。

就看誰的瘋子先死吧。

他伸出手指了指,

“趙校尉,吳軍填壕隊此刻全集中在北牆正面,土山上的弩機也都架在北牆方向的矮丘上。其他三面城牆就幾面破旗在遠處晃,根本沒什麼實質性的進攻。東吳這個打法很刁,他把所有力氣都攢在一個點上,不搞什麼四面開花,就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把一面牆給我撕開。”

趙無敵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說:

“將軍,要不要我現在帶一隊敢死的,從側暗門摸出去衝他一波?填壕隊這會兒陣型最散,盾牌手全在前面擋箭,側後方根本沒什麼掩護。”

王凌偏過頭看了趙無敵一眼。這人是他的親衛校尉,跟了他快四年,每次提議出擊的時候眼睛都會發亮,像頭聞見血味的獵犬。王凌知道趙無敵心裡急,但急在這一仗裡是最要不得的東西。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著出城的時機。

眼下吳軍正憋著勁往上衝,填壕隊陣型雖散,士氣卻高。

王凌眯起眼,目光在暗門和雲梯隊之間來回量了兩遍。

暗門到雲梯隊側翼,目測一百二十步。

趙無敵帶人衝出去,輕裝衝刺,十五息能到。

土山上的弩機從發現暗門到調轉方向,至少需要二十息。

中間有五息的空檔。

這五息,就是砍雲梯的時間。

但《孫子兵法》有云:“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此時開門出擊,並非最佳。因為吳軍陣型未散,弩機隨時可能提前調轉,趙無敵這三百人衝出去,怕是有去無回。

得等。

待吳軍的雲梯搭起,兵卒散附梯上,上不得下不來,首尾難顧,屆時再從暗門殺出,一刀一個準。

他搖了搖頭:“再等等吧。”

“他們現在士氣正旺。”

王凌的目光又落回城下,“填壕隊看著是散,但還沒登城。等他們兵都趴在梯子上,再開暗門殺出去才最要命。”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城樓內側等命令的令兵,那令兵站得筆管條直,額上沁滿汗珠,手心不住在褲縫上磨蹭。

“傳令。”

王凌說,“城下暗門邊上那些步卒,繼續給我蹲著,不許出聲,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動。”

“諾!”令兵轉身就跑,腳步聲在城樓木梯上咚咚咚地往下沉。

王凌又把目光轉回城下。

壕溝中段,最後一包土被推下去了。

水被擠幹,淤泥被踩實,柴草和土包攪和在一起,變成一條鬆軟的、還冒著水泡的臨時路。

林大郎蹲在壕溝邊上,拿刀尖戳了戳腳下的填土。

刀尖陷進去半寸,拔出來,泥水順著刀尖往下淌,滴在田埂上,啪嗒啪嗒響。

他站起來,轉過身,朝後面的雲梯隊舉起了刀。

“雲梯隊,上!”

周粟和吳敢幾乎同時舉起了手。

十六架雲梯從矮丘後面抬出來,每架八個人扛著,前後各四個,松木梯身在太陽底下泛著淡金色的光,在他們肩膀上一顫一顫的。

周粟走在第一架雲梯的右手邊,一隻手扶著梯子的側梁,另一隻手攥著環首刀,刀尖垂向地面。

他今年才二十二,嘴唇上還只有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絨毛,但這已經是他第四次帶隊攻城了。

頭一回攻城那會兒,他連雲梯都扛不動,老卒們笑話了他整整一個月。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跑到營地後面的小河邊,扛著一根比雲梯還粗的圓木練了一宿。第二天肩膀腫得穿不上甲,被什長罵了個狗血淋頭,罰他多站了一班崗。但他覺得值。

自己老爹周老四是攻城的時候從梯子上摔下來的,後腦勺磕在城牆根的石頭上,人當場就沒了。他爹一輩子沒摸到過城頭的垛口,都說強爹孃勝祖宗,自己可不能再這樣了。

周粟走過林大郎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林大郎正蹲在地上,給藤牌重新綁繩子。

藤牌背面的橫撐被箭射裂了好幾根,他拿麻繩把裂口纏了一圈又一圈,打了個死扣,然後用匕首把多餘的繩頭割斷。

他綁好了藤牌,站起來,正好跟周粟的目光碰到一起。

二人對望,俱未言語。

他們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件事:

今天可能有一個人上不去城頭。

也可能兩個都上不去。

林大郎忽然咧了一下嘴,周粟看見了,也咧了一下嘴。兩個人對著咧嘴,看著很傻。林大郎便伸出手,在周粟的盾牌上拍了一巴掌,後者不甘示弱,也在林大郎的盾牌上拍了一巴掌。

啪,啪。兩聲悶響,比城頭上的鼓聲輕,比箭矢砸在盾牌上的聲音沉。

“城頭上見。”林大郎說。

“城頭上見。”周粟點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城牆走去。

“嘿喲……嘿喲……”

吳軍的雲梯隊開始提速了。

腳印一個接一個,深深淺淺地落剛填平的壕溝上,泥水從腳印裡冒出來,太陽一照,泛著灰褐色的光。

城頭上的箭又潑下來一波,箭桿砸在雲梯的側樑上,篤篤篤地響。

有一支箭從周粟頭盔側面擦過去,箭羽在他臉上劃過,血口子一涼,然後一陣火燒似的疼從顴骨處炸開,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眼珠子依舊死死釘在城牆垛口上,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他嘴裡在數數,腳步越來越快,肩膀上的雲梯壓得他呼吸越來越沉,但他不能慢。

他身後還有十幾個兄弟扛著同一架梯子,他只要慢一步,所有人全得慢下來。

“快!快!”

他吼了一聲。

鼓聲太大了,把他的聲音蓋得死死的,但周粟能聽見身後十幾雙腳同時蹬地的聲響,所有人同時咬緊了牙,腳底下又加了一把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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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王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吳軍的雲梯隊已經衝過壕溝,離城牆根不到二百步了。

這時候從暗門殺出去,剛好可以打他個措手不及,

時候差不多了。

他把手從垛口上收回來,轉身對趙無敵下令:

“趙無敵。你帶你的人從北牆側暗門出去,就盯準雲梯隊的側後方打。記住,別戀戰,砍翻幾架雲梯就給我撤回來,不許追出壕溝。”

趙無敵領了命,轉身就走。

暗門就藏在兩座馬面之間的凹處,那裡牆磚比別處厚出一尺多,從城下根本看不見。

門板是厚木頭包的鐵皮,鉸鏈上抹了桐油,推開的時候不出聲。

門內壁的牆縫裡滲著涼氣,帶著一股陳年舊土的腥味。

這扇門已經有三年沒開過了,上次開還是在驗收的時候。鐵皮邊緣微早就起了鏽,鏽跡順著門縫往下淌,淌出一道暗紅色的水痕,像一條幹了很久的舊血。

趙無敵拔出他那把比普通環首刀長一截的斬馬刀。

刀刃在暗門的縫隙裡閃了一下,一道細細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能聞到門縫裡灌進來的城外空氣,有泥土味,有血腥味,還有太陽曬在鐵器上的那種焦糊味。

他身後站著三百名精銳步卒。這三百人是王凌的親兵曲。按魏軍編制,親兵曲每曲三百人,滿編,一個不少。裡面有一半是跟了王凌五年以上的老兵,另一半是從各營挑出來的好手。

他們沒有披重甲,只穿輕皮甲,輕裝上陣,要的就是速度。

暗門裡的空間很窄,三百人擠在一起,肩挨著肩,能聽見彼此喘氣的聲音,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汗臭味。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刀都已經攥在手裡了,趙無敵壓低聲音:“等會兒開門的時候,誰都不許出聲。”

三百雙眼睛全看著他。

“出去之後,分兩路。左路往西邊雲梯隊衝,右路往東邊雲梯隊衝。別跟盾牌手糾纏,直接砍雲梯。刀刃往下劈,一刀劈斷橫檔,兩刀劈斷側梁。雲梯一垮,他們就沒法登城。”

他頓了頓,“得手之後,馬上往回撤。不準追,不準戀戰,不準割腦袋。都聽清楚了沒有?”

三百人齊刷刷地點了頭。沒人說話,唯有刀身出鞘的細微摩擦聲。

“開門。”

暗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外面的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疼。

趙無敵的眼睛被那道光猛地灌了一下,瞳孔急速收縮,眼前一片白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楚。他沒有等,他知道站在暗門口多一息就多一分被發現的可能。他憑著記憶和剛才目測好的方向,第一個衝了出去。

斬馬刀在他手裡翻了一圈,刀刃在午後的日光裡劃出一道弧光,然後狠狠的劈進了一架雲梯的側梁裡。

城下那些正扛著雲梯的吳軍兵卒全愣住了。

他們根本沒想到城牆上會憑空開出一道門,更沒想到會有人從這道門裡殺出來。有兩個扛梯的吳軍兵卒甚至停了下來,歪著頭看了看暗門的方向,像是不能理解這道門為什麼會在那裡。

周粟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離暗門最近,趙無敵衝出來的那一瞬間,他聞到了對方身上的汗味,那股汗味混著鐵鏽和桐油,跟吳軍的松脂和土腥完全不一樣。他的鼻子比眼睛先認出了敵人。

壞了,魏軍從暗門摸出來了!

周粟心裡咯噔一下,把雲梯的前端往地上狠狠一頓,拔出環首刀,扭頭朝身後吼:

“暗門!暗門!側翼有魏軍!盾牌手上來!快!快!”

但趙無敵太快了。

他從十四歲開始在山裡追野豬,追了五年,練出來的就是這三十步內的爆發力。

魏軍衝到第一架雲梯前面的時候,那架雲梯還扛在幾個吳軍兵卒的肩膀上,根本沒來得及放下來。

那幾個扛梯的吳軍兵卒看見一群滿身殺氣的人舉著長刀衝過來,下意識地想往側面躲,但云梯太重了,他們四個人的步伐沒法同時協調,你一歪我一側,整架梯子像一條被打了七寸的蛇,軟塌塌地扭了一下。

趙無敵一刀劈下去。

斬馬刀沉重的刀身砸在雲梯側樑上,木頭斷裂的聲音又尖又脆。

側梁從中間斷成兩截,橫檔飛出去,砸在旁邊一個吳軍兵卒的頭盔上,那頭盔銅皮陷進去,血順著眉毛淌下來,兵卒踉蹌了兩步,腳後跟踩進了剛填平的壕溝泥漿裡,整條小腿陷進去,拔不出來。他鬆了手,梯子往他那邊一沉,旁邊三個人被拽得往下一墜。

整架雲梯很快從中間垮了,轟的一聲砸在地上,碎木頭片子濺起半人高。

“左路跟我!砍雲梯!砍完就走!”

趙無敵吼了一嗓子。

斬馬刀在他手裡又翻了一圈,刀刃上沾著新木茬和他自己虎口震裂後滲出來的血。

他身後那三百步卒分成兩股,左路跟著他往西側的雲梯隊衝,右路往東側的雲梯隊衝。

這幫人打起來又兇又利索,不砍人,只砍雲梯。一刀下去,橫檔斷了,再一刀,側梁也斷了。

一架雲梯在他們手裡撐不過幾口氣的功夫。

城頭上,王凌看見了這一幕。

胸腔裡沒來由湧上來的一股滾燙的東西。這東西他很熟悉,年輕時在太學讀到《左傳》裡那些衝鋒陷陣的句子時,它來過。讀到《史記》裡李廣射石、項羽破釜時,它同樣也來過。

他想衝下去。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是一個讀書人,他的手握過竹簡、握過筆、握過茶碗,唯獨沒握過刀。他這輩子砍過的最硬的東西是書房裡那根用來壓紙的銅鎮尺。

他忽然想起《詩經》裡的一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可是他念不出口。趙無敵穿著輕皮甲在箭雨裡左衝右突,他自己穿著深青色舊戰袍站在垛口後面,袖口上沾的是今早喝粥時滴上去的粥漬。

自己不配念這一句。

他讀了二十年書,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指摳進磚縫裡,看著。

王凌的嘴唇動了動,身後的令兵聽見了幾個斷斷續續的詞,什麼“修我戈矛”,什麼“與子同仇”的,聲音很小,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東側,右路的魏軍又砍翻了二架雲梯。

側梁被劈斷,整個梯身往旁邊歪過去,正往上爬的兩個吳軍兵卒從梯子上摔下來,摔在城牆根下的碎石地上,腳踝當場扭傷了,疼得蜷成一團。

旁邊幾個扛雲梯的兵卒本能地往後退,雲梯的前端從垛口上滑下來,砰地砸在牆根,灰土撲簌簌地從城牆上掉下來,落在那些扛梯人的頭髮上、肩膀上,灰撲撲地落了一層。

“穩住!穩住啊!”

林大郎舉著盾牌從側面衝過來。

剛才他還在壕溝邊上指揮填壕,聽見周粟吼了一嗓子,立刻帶人往側翼趕。

他手裡的藤牌上已經釘了七八支箭,衝到雲梯隊側翼,他正好撞上一個魏軍步卒掄刀劈過來。

林大郎用盾牌硬接了這一刀,刀砍在藤牌上,悶悶的一聲響,藤條又裂了幾根,他低頭從盾牌邊緣往下看了一眼,裂口處露出裡面一層更嫩的新藤,還在微微顫抖。

他把盾牌往前一頂,連人帶刀全頂翻在地上,然後一腳踩在那人的刀背上,把刀踢飛了。

他回頭朝雲梯隊吼:“繼續架梯!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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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敵的突襲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就在這一刻鐘裡,他砍斷了三架雲梯的側梁,劈斷了四架雲梯的橫檔,硬生生把吳軍的第一波登城節奏給打亂了。

他從最後一架被砍斷的雲梯側樑上拔出斬馬刀,轉身往回跑。

跑的時候趙無敵左胳膊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城頭掉下來的那塊碎磚砸在肩胛骨上,骨頭應該沒斷,但每跑一步都從肩膀處炸開一陣鈍痛。

他把斬馬刀換到右手,左手懸垂在身體一側,像一條被卸了力氣的皮帶,隨著跑動一晃一晃的。

“射死他們!”

土山上,劉阿滿他們已經把弩機調轉到暗門開啟方向了,一排排弩箭呼嘯著封住了暗門洞口。幾個還沒來得及撤回來的魏軍步卒中箭倒在地上。血從他們身下慢慢洇出來,滲進泥土裡,把那片黃土染成深褐色。

暗門在箭雨裡被重新推上,鉸鏈無聲地合攏。門板上的鐵皮被釘了兩支箭,箭頭嵌在鐵皮裡,還在嗡嗡地抖。

王凌手在劍柄上沒有動。他臉上也沒有表情。

等到最後一個魏軍步卒的身影縮回暗門裡,他才把按在劍柄上的手拿開。

掌心已經溼了,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趙無敵斬馬刀拄在地上,靠在城門內側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沒去捂傷口,只是默默的把還活著的人挨個數了一遍。

二百四十七。少了五十三個。他把這個數字在心裡唸了三遍,然後閉上眼睛,把這五十三個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地過了一遍。有些人他叫不出全名,只知道綽號。

有一個叫“瘦猴”的,從新兵營就跟在他屁股後面,每次出擊都搶著站第一個。

剛才衝出去的時候瘦猴還朝他咧嘴笑了笑,現在瘦猴沒回來。

趙無敵睜開眼睛。他沒哭。打了這麼多年仗,眼淚早就和汗一起流乾了。他只是把那把卷了刃的斬馬刀翻過來,用刀背在石壁上敲了一下。

叮的一聲,

像是替那五十三個弟兄應了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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