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406章 抵達金山衛

離開夏威夷火奴魯魯衛那道被兩座火山岬角護住的深水大灣之後,洋麵上的風信徹底換了脾性。

原本平穩向東推移的赤道微風漸漸偏了北,海面上浮動著一層層厚達數寸的灰褐色馬尾藻。

這些自大洋深處順著冷暖水流交匯捲過來的海草,綿延數十里,像是一張漂浮在墨黑海水上的巨大破網,纏在平遠號與定遠號的螺旋槳上,惹出了不少麻煩。

底艙的司爐工每隔兩個時辰便得換上一班。

輪機長赤著滿是油垢的膀子,手裡端著帶銅油壺的長嘴滑管,順著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軸系走廊來回巡視。

長達八丈的精鋼大軸在白合金軸承座裡飛速旋轉,機油混著冷卻用的淡鹹水被磨擦出一陣陣刺鼻的青煙,工人們拿著溼透的麻布包,一刻不停地覆在軸承外殼上降溫。

航行的第三十八日,淡水櫃裡的底水開始發渾。

樟木打製的大水櫃雖然塗了生漆與熟桐油,但經過一個多月的顛簸搖晃,箱底沉澱的明礬碎渣被水流重新激盪起來,倒進大粗瓷碗裡,泛著一層灰濛濛的白鹼沫子。各艦的司藥官拿著銅杓子分水,每人每天分到的量壓到了八合。

水打上來,先要在鐵皮水壺裡煮沸,扔進兩片幹野山椒或是乾薑片,壓住那股令人作嘔的木板朽味。

水兵們嘴唇上全裂開了一道道細碎的血口子,結著乾硬的血痂,走在甲板上,喉嚨深處像塞了一把滾燙的幹沙。

朱慈煥坐在平遠號後艉樓的艙房裡,藉著透過厚玻璃舷窗漏進來的暗淡日光,用一把小小的鋼銼,仔細修整著手中那柄短火銃的擊發簧片。桌案四角用鐵角碼牢牢焊在甲板橫樑上,上面鋪著的皮墊子被磨得露出了灰白的麻線。

門簾微動,李定國挑簾跨了進來。這位青年統領身上那件深藍呢絨軍服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整個人比在長崎啟航時瘦削了整整一圈,顴骨凸起。他手裡捧著一隻小鐵盒,盒蓋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枚剛剛從後艙烘乾出來的紙殼定裝藥包。

“殿下,陸營各連的彈藥清點結了賬。”李定國放下鐵盒,在桌旁的矮木凳上坐下,靴底踩在防滑麻墊上,發出一聲輕響,“底艙受潮的發射藥,前後烘出來三千袋。有六百袋結成了硬塊,砸碎了重新過籮,充作拋射迫擊炮的底火尚可,若是塞進後裝槍膛裡,容易粘膛掛垢。”

朱慈煥放下手中的鋼銼,拿布帕擦淨了指尖上的鐵屑:“槍管如何?”

“用生羊油擦了,全用油麻布裹著槍口。”李定國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間那柄寬背馬刀的刀柄,“弟兄們手腳沒閒著。每日早中晚三趟,在艙板底下練刺刀突刺與工兵鍬劈砍。船身晃得厲害,下盤反倒練得比在西山校場還要穩當幾分。”

正說著話,外頭長廊上響起了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田鎮懷裡抱著一本被汗水浸軟了封皮的牛皮賬冊,連跑帶顛地闖了進來,後腦勺上的髮髻跑得有些歪斜,兩隻眼睛卻睜得滾圓,嘴角還沾著小半片嚼爛的幹海帶。

“煥哥兒!定國哥!”田鎮一把按住大案邊緣,胸膛劇烈起伏,粗氣從乾裂的嘴唇裡噴出來,“探海的鉛錘……探海的鉛錘見底了!”

朱慈煥與李定國同時挺直了身軀。

“多少水深?”朱慈煥霍然起身。

“七十五丈!”田鎮抓起案上的涼茶壺,咕咚咕咚灌了小半壺,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漬,手背顫抖著指向東面,“探海鉛錘底下的生牛油裡,粘上來了細碎的白貝殼屑和帶腥味的灰黏土!施管帶說,大洋深處全是紅黏土和熔岩砂,只有離了大陸架不到百里,水底下才會長出這等淺灘硬貝殼!”

朱慈煥一把抓起掛在艙壁上的黃銅望遠鏡,大步流星跨出了艙門。

平遠號飛橋最高處的露臺上,海風帶著一股明顯的陸地乾燥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近五十日裡從未聞到過的氣味。

沒有熱帶海島那種濃烈的草木香,而是一種被烈日暴曬過的焦乾砂石味,混雜著淡淡的耐旱灌木焦香。

天穹高遠,深黑色的海水在戰艦兩側翻滾,但在極東方向的天水相接之處,原本筆直平坦的海平面,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微弱、斷斷續續的灰紫色暗影。

那道影子太長了,橫貫了整個視線的南北兩側,綿延不知幾千幾萬裡,任憑湧浪如何起伏跌宕,那道暗影始終如同一方自大洋深處生生拔地而起的蒼茫屏障。

鄭森兩手撐在羅經臺的銅圍欄上,右眼緊緊貼著水銀六分儀的目鏡。

少年由於長達一個半月的烈日暴曬,麵皮被剝落了一層又一層,如今結成了一片深沉發亮的古銅色。

他握著鉛筆的指尖微動,在攤開的海圖右下角,重重按下一記黑點:

“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殿下!不是孤島,不是海礁!這是大洋東岸的重陸邊緣!咱們……咱們撞上大陸了!”

甲板四周,原本正拉著纜繩的水手、蹲在炮位旁清理銅鏽的炮卒、扶著欄杆透氣的陸營士兵,在這一瞬間全數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整座平遠號,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狀態。

緊接著,定遠號前桅頂端的蒸汽汽笛,毫無預兆地在海面上撕裂開第一聲長鳴。

白汽衝上百丈高空。隨後,鎮遠號、靖遠號、平遠號全數拉響了高壓汽笛。

高壓蒸汽的咆哮聲在碧藍的大洋上空匯聚成一股狂潮,震散了海面上殘存的薄霧。

甲板上的水兵們扔掉了手裡的麻布,幾個陝北籍的年輕步卒甚至抱在一起,把頭頂的作訓呢帽摔在甲板上,雙腳踏著鐵板,發出咚咚的震響;有的老水手靠著舷梯旁,雙手捧著胸前懸掛的護身銅錢,將額頭貼在溼漉漉的木板上,兩肩抽動,眼淚順著面頰長流不止。

五十天。整整四十八個晝夜。

在廣袤無垠的深藍大洋裡,面對著數丈高的狂風巨浪,面對著渾濁發臭的殘水和乾硬如鐵的麵餅,這支龐大的艦隊穿過了連飛鳥都絕跡的水道,硬生生撞開了這片新世界的大門。

在平遠號後桅陰涼的纜樁旁,毛文龍斜斜倚著一截硬木樁子。老軍閥身上的舊羊皮襖敞著懷,露出裡面結著鹽霜的粗布短坎肩。他手裡的老銅菸袋鍋子沒有點火,菸嘴在長滿黃垢的門牙上輕輕咬合著,那隻獨眼隔著海風,凝視著東方那道越來越清晰的暗紅陸影。毛文龍的喉嚨裡發出兩聲含混的乾笑,指甲在菸袋杆上蹭了蹭,低聲咕噥了一句:“大……當真是大得沒邊沒際。這片土要是全圈下來,老朱家得生出多少子孫才分得完……”

未時三刻,船隊逼近海岸約莫五里。

這是一片蒼涼雄渾的乾旱海岸線。赤紅色的砂岩斷崖在烈日照耀下泛著刺目的赭色,岸邊沒有高大的喬木,只生長著成片成片、高達數丈的粗大仙人掌與低矮的多刺灌木。海浪拍擊在堅硬的礁石上,激起數十丈高的白色浪沫。海灘邊緣的淺水岩礁上,橫臥著成百上千只體型碩大、皮毛灰黑的海獅與海象,被鐵甲艦噴吐出的黑煙驚動,紛紛拖動著臃腫的身軀,滑入清澈的沿岸海水之中。

鄭芝豹帶著三艘吃水僅有一丈二尺的機帆駁船,率先脫離大隊,沿岸測深。不到半個時辰,一發綠色的訊號煙火自先鋒船頭騰空而起。前方有一處向內凹陷的平緩半月形海灣,水深在三丈開外,海底為砂石硬底,岸邊有一條自內陸荒原匯入大海的季節性幹河道,河道兩側露出一小片白色的細沙灘。

“拋錨!前衛各艦外海戒備,後勤駁船進灣泊定!”朱慈煥放下望遠鏡,下達了踏足美洲大陸的第一道軍令。

生鐵巨錨順著錨孔轟隆隆滾入深水。伴隨著鐵鏈絞盤的鎖緊聲,五百艘大明海舶在近五十天的漫長漂泊後,第一次徹底靜止在這片異域的海灣之中。

平底鐵駁船的跳板在沙灘上重重砸落。朱慈煥邁開大步,走下跳板,高筒皮靴結結實實踩在了這片乾燥溫熱的紅沙泥灘之上。

泥土帶著被陽光炙烤過的溫度,有些鬆軟,靴底陷下去半寸,四周瀰漫著一股被風化的砂岩粉塵氣味。少年彎下腰,伸出右手,抓起一把赤紅色的細砂。細砂從他修長滿是老繭的指縫間緩緩滑落,被海風一吹,揚起淡淡的紅霧。

李定國手裡提著短槍,目光掃視著岸邊荒涼的沙丘:“這裡地勢險阻,水源枯竭,背靠著大片鹽鹼荒漠,扎不下大營。大軍不能久留。”

朱慈煥站直了身軀,拍掉掌心殘留的紅泥,眼神沉著:“此處只是前哨照面。全軍在此停泊三日,汲取淡水,清洗底艙鍋爐水垢,檢視各艦受損龍骨與帆纜。”

少年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剛剛踏上堅硬陸地、在沙灘上抓砂聞泥的大明士卒,聲音沉穩有力:“告訴將士們,收起心思,莫要在此處撒野。大明真正的立足之地在北面。三日之後,全軍拔錨,順著岸線向北,直插金山衛!”

三日的時間裡,整個海灣被工部匠人與水師營壘變成了一座臨時的海上工坊。

各艦的木質吊艇被放了下去,水兵們腰間繫著繩索,赤著腳懸掛在吃水線邊緣,用扁平的鐵鏟一點點刮除附著在船底板上的藤壺與海蠣子殼。

底艙的排汙閥全數開啟,混雜著煤灰與鐵鏽的渾濁壓艙水排入海灣,換上了清冽透明的沿岸海水。

隨軍的醫官帶著幾個學徒,在幹河床兩岸的沙礫堆裡掘出了四眼甜水坑,清涼的地下泉水順著帆布水囊源源不斷地送上大船。那些在海上漂得嘴唇發裂的將士們,捧著陶碗痛飲著沒有鐵鏽味的清水,發出一陣陣暢快的吐氣聲。

伙房的大鍋在沙灘上架了起來,曬乾的海帶拌上海鹽,配著剛從礁石上敲下來的新鮮生蠔,煮成了滾燙的白湯,分發到每一個人的竹碗裡。

到了第三日傍晚,各艦鍋爐重新注入了軟水,通氣閥噴出輕微的嘶鳴,斷裂的纜繩被換上了浸透熟桐油的嶄新麻索。

受損的帆布在岸灘上被粗針麻線嚴密縫合,重新掛上了桅杆橫桁。全軍上下原先那種被遠洋折磨出來的滯重與沉悶,在這三天的泥土與淡水浸潤下,重新換成了蓄勢待發的精悍。

初更時分,大軍拔錨。

艦隊脫離了那片赤紅乾燥的半島海灣,轉舵正北,沿著美洲大陸西側那道高聳連綿的海岸山脈邊緣,破浪前行。

這五天的航程,與在太平洋中央的驚濤駭浪截然不同。大洋深處湧上來的加利福尼亞寒流,與陸地上的乾熱氣流在近海海面上劇烈交鋒。自清晨至正午,整條海岸線常年籠罩在一層厚重溼冷的大海霧之中。

海霧濃稠得像是一團團灰白色的溼羊毛,撲在鐵甲艦的舷窗上,化作大滴大滴冰涼的水珠。戰艦甲板上的視線有時甚至不足三十步,前頭的定遠號只能靠著每隔半刻鐘拉響一次的高壓蒸汽短汽笛,給後方的編隊指引方位。

而在大霧散去的午後,展現出在五百艘戰艦將士眼前的,是一幅讓整座大明遠征軍為之屏息的壯闊山河。原本南方的赤紅荒漠迅速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岸邊陡峭聳立在海面之上的黑色玄武岩斷崖。

在斷崖上方那起伏不絕的山巒深處,生長著成片成片高大得驚人的參天古樹——那是美洲特有的巨型紅杉森林。那些樹木粗壯得需要十幾個成年壯漢方能合抱,筆直如鐵柱般的樹幹直插雲霄,高度達到數十丈,濃密的暗綠色樹冠將整座山脊遮蔽得嚴嚴實實。山風自林海深處吹拂下來,帶著一股厚重純淨的松脂冷香,洗去了戰艦鐵板上長達數月的海鹽腥氣。

朱慈煥每天清晨都要踩著溼漉漉的甲板巡視各艙。

水手們在狹窄的吊床通道里擦拭佩刀,見了他,皆是利落地從鋪位上翻身落地行禮。

少年每次都會停下腳步,摸一摸掛在艙壁上的火繩是否受潮,探一探掛在鐵鉤上的乾糧袋子還有幾成份量。

有一回走到平遠號中層的病號艙,裡面躺著幾個在航行中受了風寒發熱的年輕水兵。

艙房狹小,空氣裡瀰漫著草藥的苦澀味。一名來自松江府的年輕舵手正躺在木板床上,額頭上敷著溼布,燒得面頰通紅。

朱慈煥走上前去,在床沿坐下,伸手試了試那年輕人的額溫,轉頭詢問身旁的醫官:

“藥用得如何?可有發汗的方子?”

醫官連忙躬身回道:“回殿下,用的是隨船帶的葛根柴胡湯,加了兩錢薄荷腦。昨夜灌了兩碗,今早汗已經出來了,只是身子虛,還得喝兩日稀麵糊溫養。”

朱慈煥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兩塊包在油紙裡的糖塊,放在那年輕人的枕頭邊,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毛毯往上拉了拉。

“安心躺著,前頭見著大山了。等到了海灣下了錨,讓人用新鮮野鹿肉熬了濃湯送進來,發透了虛汗,便能下地跑動了。”

那年輕舵手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眼眶通紅,被朱慈煥輕輕按住了肩膀,只得把雙手緊緊扣在被角上,眼淚順著眼角滲進發硬的枕芯裡。

走在後頭的田鎮小聲嘀咕了一句:“煥哥兒如今這派頭,跟皇上慰問老兵時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身旁的李定國冷冷瞥了他一眼,田鎮立刻縮了縮脖子,差點把嘴裡咬著的半截乾草嚥了下去。

航行的第四日,天氣晴好,但風向極為複雜。

西北側的海風順著連綿的峽谷呼嘯著吹向海面,水流在淺灘與暗礁之間形成了湍急的漩渦。負責掌舵的水手長兩隻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如硬木,眼睛死死盯著羅經臺上的銅指標,不敢有半點馬虎。

鄭芝豹披著油布雨披,站在定遠號的前部平臺,嘴裡咬著一把小銅哨,哨音在風中時斷時續。四十艘三寶級大船像護巢的老母雞一樣,將那些體型稍小、抗浪較弱的後勤機帆駁船緊緊圍在內側,每當側翼有暗湧打過來,外側的重型戰艦便主動加速,用堅硬的鐵肋木殼去劈碎湧浪,護住後方的糧船與水櫃。

毛文龍則整日搬著一張竹摺疊椅,坐在後甲板避風的艙門旁。老軍閥手裡拿著那根老菸袋鍋子,身邊放著一壺燒酒,眼睛半睜半閉,看著沿岸起伏的懸崖。

有一回施琅走過他身側,毛文龍忽然抬起菸袋杆,指了指岸邊一處凹陷進去的小山坳:

“施管帶,瞧見那片山坳子沒有?”

施琅舉起千里鏡看了看:“回毛帥,那處水灣水淺,裡頭全是不見底的黑泥灘,算不得泊位。”

毛文龍吐出一口青煙。

“水是淺,但山坳後頭有白煙。那不是野火,是當地野人生火煮肉的炊煙。這沿海的山林裡有人,而且不少。等大軍靠了岸,休要只顧著平整地皮,伐木隊進林子的時候,前後左右必須放出一里地的散兵哨。野人的長矛弓箭傷不了鐵甲艦,但林子裡的毒箭抹了蛇毒,擦破點皮肉便能爛穿大腿。”

施琅神色微動,連忙抱拳受教:“多謝毛帥提點,末將這就知會陸營的斥候連。”

毛文龍擺了擺手,把眼睛重新合上,煙鍋裡的暗紅火星在海風中微弱地明滅著。

第五日清晨,整條海岸線再次被濃重的大海霧籠罩。

白茫茫的溼氣鋪天蓋地,連懸在三丈高桅杆上的防風汽燈,看過去也只剩下一圈微弱的黃暈。海面上聽不到半點鳥鳴,只有五百艘海舶行進時推開水流的嘩嘩聲,以及定遠號與平遠號之間相互應和的長長汽笛。

丁修身披一件防雨的舊油布披風,懷抱苗刀,立在平遠號最前方的尖頭撞角上方。他的兩隻腳掌如生鐵鑄死在鐵錨環上,身子隨著船頭上揚下切而微動。

濃霧深處,一陣奇特的轟鳴聲順著水面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那不是風浪拍岸的脆響,而是一種低沉渾厚、宛如成千上萬頭奔牛在狹窄山谷中狂奔踐踏的沉重悶響。

丁修耳朵動了動,猛地轉身,腳尖在鐵欄杆上一點,整個人輕飄飄落回前甲板,快步衝向飛橋下方的傳話孔:

“前頭水聲不對!不是拍礁石的響動,像是大河決了口子,水往海里撞!”

沈煉與靳一川聞聲同時抽出了腰間的兵刃,按在艙門兩側。

飛橋上的鄭森正伏在羅經臺前,手中的鉛筆在圖紙上瘋狂核對。

“到了!就是這個位置!”

幾乎在同一瞬間,施琅手裡的單筒千里鏡刺破了緩緩消散的大霧。

清晨的海風將濃稠的白霧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一幅足以令全軍將士倒吸冷氣的地理奇觀,毫無遮攔地撞進了每一個人的眼簾。

正前方連綿數百里的海岸黑石斷崖,在這裡被生生截斷。

兩座高達數百尺、幾乎呈九十度垂直切入海面的巨大石壁,相對聳立在天地之間。南面的絕壁泛著黑褐色的玄武岩冷光,北面的山峰在破曉的晨光中呈現出如生鐵般的暗青色。

兩座懸崖之間,赫然開裂出一道寬僅一里有餘的天然深水水道。

大洋的深藍海水與內陸沖刷出來的平緩江水,在這一里寬的狹窄咽喉處迎頭相撞,激起數丈高的白色狂瀾,水流打著巨大的漩渦,發出如同雷鳴般的咆哮聲,瘋狂地向著內陸深處奔湧倒灌。

兩岸壁立千仞,如同一座天然鑄造在美洲大陸邊緣的宏偉巨門。

“金山海門……這是金山海門!”

鄭森的聲音發顫,指節把海圖邊緣捏得發白,指著那道險峻的岩石咽喉大喊:

“皇上的圖注……一字不差!‘外有狹門如鎖,兩崖相對如闕,中開一道深流,水深四至六丈,非大潮不能阻其行’!這裡就是金山衛的門戶!”

朱慈煥站在飛橋正中,單手按在腰間的尚方寶劍上。

晨曦的微光照亮了少年剛毅的面龐,胸前的呢絨軍裝在海風中微微振動。他看著那道狹窄而狂暴的天然門戶,眼底沒有絲毫猶疑:“傳令定遠號加壓!全艦起雙缸蒸汽機,頂著落潮切進去!”

“轟——!”

五艘定遠級鐵甲巡洋艦的煙囪裡猛地噴出滾滾濃黑的煙柱。

高壓蒸汽機在底艙發出近乎極限的轟鳴,雙葉錳銅螺旋槳在水下瘋狂攪動,撕碎了奔湧而出的退潮漩渦。龐大的全鋼艦首如同一柄鋒利的鑿子,蠻橫地破開白浪,頂著兩側倒灌的逆流,昂首衝入了那道寬僅一里的險峻石門之中。

後方的四十艘三寶級大船與四百餘艘駁船,在鐵甲艦拉出的平穩尾流掩護下,緊隨其後,首尾相銜,依次穿過了高聳入雲的黑色石壁。

當定遠號龐大的生鐵艦身徹底越過海門狹口的一剎那,整片天地的風貌驟然翻轉。

外洋那狂暴呼嘯的長風、拍打絕壁的轟鳴、以及海面上翻滾的驚濤駭浪,在短短數十步的距離內,被身後那道厚重高聳的天然石門徹底阻隔在外。

原本波濤洶湧的水面,在穿過狹口的瞬間,平復得宛如一面平滑如鏡的巨大水銀盤。

展現在五百艘大明海舶面前的,是一片深遠開闊、無邊無際的浩瀚內陸海灣。

內海南北綿延不知幾十裡,東西寬達十數里,水面上微波盪漾,清澈見底,泛著淡淡的青綠色光澤。四周環抱著起伏平緩的山丘,山坡上生長著鬱鬱蔥蔥的橡樹與低矮野草,幾條清澈見底的淡水溪流順著山谷平緩注入海中。

而在海灣正中的水面上,錯落分佈著幾座草木蔥蘢的天然小島,如同一道道天然的水上屏風,將整個巨大的海灣分割成了數個風浪不驚的深水大泊區。

在更遠處的東北方向,兩條寬闊平緩的內陸大河,正奔騰著自蒼茫遼闊的金色大平原深處流淌而來,注入海灣之中,帶來了充沛無盡的甘冽淡水。

陽光破開層雲,將漫天絢爛的金輝灑在寬闊無垠的平原草甸上。

成群的野鹿與高大的美洲野牛在水草豐茂的淺灘邊低頭覓食,成千上萬只野鴨、黑雁與白額天鵝在平靜的灣水裡自在浮沉,微風拂面,帶來的是野草花香、溼潤泥土以及成熟漿果的清香氣味。

沒有暗礁,沒有風暴,沒有狂瀾。

這是一座足以容納全天下所有的戰艦在此停泊避風、足以開闢出億萬頃膏腴良田的世外天府。

“落錨——!”

施琅站在艦首,眼眶微溼,手中銅喇叭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平靜的內港。

“轟隆隆!”

平遠號與定遠號的生鐵主錨直直墜入三丈深的泥沙水底,激起一圈圈透明的水紋。

五百艘戰艦依次駛入各自預定的錨地,緊跟著落錨停泊。龐大的船陣排滿了大半個水面,如同一座憑空出現在這片亙古荒灣之中的鋼鐵浮城。

高聳的煙囪漸漸止住了轟鳴,濃黑的煤煙在清爽的山風中化作絲絲縷縷的青白淡汽,緩緩消散在純藍色的天幕之下。

戰艦兩側的木質護欄上,趴滿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數以萬計的水手,呆呆地望著眼前這片在朝陽下泛著金光的遼闊沃土。

有人下意識地揉著乾澀的眼皮,有人張大了嘴,雙手按在胸前的粗布麻衣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沒有一個人落海,沒有一艘船傾覆。

橫跨了整座大東洋萬里波濤,五百艘船組成的遠洋艦隊,毫髮無損地立足在了美洲大陸的這道天然門戶之中。

甲板上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吐氣聲。

隨後,沉重的鐵鏈聲、木桶放下的咚響、水手們脫下浸滿鹽霜軍衣的抖動聲,在平靜的灣內漸漸蔓延開來。

幾個年輕的陝北籍步卒背靠著火炮基座緩緩滑坐下去,將腦袋埋在膝蓋之間,雙肩微微聳動,發出了極輕微的抽泣聲。而更多的人,則是站在晨光裡,任由溫和的山風吹拂著乾裂的面頰,貪婪地嗅著空氣中泥土與野草的芬芳。

朱慈煥立在飛橋最高處,少年抬手解開了身上的牛皮坎肩,露出了裡面被汗水反覆浸溼風乾的青呢常服。

他伸手探入貼胸的內袋,摸出了那枚朱由校在南京下關站臺親手交到他掌心裡的純銅機械懷錶。

錶殼微溫,懷錶內部的黃銅齒輪在發條的咬合下,依舊發出平穩而堅定的滴答聲。

指標正指向辰時初刻。

朱慈煥轉過身,看著身旁同樣眼眶微紅的李定國、鄭森與田鎮三人,少年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嘴角泛起一抹沉靜而溫和的微笑:

“定國,大木,田鎮。”

三人齊步跨前,身姿筆挺如削。

朱慈煥拔出腰間的尚方寶劍,劍身在晨曦中泛起一道如秋水般的冷冽青光,少年反手將劍鋒穩穩插回鯊魚皮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合攏聲:

“傳令後廚起灶,把底艙剩下的生豬宰了,燉上熱湯。”

朱慈煥抬手拍了拍身旁被海鹽打得泛白的生鐵護欄,目光投向海灣深處那片無邊無際的金色原野,聲音在晨光裡平緩而篤定:

“讓弟兄們飽食一頓,洗淨身上的海鹽。”

“咱們……到了。”

海灣深處,水鳥驚飛,在碧藍的長空中劃出一道道白色的優美弧線。

朝陽徹底躍出了東方的山巒,萬道金光將整座雄偉遼闊的內陸海灣染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耀眼金池。

而在海門外側那道黑色的玄武岩絕壁頂端,一面長達兩丈的大明日月七星旗,在長風的吹拂下,迎著大東洋初升的朝日,舒展開了它深紅如血的旗角。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