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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朱由校的辦法

初夏的乾熱順著通濟門的夾道漫進宮牆,將武英殿外兩排移栽的粗壯白皮松烤得蒸騰起陣陣松脂氣。

殿內的落地長窗盡數推至兩側,四臺由西山機械局打製的立式發條大吊扇懸在描金藻井之下,六尺寬的輕質杉木扇葉在黃銅齒輪平穩的咬合聲中勻速旋轉,帶起一道道微涼的氣流。

殿堂正中,大明鎮海侯、東海艦隊提督鄭芝龍垂手肅立在紫檀平頭大案前。

這位長年統領大明海上半壁戰力的大將,身上一絲不苟地套著一品武官的金線麒麟補子大紅袍,外束一條壓出暗紋的熟牛皮軍帶。

他麵皮黝黑如生鐵,鬢角微霜,身軀依舊挺拔得如同一截立在狂風惡浪裡的硬木主桅。

御案後方,朱由校目光停留在案卷正中的那捲《東溟出征海程實錄》上。

“五百艘海舶,三萬水陸官兵。”

“鄭芝龍,你給內廷報上來的這個開銷冊子,差不多把龍江造船廠與橫濱船塢過去兩年的老底全掏乾淨了罷?”

鄭芝龍微躬上身,抱拳沉聲回稟:“回皇上,此番跨越大洋萬里,乃是亙古未有之大徵。五百艘巨舶已全數在長崎與橫濱下錨集結:其中,以西山造定遠級改進型四千噸全鋼裝甲重艦五艘為前鋒中堅;工部重修的三寶級鐵肋木殼重型戰艦四十艘為主力中軍;另有兩千料機帆駁船一百二十艘、運煤水櫃船八十艘、長條飛剪偵察快艇六十艘,餘下近兩百艘,皆是福建、廣東大洋商行自備乾糧隨行的過載沙船。”

“船隊配備十寸線膛重炮六百門、六寸後裝速射炮一千四百門、開花彈二十萬發、生鐵軌料八萬根、防潮壓縮乾糧與臘肉八十萬斤。三萬水兵皆是從南洋老海營中挑選出來的弄潮好手,另配兩萬名經書院訓化齊整的東海倭人降卒充作挑夫輔役。船上的高壓鍋爐已全數試壓完畢,只需兩個月,待六月初五東南風起,全軍便可扯滿帆纜,順流向東。”

朱由校靠在龍椅後背的絨墊上,端起一盞晾溫的酸梅湯抿了一口,目光在鄭芝龍臉上停頓了片刻。

大明的這支海軍,是硬頂著朝堂十年的風刀霜劍,用真金白銀一點一點餵養出來的。

從天啟七年連一艘像樣的大福船都要靠海商私下幫襯,到現在能一口氣調集五百艘鐵甲帆艦揚帆大洋,這背後是大明數十處鋼鐵高爐晝夜不熄的炭火,是皇家銀號數以千萬計的現銀支撐。

“鄭芝龍。”朱由校放下茶盞,語氣放緩,“你莫要以為,朝廷花了這般大的氣力,把這副家底全壓在你肩頭,僅僅是讓你效仿那些西洋水手,去無垠海面上轉個圈子,圖一個環球周遊的虛名。”

鄭芝龍神色微凝,抱拳應道:“微臣不敢。皇上向來不求虛辭,唯圖實務。微臣深知,皇上要的是大洋彼岸的萬里江山。”

朱由校站起身來,走到大殿西壁懸掛的《全海坤輿萬國總圖》前。

他的視線掠過南洋諸島,掠過朱由檢剛立下定南關的極南重陸,最終停在大洋東側那片橫貫萬里的巨大大陸上。

“環球航行,不過是堵塞西洋人耳目的幌子。”

朱由校抬手,用指尖在浩瀚的北太平洋水面上,劃出了一條自西向東的平直實線:

“大洋深處風浪莫測,海船行駛在上頭,若無落腳的石階,稍有風暴便是舟覆人亡。你向東進發的第一要務,是順著海圖上的黑潮暖流,把大洋沿途所有的孤島全數給朕探查分明。”

“自小笠原群島,到中途島,再到那處終年盛產檀香木的大群島。凡遇有深水避風海灣、有甘泉流淌之島嶼,不論方圓大小,全數立下生鐵石樁,插大明日月七星旗。每處留駐精兵一哨、火炮兩門、深井三眼,築起水泥儲煤臺。這便是大明橫跨大洋的海上驛站。”

朱由校轉過身來,目光嚴正。

“第二要務,也是最關鍵的陣眼,船隊抵達成大洋東岸後,切不可急著向南去尋西班牙人的麻煩。你要順著北緯三十度至四十度之間的海岸線,尋找一處天然的避風大灣。那裡有一道狹窄的水道如同一扇門戶,門內水深浪平,可容萬艘戰艦停泊,兩岸皆是聯綿百里的紅木森林,平原沃野無邊,山谷裡盡是裸露的露天金礦。”

“朕給那處大灣定下官名,叫做金山衛。”

“你要在那裡築起永久軍堡,把運去的生鐵導軌鋪進林區,把水泥碼頭築在深水區,立起大明美洲行省的總督府轅門。凡沿途之水深、風候、暗礁,細細繪入海圖,派輕快飛剪船送回南京。”

“只要在金山衛扎穩了樁子,大明便卡死了大西洋與大東洋的樞紐。屆時,西班牙人在秘魯和墨西哥挖了兩百年的銀礦,其後路便全落在了大明的掌心裡。”

鄭芝龍聽得屏息凝神,心口發熱,雙手按在膝頭,躬身頓首:

“微臣謹遵聖諭。臣若不能在金山海灣立起大明衛所石碑,絕無顏面乘船折返本土。”

“去罷。”朱由校擺了擺手,“回橫濱督造船料,六月初五,朕在下關江堤上看你的啟航狼煙。”

“諾!”

鄭芝龍躬身退步,直至出了殿門,方才轉身大步離去。

朱由校走回長案後落座,伸手揉了揉眉心,從案角拾起一份用紅鉛封固的厚實牛皮紙公文。

公文的右下角,赫然鈐蓋著“蜀王府開闢總局”與“大明駐孟加拉大營”兩方暗紅大印。

正是蜀王朱至澍自萬里之外的穆爾希達巴德大營送回的求援急報。

朱由校撕開鉛封,展開那疊吸足了熱帶溼氣的薄道林紙。

隨著目光在上面的字跡上掃過,這位剛剛還威嚴肅穆的帝王,眉角微微向上挑了挑,嘴角隨之泛起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末了,竟失笑著搖了搖頭:“這個至澍,在蜀中坐了三十年的土皇帝,如今帶著白桿兵鑽進爛泥塘裡,倒被一群連褲頭都穿不齊的信徒給逼得走投無路了。”

朱由校隨手把信紙推向大案右側。

那裡擺著三張稍小一些的楠木公案,三位身穿從二品孔雀補子官服的中年官員正各自核對著各省錢糧公文,聞聲皆停下手中的硃砂筆,抬起頭來。

兩個月前,輔佐了朱由校十年的內閣首輔溫體仁以老病乞休,朱由校順水推舟準其回籍養疾,並藉此良機,徹底革除了前朝延續兩百餘年的首輔專制。

新設的“御前秘書處”,由六位實務重臣兼領:工部宋應星、兵部王家彥、軍務孫傳庭、外務顧炎武、大理寺與法制黃宗羲、戶部方以智。

六人品級定在從二品至正三品之間,不掌票擬獨斷之權,而是分班入值武英殿,與皇帝當面核算政務、推演戰略,充當帝王的辦事智囊。

今日在殿內輪值的,正是孫傳庭、顧炎武與黃宗羲三人。

“傳庭,亭林,太沖。”

朱由校示意內侍將蜀王的信件遞了過去。

“你們三個來看看。蜀王帶著三千白桿兵打進了孟加拉平原,佔了達卡,佔了穆爾希達巴德,結果現在,被當地一群泥胎木偶弄得手足無措,連官道都修不下去了。”

孫傳庭接過信紙,展開細讀。

顧炎武與黃宗羲分立左右,三人湊在燈架下,目光迅速掠過信中詳述的種種奇景:

自入關時撞破當地人趴在樹下與巨蜥苟合的穢行,到集鎮上賤民掛著陶罐吐痰、拖著竹掃帚清除腳印的荒誕;再到神廟前苦行僧殘害肉身、大街上眾人爭搶飲用牛尿塗抹額頭的狂熱,

信的後半段,則是朱至澍招募了三萬當地勞力修築官道,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工程崩潰。

僱工毫無時辰之念,巳時過半才晃悠著上工,全無尺寸法度,給了標準的營造木尺,半天工夫便能把一條直渠挖成斜插甘蔗地的深坑,捱了鞭子不僅不反抗,反倒跪地撫摸監工鞋底連聲稱謝,可次日依舊我行我素。

最讓朱至澍無從下手的,是這群人從骨子裡堅信自己是受神明眷顧的至高神裔,將大明的鋼鐵槍炮視為粗俗蠻力,將自身的混亂汙穢奉為天地極道。

信末,是朱至澍近乎絕望的求告:“此方生靈數以千萬計,盡誅之有違天理,任其舊則法度蕩然,臣智窮力竭,唯伏乞聖斷解救!”

顧炎武讀到“掛瓦罐吐痰”一節時,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孫傳庭則越看面色越沉,待看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往桌上一放,面色嚴峻:“荒謬絕倫。天下蠻夷,臣在九邊見得多了。建奴雖殘暴,尚知畏懼強弓硬弩;蒙古各部雖散漫,但只要砍下幾個叛逆臺吉的頭顱,餘者皆知聽從號令;東海倭人狹隘貪鄙,可用皮鞭抽打、以白米誘之,做起工來倒也算得上耐苦耐勞。”

“可這孟加拉平原上的這群土民,骨子裡根本不通世俗道理。敬牛糞勝於親族,以受刑折磨為福報。此等族群看似軟弱如水,實則是一灘爛泥,無論刀劈斧砍,皆吃不進半點力道。”

朱由校靠在御座上,端著茶碗問道:“傳庭,蜀王在信裡問了,總不能把這千萬人全數坑殺了事。若是讓你去處置,這兵怎麼帶?這路怎麼修?”

孫傳庭眼神冷硬:“回皇上,馭頑民需用霸道!既然溫言細語講不通道理,給糧發餉換不來規矩,那就用軍法把章程刻進他們的骨頭裡。”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劈一記。

“第一,行秦律之連坐什伍法。將當地僱工十人編為一甲,五甲編為一隊。一人遲誤,全甲受杖三十;一段路基挖偏一寸,同隊五十人盡數割去左耳;一人棄工逃竄,全甲皆充入苦役石礦,永世不得脫免。”

“第二,行十一抽殺之令。每個工段設立轅門行刑臺,白桿兵架設火槍連弩在側監護。每日落工交驗之時,工部官吏持營造尺丈量尺寸,凡未達標之工段,不必推諉責任,當場從佇列中抽選十之一人,當眾斬首,懸頭於路樁之上。”

“當年在陝西清理流寇殘部,再刁悍的刺頭,見了大明的斷頭鍘,也沒有不低頭的。臣不信,這群連長槍都端不平的蠻夷,脖頸會硬過大明的長刀。”

朱由校聽罷,沒有出言呵斥,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傳庭,你在陝西斬的是吃不飽飯想要奪糧活命的饑民,在遼東戰的是要搶奪中原的八旗貝勒。那些人再兇狠,腦子裡想的都是現世裡的生死利害。你若要殺他,他會怕,會降,會求饒。”

他指了指案上的信件。

“但這地方的人,腦子裡的彎彎繞繞根本不是這般長的。你割了他的耳朵,他跪在地上親你的靴子,唸經感謝你幫他消除了前世的惡業;你抽選十人斬首,他們身旁的同伴甚至會在血泊裡合十讚歎,說被天兵的大刀超度,定能插隊轉生為高貴的婆羅門。”

他輕嘆了一口氣。

“一個把受刑當恩賜、把死亡當解脫的族群,你的屠刀砍下去,只殺得了皮肉,扎不進他們的神髓裡。殺一人,他不懼;殺萬民,棉田便徹底荒蕪。大明要的是棉花,是硝石,是一條通往印度洋的平整鐵道,不是一片堆滿死肉的亂葬崗。你這套法家酷刑,在這裡,是打在了一團爛棉花上。”

孫傳庭想要反駁,卻想起信中描寫的那些把牛尿抹在臉上的詭異情狀,終究只能躬身退後半步。

朱由校轉頭看向顧炎武:“亭林,你整飭過南洋商路,依你的章程,從商稅、契約上著手,可能理得順?”

顧炎武肅容上前,抬手一拱:“回皇上,孫大人之法確實過於剛猛。臣以為,次大陸之患,不在刀槍,而在規矩全被當地神廟與領主把持。當地百姓之所以散漫,皆因其三千年來只認本鄉的婆羅門與扎明達爾地主。蜀王直接開倉僱傭底層的達利特,看似恩厚,實則觸動了當地的舊有格局,反而讓大明官府頂在了風口浪尖上。”

顧炎武條理分明地繼續說道。

“臣有一策,乃是層層轉包、商約買辦之法。”

“第一,大明官府不再直接招攬底層僱工。將官道修築與棉田開闢之工,全數折成銀兩,包給達卡城內的婆羅門大祭司與各邦王公。定下死契,修成一里合格官道,官府撥付銀票五千兩、棉布五十匹;若有延誤、尺寸不合,直接扣罰王公在皇家商行名下的分紅與祭田。”

“那些高種姓土領主盤剝下層向來熟稔,把利害綁在他們身上,讓他們自己去揮動皮鞭督促賤民賣命。大明的大炮只管對準這幾十個領主,誰敢誤工便抄沒誰的家產。至於他們如何抽打底層的達利特,大明一概不過問。”

“第二,推行計件兌換憑券。廢除現發口糧的法子,嚴格驗工發牌。挖出一丈達標土方,當場發放大明龍紋木牌一面,憑牌入官棧領米;不達標者,一粒米也不給。餓上三天肚子,他們自然會拿著尺子去比量長短。”

朱由校聽罷,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讚許。

“亭林,你這套法子在南洋各島上確實好用,把利害轉嫁給土酋,大明坐收漁利。”

然而他隨後又搖了搖頭。

“但你還是把這片土地上的領主與賤民,想得太講求實利了。”

“次大陸的高種姓若是懂得工商業的算計,這片土地早就工場林立了,何至於被咱們一炮轟塌了城樓便集體跪伏?你把銀兩給他們,他們轉頭就熔成金鍊子掛在神像身上;至於底下的賤民,亭林,你沒見過真正的無慾無求。在大明的江南,機戶一日無工便要捱餓,所以拼命趕工;但在恆河兩岸,樹上有野芭蕉,水裡有爛泥漿,他們沒有發家置產的念頭。你扣了他的米糧,他不會覺得是自己做錯了尺寸,他會認為這是神明降下的苦修考驗,索性躺在樹蔭底下閉眼唸經,活活餓死拉倒。你指望用契約和飢餓去規訓一群渴望絕食轉生的人?大明的官道,五年也休想通車。”

顧炎武眉頭深鎖,低頭看著那封信,默然退後。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寧靜。

發條吊扇的扇葉緩緩旋轉,帶起微風,將案頭的公文紙頁吹得輕輕掀動。

朱由校端起茶盞,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左側一直未曾開口的黃宗羲。

在原本的歷史長河裡,這位浙東大儒或許會在青燈古卷下探尋陽明心學的遺韻,寫下對封建帝制的沉痛思索,然而,在這個被朱由校強行扭轉了軌跡的時代,黃宗羲的人生早已徹底轉向。

如今三十歲的黃宗羲,面容消瘦如刀削,下頜留著打理齊整的短鬚,一身深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隱隱透出一股如同精鋼刀劍入鞘般的冷冽與深沉。

“太沖。”

朱由校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得意門生身上。

“當年在西暖閣,你上呈《強幹弱枝策》,主張法不阿貴,繩不撓曲,四海之民皆為皇權之編戶。今日看過了蜀王的這封摺子,依你的法度,這片滿地泥胎的疆土,該如何套上規矩?”

黃宗羲向前邁出沉穩的一步,官袍下襬微拂,對著御案方向躬身一拜。

“回皇上。孫尚書之法,行於戰陣,可平叛逆,卻難御愚民;顧外務之法,行於通商,可治海島,卻難制大邦。若依臣之見,次大陸之患,既非戰力不足,亦非錢糧不均,而是大明的法度王權,至今未曾真正落在這片泥淖之上。”

黃宗羲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眸直視朱由校,沒有半分閃躲:

“當地土人之所以人面獸心、不辨綱常、不守時令,根源只有一條——在他們的頭頂,神權壓過了王權,私門教法壓過了國家律法。”

黃宗羲神色冷漠,條理清晰如法家刀筆:

“他們敬畏溼婆、梵天,勝過敬畏大明皇帝;他們順從婆羅門的教條,勝過順從官府的尺規。只要這套凌駕於國家之上的神權體系存在一日,大明的法度便一日進不了村落,官道修不成,棉田亦成泡影。”

“臣的方略,唯有八個字——摧山破廟,移風易俗!”

黃宗羲腰桿挺得筆直,語氣中帶著大明法制鐵騎碾碎舊俗的霸道:

“第一,廢黜各邦神廟的治權與私刑權。通令全境,凡婆羅門私設公堂、以種姓不潔為由殘害生民者,按《大明律·謀故殺人條》論處,當場處斬!收繳所有神廟的祭田,將其全數劃入官辦皇莊!”

“第二,行編戶齊民與強行改制。徹底打破種姓隔閡,由白桿兵進駐各村,收繳所有達利特脖子上的瓦罐與掃帚,當眾焚燬!將全體土民按大明保甲法重新編組入冊,設立巡警公署,派遣大明生員充任鄉約官,強行推行大明統一度量衡與作息時刻!”

“第三,”

黃宗羲深吸了一口氣:“蜀王乃皇室宗藩,長於統軍征戰,卻短於法制營建。若無通曉大明新律之重臣在側輔佐,孟加拉行省恐成膠著之勢。”

“臣蒙皇上開恩科拔擢於草莽,歷任刑憲,深知新法利害。臣請命,以御前秘書處參贊大臣之銜,遠赴次大陸協助蜀王!”

“臣願立下軍令狀:三年之內,整肅孟加拉全境法度,設立郡縣,開闢官道,收攏棉桑!若不能讓這片土地尊奉大明律令、歲輸糧棉,臣甘受國法嚴懲!”

孫傳庭與顧炎武皆微微側目,看著身旁這位年輕而決絕的同僚,眼中浮現出欽佩之色。

遠赴蠻荒萬里,去直面那片混亂骯髒的次大陸,這絕非尋常弄權之臣敢於接下的差事。

朱由校看著跪在階下的黃宗羲,眼底的光芒越來越盛。

自他當年親選黃宗羲為榜眼起,他便知道這柄刀子能磨得有多鋒利。

但他並未立即準允黃宗羲的請命,而是從御座上站起身來,負手緩步走下御階,在黃宗羲身前停下腳步。

“太沖,起來罷。”朱由校伸手扶起黃宗羲。

朱由校看著這位年輕的大理寺少卿,眼神中帶著帝王特有的深邃:

“你有這份擔當,朕心甚慰。”

朱由校話鋒微微一頓。

“但是,太沖,你剛才這套摧山破廟、強推編戶的法子,拿到孟加拉去,依然會碰得頭破血流。”

黃宗羲微微一怔:“臣願聞其詳。”

“你們三個,傳庭想用刀殺,亭林想用錢買,你想用法度去強扭。這三種法子,放在中原,放在遼東,甚至放在東海倭島,皆是不二良策。”

“因為那些地方的人,腦子裡認的是世俗的王法,怕的是世俗的生死。”

朱由校回過頭來,目光掃過三人。

“可次大陸的百姓,被那套種姓邪說浸泡了整整三千年!三千年啊,太沖!那套東西早已不是外在的皮肉,而是長進了他們的骨髓與魂魄裡!”

“你當著他們的面砸了神像、燒了掃帚,他們嘴上不敢反抗,心裡卻覺得你是個降世的妖魔,轉過身去依然在爛泥裡唸經求死;你強推編戶齊民,他們連時辰數字都記不住,你的保甲官哪怕累死在公堂上,也理不清那千萬本爛賬!”

“治國平天下,最下乘的是用刀殺人,中乘的是用法束人;而最上乘的,是奪其神序,為其所宗!借其三千年之愚昧,反制其三千年之散漫!”

“他們不是不聽大明的官法,只聽神明的旨意麼?”

“那大明,就給他充當至高真神!”

“傳朕的密旨給朱至澍,也給你黃宗羲帶去孟加拉當做臨機專斷的尚方寶冊:”

“第一,廢止一切世俗木尺!工部立即用西山特種模具鋼,鍛造三千柄純鋼硬尺。尺身鍍純金,通體蝕刻大明雷火紋路與梵文大明咒,起名為——梵天鎮獄量天尺!”

“讓達卡城所有的婆羅門大祭司跪在神廟前開壇做法,宰殺百頭白公牛祭祀天地,向全境宣告神諭:此金尺乃是昊天上帝賜予人間量度大地的聖物!尺上的每一寸刻度,皆是神佛定下的天規!”

“凡修路挖溝,多挖一寸、少挖一分者,不是觸犯大明刑律,而是觸犯天條戒律、削去來世五百年功德、死後必墮入阿鼻地獄受餓鬼撕咬之報!凡嚴格按照金尺刻度完工者,每挖滿一丈達標土方,大祭司親自在其額間點上一記解厄硃砂印,記大功德一筆,死後轉生直接晉升為高種姓天民!”

朱由校繼續說道:“第二,工部測量官劃白灰線之時,不要穿官服!讓達卡城最年長、地位最高的婆羅門祭司身披白紗、手持銀鈴走在前方灑聖水!告訴那些愚民:白線之內,乃是太陽神行走的無上結界!凡敢私自將泥坑挖出白線之外者,乃是玷汙神靈肌膚,立遭神火焚身之劫,全族死後永世不得超生!”

“凡敢在工地上閉眼唱歌、延誤工期者,讓祭司當場宣佈其被惡魔阿修羅附體,直接由白桿兵剝去其衣褲,割去右耳,逐出工段,永世剝奪向神明勞作贖罪之資!”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環——設立伏魔鐵衛,以瘋制瘋!”

“太沖,你到了孟加拉之後,不必去跟那些高種姓的王公糾纏。從那些最受壓迫、最無依無靠的達利特賤民裡,挑選一萬名年輕力壯者,換上大明大紅軍服,配發大明制式三稜刺刀與生鐵短棍,賜名為——毗溼奴伏魔鐵衛!”

“告訴這些賤民護衛:他們手裡的刺刀是神明賜予的伏魔寶杵!凡看到有人磨洋工、延誤工期、不按金尺規矩挖土者,不必上報,當場用刀柄敲斷其肋骨,用生鐵棍狠抽!抽得越狠,神明賜予他們的功德越大,大明直接發給他們大明天民編外侍從的銅牌,免除其全家生生世世的賤民身份!”

“三千年來,達利特被高種姓踩在泥潭裡當蟲豸對待。如今朕以真神的名義,把帶刺的皮鞭塞進他們手裡,讓他們名正言順地去抽打那些散漫的首陀羅與吠舍。你且看著,他們為了保住這輩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機會,下手會比大理寺的獄卒還要狠毒十倍!他們會替大明死死盯緊每一道白線、每一寸土路!”

“以神道設教,奪其心智,為其所用,借其泥枷,鑄我鋼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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