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閒不住的皇太子
大明皇家新宮的文華偏閣內,朱由校並沒有在批閱奏疏,而是難得地靠在隱囊上,享受著這片刻的清閒。
八年的高速運轉,大明終於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自我繁衍期。海外的財富源源不斷地輸入,國內的鐵路網如同蛛網般鋪開,朝堂上的官員們在“實務考成”的鞭策下,一個個變成了精於算計的掌櫃。
作為這個嶄新帝國的締造者,朱由校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了。
“王體乾。”
朱由校吹了吹茶盞上的浮葉,隨口問道。
“這幾日,怎麼沒見著太子?溫體仁給他留的《海關稅制折算》的功課,他交了嗎?”
站在一旁伺候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聞言身子微微一躬,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
“回皇爺。太子殿下這幾日的功課倒是按時交了。溫大人看了,誇殿下算得精細,沒出半點岔子。”
王體乾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只是……殿下這幾日,一到下學的時候,便不見了人影。連著那三位伴讀少爺,也一併跟著出了宮。說是……說是去城外的皇家機械工坊‘體察民情’去了。”
“體察民情?”
朱由校放下茶盞,眉頭微挑。
“他一個十四歲的半大孩子,去機械工坊體察什麼民情?那地方煤煙重,機器轟鳴的,別是去搗亂的吧。”
朱由校瞭解自己這個兒子。朱慈煥從小在西山新兵營裡摸爬滾打,跟著盧象升學過排兵佈陣,跟著溫體仁學過權謀算計,骨子裡早就沒了那種深宮皇子的嬌氣,反而透著一股子閒不住的折騰勁兒。
加上他身邊那三個伴讀——李定國的悍勇沉穩、鄭森的精明老練、田鎮的那股子什麼都不怕的市井野性。這四個小子湊在一塊兒,要是想在應天府裡惹點什麼事,那絕對不是小動靜。
“田七呢?把他叫來。”朱由校敲了敲桌子。
片刻後,錦衣衛指揮使田七快步走入偏閣,單膝點地。
“臣田七,叩見皇上。”
“起來吧。”朱由校指了指旁邊的圓凳,“朕問你,太子和你們家那幾個小子,最近在宮外搗鼓什麼名堂?錦衣衛的暗樁應該盯著的吧。”
田七站起身,臉色有些扭捏。
“回皇上。暗樁確實盯著。”
田七嚥了口唾沫,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荒謬。
“殿下他們……他們沒惹事。他們是在城外南郊的一個廢棄倉庫裡,包下了一個院子。每天下了學,四個人就鑽進去,叮叮噹噹地打鐵。”
“打鐵?”朱由校愣住了。
大明的皇太子和三位頂級權臣的公子,跑去城外打鐵?
“不僅是打鐵。”田七繼續說道,“暗樁回報,他們從西山機械廠那邊,偷偷弄來了不少報廢的齒輪、生鐵管子,還有小型鍋爐的零碎部件。”
“更邪門的是,宋應星宋大人,隔三差五也會穿著便裝,去那個倉庫裡轉悠一圈,在裡面指指畫畫的。”
聽到宋應星的名字,朱由校的眼神瞬間變得認真起來。
宋應星作為大明重工業的首席大腦,每天忙得連軸轉,能讓他抽空去指導的,絕對不是幾個小孩子在過家家。
“他們到底在造什麼?”朱由校的興趣被徹底勾了起來。
田七深吸了一口氣,如實稟報。
“據暗樁抵近觀察畫回來的草圖。殿下他們……似乎是在造一輛車。”
“但不是四輪馬車。是一輛只有兩個輪子的車。而且,車架子上綁著一個微型的高壓蒸汽鍋爐。”
兩輪車?蒸汽鍋爐?
朱由校的腦海中,如同閃電般劃過一個極其熟悉的現代工業產物。
蒸汽摩托車?!
朱由校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出一團難以置信的光芒。
這四個毛頭小子,竟然想把用於拉動幾千噸火車的龐大蒸汽機,縮小化,裝在兩輪車上,搞出一臺依靠機械動力在路上跑的單人交通工具?
這等跨越時代的奇思妙想,即便是放在科技樹瘋狂攀升的如今大明,也絕對是一項近乎瘋狂的實驗。
“這幫小兔崽子……”
朱由校喃喃自語,嘴角卻不可遏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抹極其開懷的笑容。
這四個小傢伙,總是能給他帶來驚喜。
朱慈煥是大明的皇太子,是毫無爭議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只要他不犯下謀逆的死罪,那張龍椅遲早是他的。
但朱由校從小教導朱慈煥:權力不是靠血統繼承來的,是靠實力、靠打出來的。
十四歲的朱慈煥,看著父親用蒸汽機車和鐵甲艦將整個世界踩在腳下,看著大明帝國的疆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擴張。他骨子裡的那種好勝心和證明自己的慾望,絕對無法忍受自己只是一個“按部就班等待接班”的吉祥物。
他迫切地想要在這個屬於機械和鋼鐵的大時代裡,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而另外三個伴讀,心思也如出一轍。
李定國,盧象升的義子。雖然在西山軍校裡成績門門第一,但在外人眼裡,他始終是靠著“鎮遼侯”的光環才有了今天。他急於向世人、向義父證明,他李定國,不需要靠任何人,一樣能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鄭森,鄭芝龍的嫡子。大明海軍最高統帥的接班人。他太聰明瞭,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在海上是絕對的霸主,但他更想在陸地上、在新興的機械領域,向那個海盜老爹證明,讀書人的腦子加上機器,比單純的大炮更利害。
至於田鎮……
朱由校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田七。
這小子應該純粹是為了向他這個像石頭一樣古板冷酷的錦衣衛老爹證明:老子不用學你那些下三濫的跟蹤、暗殺和詔獄刑罰,老子憑著手藝和腦子,一樣能活得風生水起,一樣能讓大明震動!
這四股擰在一起的少年心氣,在宋應星的暗中推波助瀾下,終於催生出了這個瘋狂的“兩輪蒸汽怪物”。
“備馬。”
朱由校轉過身,隨手抓起衣架上的一件玄色大氅。
“換便裝。朕要去城外,看看這幾個臭小子,到底搞出了個什麼名堂。”
“不許驚動他們。暗中去。”
應天府南郊,距離長江不遠的一處偏僻廢棄倉庫。
這裡原本是用來存放漕糧的中轉站,自從鐵路修通後,水路貨運減少,這地方便空置了下來。
倉庫的周圍雜草叢生,平時連個野狗都不願光顧。
但此刻,倉庫緊閉的大門內,卻傳出一陣陣極其富有節奏感的金屬敲擊聲,以及隱隱的蒸汽噴吐聲。
“三弟!那根冷凝管的螺母再擰緊半扣!漏氣了!壓力上不去,鍋爐的推力根本帶動不了後輪的齒輪!”
倉庫內,十四歲的皇太子朱慈煥,此刻哪裡還有半點儲君的尊貴模樣。
他身上那件原本質地極好的直裰,早就被機油和煤炭染成了漆黑色,袖子高高挽起。他的臉上抹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泥,手裡舉著一個粗笨的扳手,正滿頭大汗地趴在一個造型怪異的鋼鐵車架上。
“大哥,你催命啊!這破螺母是咱們從兵工廠的報廢堆裡刨出來的,滑絲了!我用吃奶的勁兒也只能擰到這兒了!”
被喚作“三弟”的田鎮,從車架底下鑽出一個腦袋。
他手裡拿著一把老虎鉗,嘴裡還叼著一根用來墊縫隙的麻繩,罵罵咧咧地抱怨著。
他身上的衣服比朱慈煥還要髒,簡直就像個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苦力。
在他們倆的旁邊,十七歲的鄭森正拿著一卷畫滿了複雜機械剖面圖的草紙,眉頭緊鎖地核對著資料。
“不行。殿下,田鎮說得對。”
鄭森推了推鼻樑上為了看圖紙而特意配的水晶西洋眼鏡,一副軍師的樣子。
“宋師傅給咱們核算過,這個微型鍋爐的膛壓是西山大鍋爐的濃縮版。如果冷凝管漏氣,壓力不僅無法轉化為動能,甚至可能引發區域性炸爐。這車要是跑在半道上炸了,咱們四個就得想想怎麼跟陛下解釋了。”
“必須重新車一個合格的螺母。”
“那怎麼辦?咱們這小作坊裡哪有車床?”田鎮吐掉嘴裡的麻繩,一屁股坐在滿是油汙的地上,“總不能現在去求我爹,讓他動用錦衣衛的關係去兵工廠給咱們開小灶吧?老頭子知道了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不用找你爹。”
一直站在後方火爐旁,沉默不語的李定國開口了。
這位十八歲的少年,身形已經隱隱有了幾分盧象升那種淵渟嶽峙的悍將雛形。他赤著上身,一塊塊緊實的肌肉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汗水的光澤。
他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大鐵錘,面前是一個簡易的鐵砧。
鐵砧上,一塊燒得通紅的生鐵正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圖紙給我。”
李定國放下鐵錘,拿過鄭森手裡的圖紙,看了一眼上面螺母的尺寸標註。
“用不著車床。我用手工給你鍛一個出來。大差不差,墊上石棉墊圈,絕對不漏氣。”
說完,他重新舉起鐵錘。
“當!當!當!”
敲擊聲在倉庫內迴盪。
火星四濺中,那塊生鐵在李定國的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塑造成了一個厚實的六角螺母雛形。
朱慈煥看著李定國那熟練的動作,眼睛亮了。
“定國大哥,你這手藝絕了!連打鐵都會?”
李定國頭也沒抬,鐵錘的節奏絲毫不亂。
“當年在陝北餓肚子的時候,跟著流民營裡的老鐵匠學過兩手。後來進了天雄軍,盧帥說當兵不能只知道扣扳機,火槍壞了在戰場上得自己會修,就逼著我們在軍械所裡輪崗砸了一個月的鐵。”
這四個少年,雖然出身截然不同。
一個是帝國皇儲,一個是軍閥義子,一個是海霸王嫡傳,一個是特務頭子的獨苗。
但在朱由校超前的教育體制下,他們早就沒有了傳統貴族子弟的嬌柔造作,變成了四個懂技術、能吃苦、敢於親自動手創造的“新人類”。
倉庫的高窗外,兩雙眼睛正透過縫隙,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朱由校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夾襖,站在倉庫外的一處廢棄土堆上,田七則像個影子一樣落後半步。
看著裡面那四個滿身油汙,因為一個小小的螺母爭得面紅耳赤的少年,朱由校的嘴角露出了充滿人情味的笑意。
“田七。”
“臣在。”
“你看這四個小子。像不像當年咱們在大明最難的時候,四處找銀子的模樣?”
朱由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感慨。
田七順著縫隙看進去,正好看見自己那個平時在家裡眼高於頂的兒子田鎮,正為了給李定國遞鉗子,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滾了一身機油。
這位冷酷無情的錦衣衛指揮使,眼眶竟微微有些發酸,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皇上說笑了。他們幾個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純粹是瞎折騰。跟皇上當年力挽狂瀾的聖明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不,他們不是瞎折騰。”
朱由校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地看著那臺已經初具雛形的“兩輪蒸汽摩托”。
“大明的天下,是用咱們這代人的刀槍和大炮打下來的。”
“但打下來之後,靠什麼去守?靠什麼去繼續引領這個世界?”
“靠的就是他們這種不滿足於現狀、想要改變規則的折騰勁兒。”
“只要他們心裡還有這團火,大明的機器,就永遠不會停轉。”
倉庫內,李定國手工鍛造的螺母終於成型。
在經過冷水淬火後,這枚帶著手工質感卻異常結實的螺母,被田鎮用鉗子成功的地擰在了冷凝管的介面上。
“上緊了!殿下,試氣壓!”田鎮從車底鑽出來,興奮地大喊。
朱慈煥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走到那個微型鍋爐旁,深吸了一口氣。
“生火!加煤!”
鄭森立刻用鐵鍬將旁邊早已準備好的碎煤炭鏟入微型火箱,點燃引火物。
爐膛內的火苗迅速竄起。
這種微型鍋爐是宋應星私下裡幫他們改良的,受熱面積極大,不到半刻鐘。
“嘶————!”
鍋爐頂部的微型安全閥,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排氣聲,表示蒸汽的壓力已經達到了臨界點。
“氣壓夠了!”鄭森看著旁邊那個從廢舊機車上拆下來的壓力錶,大聲喊道。
四個少年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朱慈煥雙手握住那個用鋼管焊接而成的簡易車把。
這輛車沒有減震,沒有真皮座椅,只有一個用木板釘成的坐墊,以及橫亙在兩腿之間、散發著恐怖熱量的微型鍋爐。
後輪,連線著一根粗壯的鏈條。這是他們仿造水車傳動機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來的動力傳動系統。
“我上了!”
朱慈煥翻身跨上木板座椅。
“殿下,慢點!這玩意兒沒試過,不知道推力到底有多大!”李定國有些擔憂地叮囑了一句,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隨時準備在發生意外時衝上去救人。
“放心吧!宋師傅說過了,這鍋爐的威力,抵得上一匹好馬的爆發力!”
朱慈煥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他猛地推開了車把旁邊那個用來控制進氣的黃銅閥門。
“轟!”
一聲沉悶的爆裂聲,從微型氣缸內傳出。
高壓蒸汽瞬間湧入,推動著短小的活塞劇烈往復。
傳動鏈條猛地繃緊,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下一息。
這臺重達兩百多斤的鋼鐵怪物,後輪在倉庫的泥土地上劇烈地摩擦。
“哐當!”
兩輪車猶如一頭脫韁的野牛,帶著一股狂暴的機械推力,直接從靜止狀態向前竄了出去!
“它跑起來了!真的跑起來了!”
田鎮興奮得直接跳了起來,揮舞著手裡的老虎鉗大喊大叫。
鄭森則扶著眼鏡,緊張地記錄著車輪轉速和排氣頻率。
朱慈煥騎在車上,感受著身下那股完全不同於騎馬的機械力量。
耳邊是蒸汽機有節奏的“哐哐”聲,迎面撲來的是夾雜著煤灰的冷風。
車子在倉庫空曠的場地上越跑越快。
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到後來,朱慈煥漸漸掌握了平衡。他透過控制閥門的開合,讓這臺簡陋的“摩托車”在場地內劃出一道道黑色的泥土軌跡。
“蕪湖!”
大明的皇太子,在這一刻,徹底放飛了自我,發出了一聲毫無顧忌的少年歡呼。
倉庫外的土堆上。
田七看著那輛在倉庫裡瘋狂打轉的、冒著白煙的兩個輪子的鐵車,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這……這成何體統?太子千金之軀,竟然騎在燒火的爐子上轉圈?”田七的聲音都在發抖。
朱由校卻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能想象到,當這種以蒸汽甚至內燃機為動力的兩輪、四輪車輛,被批次製造出來,鋪滿大明街道時的場景。
那將是一個工業革命的新階段。
“體統?”
朱由校轉身,順著土堆走下。
“在大明,能讓機器跑起來的,就是最大的體統。”
“走吧。回宮。”
朱由校沒有去打擾那四個正在倉庫裡狂歡的少年。
他拉了拉身上的灰布夾襖,踩著初冬的冷風,向著停在遠處的馬車走去。
“皇爺,就這麼不管了?”田七趕緊跟上,“這要是萬一摔著了,或者那爐子炸了……”
“摔了就爬起來。炸了就重新造。”
朱由校的聲音裡透著一種父親對兒子成長的滿足,以及一個帝王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他們造出來的,不僅是一輛車。”
“是大明的未來。”
“對了,讓他們四個,明日一早,來文華殿見我。”
夕陽西下,應天府的城牆在餘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
遠處的下關碼頭上,火車的汽笛聲依然在轟鳴。
而在這個偏僻的廢棄倉庫裡,四個滿身油汙的少年,正圍著一臺簡陋的蒸汽摩托車,為了如何改進剎車系統而爭得面紅耳赤。
他們並不知道,他們今日在這倉庫裡敲打出的火星,將在未來點燃一場席捲全球的工業狂潮。
第二天清晨。
對於站在文華殿偏閣門外的四個少年來說,應天府溫潤的晨風比塞外的白毛風還要讓人覺得後脊背發涼。
皇太子朱慈煥站在最前面,在他身後,李定國、田鎮、鄭森,像是一個個霜打了的茄子,垂頭喪氣地列成一排。
“大哥,你說……皇上是不是全知道了?”田鎮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前面的李定國,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心虛。
李定國身板筆挺,但額頭上滲出的細汗出賣了他此刻的緊張:“廢話。錦衣衛的暗樁遍佈應天府,咱們昨天在南郊弄出那麼大動靜,能瞞得住皇上?”
鄭森在一旁苦笑了一聲,給幾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不僅是動靜大的問題。咱們從宋總辦那偷偷弄出來的那臺小型高壓蒸汽輔機,可是造辦處剛撥下去的新貨。那上面可是有內務府鋼印的。”
“嘎吱——”
文華偏閣的雕花木門被王體乾從裡面輕輕推開。
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看著門外這四個灰頭土臉的小祖宗,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拂塵一甩,壓著嗓子說道:“太子殿下,三位伴讀,皇爺傳喚,進去吧。”
朱慈煥深吸了一口氣,帶頭邁過了高高的門檻。
殿內,朱由校正低頭批閱著一份摺子。
四個少年走到御案前方三步處,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兒臣(草民),叩見父皇(皇上)!”
朱由校沒有抬頭,手中的硃批毛筆在摺子上快速划動,認真專注的批閱著。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人感到窒息。
田鎮跪在地上,只覺得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尖往下滴,砸在金磚上,發出清晰的“啪嗒”聲。
足足晾了他們半炷香的功夫,朱由校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毛筆,將摺子合上。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目光幽冷地掃過下方跪著的四個少年。
“聽說,你們四個最近在皇家軍事學院裡,學得挺通透啊。”
“袁可立跟朕說,兵法推演的沙盤課,你們幾個逃了三次。宋應星那邊也報上來,你們從他那生拉硬拽,搶了一臺新造的高壓蒸汽輔機,外加兩百多斤的精鋼角料。”
“說吧。你們這幾天,揹著教官,在西苑的廢工坊裡,折騰什麼呢?”
田鎮嚇得渾身一哆嗦,本能地想開口狡辯,但一觸碰到皇帝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深邃眼眸,到嘴邊的謊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結結巴巴地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李定國咬了咬牙,剛想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
“父皇!不關定國大哥他們的事!”朱慈煥挺直身子,小聲說道,“是兒臣逼著他們乾的!兒臣看那蒸汽機車只能在鐵軌上跑,覺得太受限制了。兒臣就想著,若是能造出一輛不要鐵軌、只有兩個輪子就能自己跑的蒸汽馬車,大明的將士以後在平原上衝鋒,豈不是比騎馬還要快!”
“是兒臣找宋總辦要了輔機,逼著田二哥去庫房摸了角鐵,也是兒臣非要點火試車的!父皇要罰,就罰兒臣一個人!打板子、關禁閉,兒臣絕無怨言!”
十四歲的皇太子,此刻就像一頭護著同伴的小狼崽,雖然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但眼神中卻透著義氣。
李定國、鄭森和田鎮三人聽得心中震撼。
太子竟然把責任都擔在了自己的身上,這是何等的情義!
“殿下!不是的!是草民提的主意!”李定國急忙叩首大呼。
“是草民偷的角鐵!皇上要砍就砍草民的腦袋!”田鎮也豁出去了,梗著脖子喊道。
看著這四個爭先恐後搶著背鍋的孩子,朱由校原本緊繃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向上牽扯了一下。
這幾個小子,雖然惹了禍,但這份能在關鍵時刻互相保全的兄弟義氣和擔當,正是他將他們湊在一起最想看到的結果。
未來的帝國統治者,需要這種能生死相托的左膀右臂,而不是那些只會互相推諉算計的官僚。
“行了。都給朕閉嘴。”
朱由校冷喝一聲,打斷了他們的爭搶,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四個少年面前。
“你們以為,就憑你們那點三腳貓的拆卸功夫,加上幾根歪歪扭扭焊在一起的角鐵,就能造出滿地跑的機器?”
“兩個鐵輪子,中間頂著一個幾百斤重的高壓鍋爐和水箱。”
朱由校伸出腳,輕輕踢了踢朱慈煥的膝蓋。
“你們在軍校學了幾天的物理力學,難道沒學過什麼是‘重心’?什麼是‘平衡’?那麼重的鍋爐架在兩個窄輪子上,沒有陀螺儀,沒有減震懸掛。火一燒,蒸汽一衝,它不翻車、不撞牆,難道還能穩穩當當地往前跑?”
朱慈煥愣住了,他以為父親會大發雷霆,卻沒想到,父親第一句話,竟然是指出了他們那臺“蒸汽怪車”在物理設計上的致命缺陷。
“父皇……您的意思是……”朱慈煥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朕的意思是,你們造的那是個徹頭徹尾的垃圾。”
朱由校毫不留情地打擊著他們的自信心。
“想法是好的,無軌化的蒸汽驅動,確實是未來陸地機動的發展方向。但你們路子走錯了。”
朱由校轉過身,走到一旁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刷刷幾筆,畫出了一個簡單的四輪底盤草圖。
“兩個輪子,在沒有極高速度支撐的情況下,根本無法維持橫向平衡。想要讓這東西在沒有軌道的泥地裡平穩跑起來,必須改成四個輪子!”
粉筆在黑板上敲擊。
“將鍋爐前置,壓低重心。後方設定駕駛位和煤水儲備。最關鍵的,不是動力,而是轉向!”
朱由校在前方兩個輪子之間畫了一個連桿結構。
“在前面兩個輪子之間加裝轉向拉桿,透過齒輪傳動連線到駕駛位的方向盤上。只有解決了前輪的差速和轉向問題,這頭鐵獸才能真正受人控制,而不是像一頭髮瘋的野豬一樣到處亂撞!”
四個少年跪在地上,看著黑板上那幾筆勾勒出的機械結構,眼睛越瞪越大,彷彿一扇全新的大門在他們面前轟然推開。
“把兩輪改成四輪……重心前置……轉向拉桿……”鄭森喃喃自語,他在算學和機械上的天賦極高,瞬間就在腦海中模擬出了這種四輪蒸汽車的可行性。
“皇爺……這、這構想簡直巧奪天工!”鄭森激動得忘了規矩,直接喊出了聲。
朱由校扔掉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塵。
“這不過是基本的機械常識罷了。”
他轉過身,看著這四個眼中重新燃起狂熱光芒的小子。
“既然你們對這些鐵疙瘩這麼感興趣,精力又這麼旺盛。”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
“你們在西苑搞出來的那個爛攤子,還有你們畫的那些破草圖。下午全數打包,交給宋應星。”
“讓他從西山撥兩個熟練的機床大匠給你們當副手。把這四輪自走車的專案,給朕正規化!這東西一旦造出來,不管是用來運貨,還是將來裝上鐵甲用來在平原上衝鋒,都有大用。”
朱慈煥等人一聽,不僅沒挨罰,皇上反而還要給他們配大匠,支援他們繼續搞研究,頓時大喜過望,齊刷刷地磕頭謝恩。
“別高興得太早。”
朱由校的臉色猛地一板。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朕罰你們,今天不用去軍校了。現在就給朕滾去應天府城外的化工新區。去找宋應星。”
“宋長庚最近在那邊,正在搞一個極其稀罕的玩意兒。你們四個去給他當半個月的打雜苦力,順便給朕好好長長見識。”
“去看看,除了煤炭和水,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能讓機器發出更恐怖的咆哮。”
半個時辰後。
一輛由禁軍護衛的馬車,駛出了應天府的城門,沿著長江南岸的水泥馳道,向著城郊的一處新建廠區疾馳而去。
這片廠區與西山那種高爐林立、鐵水奔湧的重工業基地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震耳欲聾的鍛錘聲,也沒有高聳的煙囪。廠區內錯落有致地排布著許多巨大的鐵製圓柱形罐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微微有些眩暈的奇異氣味。
馬車在廠區核心的一座大棚外停下,朱慈煥四人跳下馬車,一進大棚,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大棚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三丈的巨大生鐵密封反應釜。爐底的無煙煤正燒得通紅,將整個鐵釜炙烤得散發出驚人的熱量。
而在鐵釜的上方,連線著幾根粗細不一的銅製冷凝管。
這些銅管猶如巨大的八爪魚,蜿蜒盤旋,最終接入了下方几個帶有刻度的玻璃收集罐中。
宋應星穿著一件被某種黑色黏稠液體弄得髒兮兮的厚帆布工作服,正站在一個玻璃收集罐前,戴著護目鏡,專注的盯著裡面正一滴滴落下的透明液體。
“宋大人!”李定國上前一步,大聲喊道。
宋應星嚇了一跳,轉頭看到是這四個“小祖宗”,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太子殿下?你們怎麼跑到這地方來了?這兒很危險的!”
“父皇罰我們來給宋大人打雜。順便讓大人教教我們新學問。”朱慈煥老老實實地回答。
宋應星苦笑了一聲,既然是皇上的旨意,他自然不敢怠慢。
他摘下護目鏡,指著那個巨大的生鐵反應釜。
“既然皇上讓你們來長見識。你們可知,這鐵鍋裡煮的是什麼?”
田鎮抽了抽鼻子,聞著那股刺鼻的味道,有些嫌棄地說道:“這麼大的腥臭味,莫非是煮死魚?”
“胡說八道。”
宋應星走到鐵釜旁的一個閥門前,戴上厚厚的皮手套,擰開了一個小取樣口。
一股黑褐色、極其黏稠、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流淌出來,落入一個鐵盆裡。
“這東西,古書上叫‘猛火油’,也有地方叫‘石漆’。是咱們大明的勘探隊,在陝北的延長縣地底下打井時挖出來的。”
石油。
在這個時代,人們對這種黑色液體的認知,僅僅停留在燃燒物或者制墨的原料上。
“這東西點火就著,水澆不滅。咱們水師在南洋轟炸荷蘭人稜堡用的燃燒罐,就是用它做的原漿。”宋應星解釋道。
“那大人現在煮它做什麼?直接裝罐子不就行了?”鄭森敏銳地發現了問題。
宋應星雙眼放光。
“這也是皇上賜下的神仙點子。”
他指著上方的冷凝管:“皇上說,這黑漆漆的猛火油,其實是由許多種不同的東西混在一起的。只要控制好火候,用不同的溫度去蒸煮它。它裡面那些輕重不同的成分,就會在不同的溫度下變成蒸汽,飄上去。”
“陛下管這叫做‘釜式蒸餾煉油法’!”
宋應星帶著四個少年走到那些玻璃收集罐前。
“你們看。爐底加熱後,最先沸騰變成氣體的,也是最輕的一層,順著最上面的管子冷卻下來。”
宋應星指著第一個玻璃罐,裡面收集的是一種呈現出微黃色,清澈透明的液體。
這種液體即使隔著玻璃,似乎也能感覺到它那暴躁的活性。
“皇上給這東西賜了個名,叫‘汽油’。”
“汽油?”朱慈煥好奇地重複著這個新奇的詞彙。
“對。這東西極度危險。哪怕是一點點火星,都能讓它在瞬間爆發出比黑火藥還要猛烈十倍的燃燒和膨脹!”
宋應星眼中滿是敬畏。
“往下,溫度再高一些蒸發出來的,皇上稱之為‘煤油’。用來點燈,比鯨油亮得多,而且沒有黑煙。”
“再往下,是‘柴油’和‘重油’,燃點高,火力持久。”
“最後留在鍋底燒不化的那些黑色殘渣,皇上說叫‘瀝青’,混合上碎石子鋪路,比咱們現在用的水泥還要平整耐用,而且不怕水泡!”
四個少年聽得目瞪口呆,他們無法想象,就這麼一種黑乎乎的臭水,經過皇上所說的這種“蒸餾”之法,竟然能分化出這麼多具有神奇用途的寶貝。
“宋大人。”鄭森的腦子轉得最快,他立刻聯想到了他們那個不算成功的試驗品。
“既然那個叫‘汽油’的東西,燃燒和膨脹的力量比火藥還猛。那如果我們不用煤去燒水煮蒸汽。而是……”
鄭森的呼吸急促起來,手在半空中比劃著。
“而是直接在一個密閉的鐵缸裡,點燃這種‘汽油’!利用它瞬間爆炸膨脹的力量,去直接推動活塞!”
“這樣是不是就不需要龐大沉重的鍋爐了?!機器可以做得很小,重量也會輕幾十倍!”
轟!
鄭森的這句話,猶如一道劃破黑夜的閃電,直接劈中了宋應星的腦海。
內燃機!
這正是朱由校在乾清宮裡,為什麼要把這四個闖禍的少年發配到這裡來的真正目的!
蒸汽機雖然帶來了工業革命,但它龐大的鍋爐和極低的能量轉換效率,註定了它只能作為火車和鉅艦的動力。
想要讓車輛在公路上輕便地飛馳,想要讓工業的觸角延伸到微觀領域,內燃機,才是下一把開啟神之大門的鑰匙。
宋應星像是看怪物一樣盯著鄭森。
“好……好小子……”
宋應星一把抓住鄭森的肩膀,激動得語無倫次。
“直接在缸內點火……內燃膨脹……不需要水……不需要鍋爐……”
宋應星猛地轉過身,衝著周圍的大匠們吼道。
“停下手裡所有的活!去準備厚實的熟鐵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