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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平緬

一隊騎兵順著崎嶇的蜀道進入石砫地界,馬是耐力極好的矮種滇馬,因為北方的純血高頭大馬到了這等險峻山道上,跑不出十里就得崴了蹄子。

帶頭的人身上套著一件西山兵工廠特製的輕型魚鱗精鋼鎧甲,幾滴悶汗順著他粗獷的下頜線滴落在馬背上,滲入馬鬃裡。

他就是平虜侯,李鴻基。

自從接了朱由校的聖旨,他沒有片刻耽擱,星夜兼程從京畿大營趕赴四川。

石砫土司的宣慰使大堂建在半山腰上,青磚黛瓦,透著股肅殺的兵家氣象。

李鴻基翻身下馬,將馬鞭丟給隨行的副使,大步跨入堂內。

堂首端坐著一位老婦人,滿頭銀絲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腰背挺得猶如標槍般筆直。

大明忠貞侯,秦良玉。

“末將李鴻基,奉皇上密旨,拜見秦老將軍。”李鴻基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標準準的軍中晚輩禮。

在天雄軍裡熬了幾年,他早褪去了當年驛卒的粗野,但面對這位為大明流盡了血汗的女將,他拿出了十成的敬意。

秦良玉站起身,走下堂來,接過李鴻基遞上的明黃卷軸。

她沒有多餘的客套,展開聖旨,目光在字裡行間快速掃過。

“東籲王朝。白古城。”

秦良玉合上聖旨,轉頭看向門外的聯綿大山。

“皇上要你去中南半島宣旨,這個活可不輕鬆。”

她轉過身,看著李鴻基身上的精鋼鎧甲和背在身後的天啟二式擊發槍。

“平虜侯在北邊打慣了大仗。天雄軍的線列排槍和重型野戰炮,在平原上確實所向披靡。但這套打法,到了南邊,行不通。”

秦良玉邁開腳步,向堂外走去。

“跟老身來。皇上三年前交代的差事,今日也該拿出來見見天日了。”

李鴻基沒有多問,帶著幾名親兵,跟在秦良玉身後,一頭扎進了石砫後山的莽莽叢林之中。

越往深處走,地勢越發險惡,參天的古木將陽光遮蔽了大半,腳下是厚積的腐殖葉,一腳踩下去,散發著刺鼻的腥臭與沼氣。

空氣中的水汽濃郁得肉眼可見,蚊蟲如烏雲般在頭頂盤旋。

李鴻基是陝北漢子,習慣了黃土高原的乾冷,此刻在這猶如蒸籠般的密林裡,只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裡衣便被汗水徹底溼透,黏在身上,難受無比。

“看前面。”秦良玉停下腳步,抬起手裡的白蠟杆柺杖,指向前方一片佈滿泥沼的窪地。

李鴻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眯起眼睛望去。

起初,他什麼都沒看出來,那裡只有齊腰深的泥水、縱橫交錯的藤蔓和巨大的羊齒植物。

“來,給平虜侯打個招呼吧。”秦良玉笑眯眯的說道。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毫無徵兆地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前方百步開外,掛在一棵樹幹上的生豬半扇,猛地爆開一團血肉。

李鴻基雙目圓睜,他這才發現,在泥沼邊緣的灌木叢裡,緩緩站起了幾十個渾身塗滿偽裝泥彩的人影。

他們沒有穿天雄軍那種標誌性的深藍色罩甲,身上套著的是一種經過特殊染色的墨綠色粗布戰襖,頭上戴著插滿樹枝的藤編斗笠,腳上穿著防滑的麻鞋。

若不是他們主動現身,即便是探子走到十步之內,也絕難發現這些與叢林完全融為一體的伏兵。

兩名士卒蹚著及腰深的渾濁泥水,走上乾燥的坡地。

李鴻基大步上前,一把抓過其中一名士卒手裡的火槍。

槍管很短,是天啟二式擊發槍的改型。但槍身的金屬部件上,塗著一層厚厚的防水防鏽油脂。

李鴻基拉開槍栓。

定裝紙彈筒的外部,被一層透明的蠟質嚴密封裹。紫銅火帽的邊緣,也塗抹了一圈防水的樹膠。

“南方的林子裡,一年有半年在下雨,”秦良玉走到李鴻基身側,指著那支槍,“北方的火藥拿到這裡,不出三天就會受潮結塊。這是朝廷特意配發的封蠟藥包。在泥水裡泡上一個時辰,拿出來裝上火帽,照樣能打得響。”

李鴻基點了點頭,將槍扔還給士卒。

他看著這片險惡的叢林,腦海中快速推演。

如果他帶著一萬天雄軍重灌步兵來到這裡,輜重車根本推不進林子。

士兵們為了防備毒蟲,必須穿著厚甲,體能會在一天內被高溫抽乾。

無法結成密集的排槍線列,視線受阻,一旦遭遇當地土著的伏擊,那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不止是火器。”

秦良玉抬起柺杖在地上頓了頓。

前方的空地上,兩名士卒開始演練近身搏殺。

他們沒有使用刺刀。在藤蔓交錯、揮舞空間極小的灌木叢裡,刺刀的突刺動作極易被樹枝掛住。

兩名士卒從背後抽出了一根丈許長的白蠟木長槍。

槍頭沒有紅纓,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帶著鋒利倒鉤的生鐵環刃。

“喝!”

一名士卒矮身突進,長槍猶如毒蛇出洞,槍尖扎入一根標靶木樁。手腕猛地一翻,倒鉤死卡住木頭,向後一拽,木樁應聲倒地。

“這是祖傳的白杆槍。改短了兩尺。”秦良玉解釋道,“這南洋的土著,多喜歡騎在大象背上,或者藏在樹冠裡放毒箭。白杆槍的倒鉤,能直接把象奴從幾丈高的地方拽下來。遇到藤蔓攔路,前面的鐵環當砍刀用,開路比什麼都快。”

緊接著,十幾名士卒分成三人一組,開始在林間穿插。

他們的步伐極其輕靈,猶如貓科動物一般。三人互為犄角,一人持火槍警戒,兩人持白杆槍掩護。在沒有口令的情況下,僅僅憑藉手勢,便能在一片灌木叢中完成快速的包抄與絞殺動作。

半空中,樹冠枝葉一陣晃動。

三道人影倒掛著從樹上垂下,手中的短弩在半空中擊發,三支沒有羽毛的精鋼短箭篤地一聲釘在了遠處的樹幹上。

落地、翻滾、隱蔽,動作一氣呵成。

李鴻基看著這一幕幕,胸腔內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終於知道皇帝為什麼不讓他帶天雄軍,而是要他來四川挑人。

在朱由校的領導下,大明的戰爭形態,早就不再是一招鮮吃遍天。

在北方開闊地,有排隊槍斃的天雄軍方陣和重型野戰炮。

在海上,有定遠號這種無視規則的鋼鐵鐵甲艦。

而在這悶熱、潮溼、毒物遍地的南方叢林裡,眼前這支人數已經擴充到五萬的白杆新軍,就是大明專門為了撕裂南洋與中南半島,量身定製的第一代“叢林特戰軍”。

他們熟悉瘴氣,懂得辨認毒草,能夠在沒有後勤補給的情況下,靠著吃林子裡的野物存活半個月。

他們能在敵人自以為最安全的叢林深處,猶如鬼魅一般摸到敵方首領的床榻前。

“平虜侯。”

秦良玉轉過身,看著滿臉震撼的李鴻基。

“這五萬人,老身練了三年。沒拉到檯面上見過血。皇上既然點將了。”

“老身就把這最鋒利的三千刀尖,交到你手裡。他們都是當年跟著老身去過遼東的精銳。”

李鴻基深吸了一口氣,上前兩步,再次向這位老將軍抱拳,腰彎得比剛才更深了。

“有這三千弟兄。”

李鴻基抬起頭,目光越過山林,投向南方的天際。

“中南半島的那些蠻王,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三個月後。

中南半島,東籲王朝都城,白古(勃固)。

這座位於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古老城池,此刻正籠罩在一年中最令人窒息的炎熱旱季之中。

赤道附近那毫無遮攔的毒辣陽光,將整片大地烘烤得幾乎要龜裂開來。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只有肉眼可見的、猶如水波般扭曲蒸騰的熱浪,在寬闊的紅土街道上肆意翻滾。

即便是在這等足以將人烤乾的天氣裡,白古城卻依然呈現出一種近乎畸形、狂熱的繁華。

作為當下中南半島最龐大、最強盛的帝國,東籲王朝的都城匯聚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財富與人流。城池的中心,那座高聳入雲的瑞摩都金塔,在烈日下閃爍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刺目光芒。塔身貼滿了純金的金箔,塔頂甚至鑲嵌著數不清的紅藍寶石。陽光每一次折射,都彷彿在向世人無聲地誇耀著這個熱帶帝國的無盡豪奢。

以金塔和王宮為軸心,向外輻射的寬闊街道上,熙熙攘攘。

光著腳、下半身圍著色彩豔麗的傳統紗籠的緬甸平民與商販,頭頂著巨大的竹筐,筐裡裝滿了熱帶的各色瓜果、檳榔和剛剛捕撈上來的魚蝦。

他們一邊走,一邊大聲地用緬語互相打著招呼。

許多人的嘴裡都在咀嚼著混合了石灰的檳榔,時不時地偏過頭,在滾燙的紅土地上吐出一口口猶如鮮血般殷紅的汁液,給這座城市平添了幾分原始而野蠻的氣息。

除了本土的緬人,街道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膚色黝黑、頭上纏著厚重白布的印度商賈。他們來自孟加拉和科羅曼德爾海岸,是這片海域最精明的生意人。

他們的身後跟著成串的奴隸,挑著沉重的擔子,裡面裝滿了從次大陸運來的棉布、香料,準備運進王宮,去換取東籲王朝控制下的孟拱玉石和抹谷的極品紅寶石。

而在集市的酒館和陰涼處,還能看到一群與這片熱帶土地格格不入的西洋人。

那是幾十名穿著緊身馬褲、頭上戴著標誌性的寬簷羽毛帽、腰間佩戴著細長刺劍的葡萄牙僱傭兵。

自大航海時代開啟,葡萄牙人便早早地把觸角伸到了中南半島。

他們沒有能力在這裡建立龐大的殖民地,於是便成了各國土王最喜歡的僱傭軍。

東籲王朝在早年間崛起、四處征伐暹羅和寮國時,就大量僱傭了這些葡萄牙人,利用他們的火繩槍和鑄炮技術來碾壓周圍的土著部落。

此刻,這些葡萄牙僱傭兵正端著劣質的棕櫚酒,大聲地用拉丁語和葡萄牙語交談。

“聽說了嗎,迭戈?北邊的那個大明帝國,竟然派了使團過來。”一名滿臉絡腮鬍的葡萄牙火槍手,用粗糙的手背抹去鬍子上的酒水,眼中滿是輕蔑。

被喚作迭戈的軍官冷笑了一聲,手指把玩著腰間的刺劍劍柄。

“大明帝國?那個只會躲在長城後面,穿著絲綢衣服喝茶的虛弱巨人?”迭戈輕蔑地搖了搖頭,“我曾在澳門的市舶司待過。那些漢人官員,全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們滿嘴都是那些聽不懂的‘孔孟之道’,看到火槍開火都會嚇得捂住耳朵。他們以為派幾個穿著寬袍大袖、柔弱得像女人一樣的文官,帶著幾張寫滿廢話的聖旨,就能讓強大的他隆國王屈服?這裡可是中南半島的叢林!這裡的毒蚊子和瘴氣,就能要了那些漢人老爺的半條命!”

葡萄牙僱傭兵們爆發出一陣放肆的大笑。在他們看來,擁有上萬杆火繩槍、上千頭戰象的東籲王朝,在這片土地上是絕對無敵的。那個遠在北方的古老帝國,或許財富驚人,但在這種悶熱潮溼、充滿毒瘴的原始戰場上,根本不堪一擊。

這種傲慢與輕視,不僅僅存在於這些西洋僱傭兵的心中,更是自上而下,深深地刻在整個東籲王朝統治階級的骨子裡。

“咚!咚!咚!”

沉悶、卻帶著一種奇異節奏感的聲響,從白古城外的大道上傳來。

城門外,一隊士兵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白桿兵!

這三千名最精銳的川軍,在南洋的烈日下,依然保持著令人窒息的警覺。他們沒有像緬甸近衛軍那樣散亂地交頭接耳,每個人臉上面無表情,眼神如同叢林中準備獵食的孤狼,冷冷地掃視著周圍。

在白桿兵方陣的正前方,是騎著一匹高大的滇馬的李鴻基。

大軍入城,那種在生死戰場中淬鍊出來的殺氣,瞬間讓原本喧鬧的白古街道安靜了下來。那些習慣了冷兵器時代亂戰的緬甸武士和看熱鬧的平民,在看到這支沉默行軍的隊伍時,感到了本能的心悸。

白古王宮,大殿。

大殿內部極為寬闊,幾十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柚木柱子支撐著高聳的穹頂。

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著繁複的印度教和佛教神話故事,並且毫不吝嗇地貼滿了厚厚的金箔。

空氣中,燃燒著價值連城的沉香與白檀,濃郁的香氣混雜著外面那潮溼的暑熱,讓人感覺更加的彆扭。

大殿正中央,九級黃金臺階之上,安放著一張由整塊紫檀木雕刻,靠背上鑲嵌著九條金龍與孔雀圖騰的巨大王座。

東籲王朝的最高統治者,緬甸國王——他隆,正以一種極其慵懶且傲慢的姿態,斜靠在王座柔軟的天鵝絨靠墊上。

他隆今年四十多歲,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紀,他的皮膚呈現出健康而粗糙的深古銅色,赤裸著上半身,肌肉虯結的胸膛上,佩戴著一串由數以百計的極品珍珠和紅藍寶石串成的巨大項圈,下半身圍著一件用最頂級的絲綢和金線交織而成的傳統籠基。

“大明使團到了。”

一名通事急匆匆地跑進大殿,跪伏在地。

他隆放下手中把玩的鴿血紅寶石,嘴角浮現出一絲輕蔑的笑意。

“讓他們進來。告訴他們,大明的使臣,必須向偉大的東籲國王行三跪九叩之大禮。”

李鴻基大步跨入殿內,他身後的三千白桿兵被留在了王宮廣場外,只帶了十幾名親兵和兩名充當副使的東海艦隊老海狼入殿。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拱手,他只是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冷冷地看著高坐在王座上的他隆。

通事見狀,立刻用尖銳的聲音呵斥道:“大膽明使!見到偉大的東籲國王,為何不跪!”

李鴻基甚至沒有看那個通事一眼,他的聲音猶如洪鐘,在大殿內炸響。

“大明欽差、平虜侯李鴻基在此!我代表的是大明皇帝的威儀!天地之間,能讓我大明使臣下跪的,只有大明的天子和祖宗牌位!區區番邦小國之主,也配受我大明之禮?!”

囂張!

極致的囂張!

這句話一出,那些驕傲的東籲權臣和將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們的地盤上,竟然有人敢對偉大的國王如此無禮?

他隆聽到通事的翻譯,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怒。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握緊了拳頭。

“放肆!狂妄的明國人!”

他隆身旁的一名魁梧將軍拔出半截寬刃短劍,怒吼道:“偉大的王!請允許我斬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漢人的頭顱!用他的血來洗刷對您的冒犯!”

他隆死死地盯著殿下站立如松的李鴻基,他的怒火在胸膛裡翻滾,恨不得立刻下令將這個明使剁成肉泥。

但作為一國之君,他並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知道大明帝國的龐大。雖然他看不起那些文弱的漢人官員,雖然大明距離這裡山高水遠,但如果真的在大殿上殺了一位大明的高階使臣(還是個侯爵),那就等同於正式向那個北方的龐然大物宣戰。

東籲王朝現在正在和東邊的暹羅死磕,北邊的撣族土司也不安分。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引來大明帝國的報復,哪怕大明只派幾萬邊軍從雲南打過來,東籲王朝也會陷入兩線作戰的泥潭。

“殺他?不急。”他隆在心裡暗自盤算,“明國人最好面子。如果他們死在這裡,大明皇帝為了臉面也會發兵。但我可以盡情地羞辱他,讓他們在白古城丟盡顏面,然後再把他們趕回去。讓全天下都知道,大明在東籲面前,什麼都不是!”

他隆抬起手,制止了那名將軍的衝動。

他靠回王座,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鴻基,眼中閃爍著殘忍的戲謔。

“明國使臣,你的無禮,本王暫且記下。說吧,你們那個坐在北方冰冷宮殿裡的皇帝,派你來這炎熱的南荒,想要幹什麼?”

李鴻基沒有在意他隆的傲慢,他轉身從副使手裡拿過一份用明黃綢緞包裹的文書。

“大明皇帝旨意。”

李鴻基直接切入正題,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東籲王朝,即日起,需向大明稱臣納貢。每年上繳白銀五十萬兩,作為大明庇護爾等之軍費。”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緬甸權臣們紛紛倒吸一口冷氣,隨即爆發出一陣不可遏制的鬨笑。

五十萬兩!這幾乎要掏空東籲王朝大半個國庫!一個連下跪都不懂的使臣,竟然敢獅子大開口?

李鴻基沒有理會那些嘲笑,他繼續展開手中的《通商與屯墾互助協定》。

“第二。大明皇家商局,將在東籲王朝境內,擁有獨家且免稅之糧食、木材收購權。東籲王朝所產之水稻,除保留百姓基本口糧外,餘數必須全數以大明戶部核定之底價,賣給大明皇家商局。由大明船隊運往南洋和本土。”

“第三。大明將在白古、沙廉等地,駐紮兵馬。並修築水泥港口與要塞。你們需無償提供勞役和建材。”

李鴻基將這份與其說是“協定”、不如說是“賣國契約”的文書,直接扔在了通事的面前。

“看清楚了。這是大明給你們的恩典。”

他隆看著那份落在地上的文書,氣得渾身發抖,笑聲戛然而止。

“恩典?!”

他隆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這不可能!如果把糧食都低價賣給你們,我們的軍隊吃什麼?如果讓你們駐軍,我們東籲王朝豈不是成了你們的附庸?這比直接亡國還要屈辱!”

“大明需要糧食。你們這中南半島,土地肥沃。皇上說了,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大明的糧倉。”李鴻基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就像在陳述一個物理規律。

“狂妄!”

他隆怒極反笑,他指著李鴻基的鼻子。

“你們只有三千人!就算你們的火器再厲害,這裡也是我的都城!我的王宮外面有一萬近衛軍,有幾百頭戰象!大明的軍隊就算再強,也不可能在我們的叢林裡打贏我們!我絕不會籤這種條約!”

李鴻基看著陷入狂怒的東籲國王,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側那名副使。

那名副使是個老海狼,他走上前,從懷裡掏出另一份蓋著大明兵部大印的軍情通報,慢條斯理地念了起來。

“暹羅國(泰國)阿瑜陀耶王朝,已於半月前,接受大明通商條件。大明已向其低價出售舊式火繩槍五千杆,紅夷大炮二十門。”

“安南國北方鄭主,為求大明出兵助其剿滅南方阮主,已將紅河三角洲之秋糧收購權,盡數抵押予大明皇家銀號。”

“寮國南掌等部,正籌措金銀,赴廣州行轅,懇求大明冊封,以求自保。”

副使唸完,將通報收回懷裡。

“聽明白了嗎?”

李鴻基的聲音不高,卻讓他隆的臉色瞬間變了。

“大明不是來求你們賣糧食的。”

“大明的火槍和大炮,現在就堆在廣州的倉庫裡,多得快生鏽了。你們不籤這份協定,大明不需要派大軍來這破林子裡鑽。我們只需要把這些淘汰的火器,白送給你們的死敵——暹羅人、安南人。”

“甚至,大明可以把火器發給你們國內那些不安分的孟族人、撣族人!給他們武器,給他們糧食。”

“不出半年。你們東籲王朝這引以為傲的帝國,就會在內部叛亂和周邊國家的圍攻下,四分五裂。”

“大明可以坐在這海峽外面,看著你們自相殘殺。等你們把腦漿子都打出來了。大明再進來,以最低的價格接管你們這片土地。”

這就是朱由校親自定下的“以夷制夷,經濟抽血”戰略!

大明憑藉著絕對的工業產能過剩和先進武器的代差,根本不需要再去進行那種耗費巨大的全面佔領戰。丟擲一點武器和生存物資作為誘餌,就能輕易挑動他們之間的生死搏殺。

他坐在王座上,腦海裡瘋狂地推演著李鴻基描繪的那種可怕場景。

暹羅人如果得到了大明的火器,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仇敵,絕對會像瘋狗一樣撲過來。而如果自己內部的那些附屬部落也拿到了火槍……

東籲王朝,真的會萬劫不復。

但這要讓他立刻簽下這等喪權辱國的條約,他作為一代雄主的自尊絕不允許。

“巧言令色!恫嚇之詞!”

他隆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他知道現在不能翻臉殺人,但也不能認慫。他必須搓一搓這幫明人的銳氣,讓他們知道東籲王朝的實力,然後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

“大明的使臣,你們遠道而來,想必是累了。”

他隆揮了揮手,換上了一副陰沉的表情。

“這份文書事關重大,本王需要和大臣們商議。你們那三千士兵,不適合留在王宮廣場。城北十里外有一處荒地,你們先去那裡紮營。等本王有了決斷,自會派人傳喚你們。”

李鴻基看著他隆那閃爍的眼神,心中冷笑。

拖延?想玩陰的?

“好。本侯就給你時間考慮。”

李鴻基沒有糾纏,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但你記住了,本侯的耐心是有限的。大明的艦隊,隨時可以在沙廉港登陸。”

三千白桿兵在李鴻基的帶領下,邁著整齊的步伐離開了白古城,前往城北十里外紮營。

這處荒地靠近一片茂密的叢林,地勢低窪,旁邊就是一條渾濁的河流。

對於不熟悉熱帶環境的軍隊來說,這種地方簡直就是蚊蟲和疫病的溫床。

但他隆打錯了算盤。

這三千人是秦良玉在四川大山裡練出來的白杆老底子,什麼樣的窮山惡水沒見過?

“就地紮營!清空雜草,挖排水溝!撒雄黃粉!”

千總一聲令下,三千士兵立刻動作起來。

他們沒有搭建那種華而不實的大帳篷,而是用隨身攜帶的油布和砍伐的樹枝,快速搭建起離地三尺的高腳棚屋,這能有效防止地面的溼氣和毒蟲的侵擾。

營地四周,被挖出了深達五尺的戰壕,戰壕外側,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削尖的竹刺。

火槍被小心翼翼地掛在防潮的油布袋裡,白杆槍則被插在隨手可及的地方。

整個營地在短短兩個時辰內,就變成了一個充滿殺機的刺蝟。

入夜。

白古王宮內,他隆國王正和幾名心腹大將密謀。

“王上,那幾個明人太囂張了!必須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白天那名刀疤將軍怒氣衝衝地說道,“但又不能真殺了那個使臣,惹怒大明。”

他隆把玩著手裡的酒杯,眼中閃過一絲陰損。

“明人傲慢,仗著火器厲害。但在這黑夜的叢林裡,火器就是燒火棍。”

“去,調集五千最精銳的近衛軍。帶上十頭戰象。”

他隆壓低了聲音。

“明天清晨,找個藉口。就說王宮裡丟失了極為珍貴的王室御寶,懷疑是明人使團在出城時夾帶出去了。”

“帶著軍隊去他們的營地。要求搜查!他們肯定不會同意。只要他們敢反抗,就用戰象衝破他們的營門,繳了他們的械,把那些火器全給本王砸了!”

“只要不殺那個正使,狠狠地羞辱他們一番。把他們打成落水狗,然後再把他們趕回談判桌。到時候,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了。就算大明知道了,我們也是‘搜查竊賊’時引發的誤會,大明皇帝也不能為了幾個士兵不講理。”

“王上英明!”將領們紛紛領命,摩拳擦掌。

第二天,清晨。

白霧尚未在林間散去,白桿兵的營地外,傳來了沉悶的象蹄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五千名東籲近衛軍,在刀疤將軍的率領下,將大明營地的前方團團包圍。

十頭龐大的戰象在陣前焦躁地甩動著鼻子,刀疤將軍騎在馬背上,衝著營地大聲喊叫,通事在旁邊扯著嗓子翻譯。

“王宮昨夜失竊!丟失了王室至寶!有人親眼看見是你們明國士兵所為!立刻開啟營門,交出武器,接受搜查!否則,格殺勿論!”

營地內,李鴻基早就穿戴整齊,站在瞭望塔上,看著外頭黑壓壓的敵軍。

“侯爺,這幫蠻子是想找茬啊。”副使冷笑一聲,“偷東西?這藉口也太拙劣了。”

“這是想試咱們的斤兩,想繳咱們的械。”

李鴻基跳下瞭望塔,大步走到營門前的戰壕後方。

他看著外面叫囂的緬甸將軍,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大明的天威,看來不拿點血出來洗洗,這幫蠻子是看不清的。”

李鴻基拔出腰間的佩劍,高高舉起。

“傳令全軍。”

“火槍上膛。白杆槍備好。”

“這營地是大明的地盤。敢跨過壕溝半步者。”

“殺無赦!”

營地外,刀疤將軍見裡面沒有動靜,以為明軍害怕了,得意地狂笑起來。

“衝進去!搜出贓物!膽敢反抗,就地打死!”

“嗚——!”

象奴用鐵鉤狠狠刺入戰象的皮肉,十頭戰象發出狂暴的嘶鳴,甩開四蹄,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向著大明營地那看似單薄的木柵欄衝了過去。

在戰象身後,是五千名揮舞著刀槍、嗷嗷叫著的近衛軍。

大地震顫,泥水四濺。

就在戰象即將撞上木柵欄的瞬間。

“開火!”

李鴻基的劍猛然劈下。

戰壕內,一千五百名白桿兵同時站起身。

“砰砰砰砰——!”

密集的鉛彈猶如一張死亡之網,瞬間籠罩了衝在最前面的戰象。

錐形的鉛彈以恐怖的初速,直接擊穿了戰象厚實的皮肉,甚至有幾發精準地打進了戰象的眼睛。

“昂——!”

衝在最前面的三頭戰象發出極其淒厲的慘叫,巨大的身軀在劇痛中徹底失去了控制。

它們前蹄一軟,轟然倒塌在泥地裡,巨大的慣性將背上的象奴直接拋飛出去,摔成肉泥。

剩下的七頭戰象被槍聲和同伴的慘狀嚇瘋了,它們根本不管象奴的驅使,掉轉龐大的身軀,向著後方的人群瘋狂踩踏而去。

“大象瘋了!快躲開!”

後方的近衛軍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他們引以為傲的戰象,再次變成了摧毀自己陣型的絞肉機。

咦,為什麼要用再次?

“第二段!放!”

“砰砰砰——!”

又是一輪齊射。

密集的鉛彈掃過混亂的近衛軍人群,猶如割麥子一般,瞬間放倒了數百人。

刀疤將軍的戰馬受驚,將他掀翻在地,他驚恐地看著前方那道噴吐著火舌的戰壕。

這火器……為什麼連雨林裡的溼氣都不怕?為什麼射速這麼快?

“長槍手上!”

李鴻基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槍聲一停,一千五百名手持白蠟木長槍的白桿兵,猶如一群灰綠色的幽靈,從戰壕裡一躍而出。

他們沒有結成密集的方陣,而是以三人為一組的三才陣,極其靈活地穿插進混亂的敵陣之中。

“喝!”

白杆槍猶如毒蛇出洞,沒有花哨的招式,槍頭的鐵環精準地勾住緬甸士兵的腳踝,猛地向後一拉。敵人摔倒的瞬間,另一名白桿兵的長槍已經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林間此起彼伏。

白桿兵在叢林混戰中的統治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們步伐輕靈,配合默契,專挑敵人的破綻下手。

五千名東籲近衛軍,在經歷了火槍的降維打擊和戰象的反噬後,又被這群猶如修羅般的特種步兵貼身絞殺,他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魔鬼!他們是魔鬼!快跑啊!”

剩下的緬甸士兵扔掉手裡的武器,哭喊著向白古城的方向潰逃。

刀疤將軍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想要指揮撤退。

李鴻基的身影已經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

“借你的腦袋一用。”

李鴻基冷笑一聲,手中長劍寒光一閃。

一顆碩大的頭顱沖天而起,鮮血噴湧。

這場被稱為“試探”的進攻,在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單方面屠殺。

五千近衛軍,扔下了一千多具屍體,狼狽逃竄。

而大明這邊,只有十幾人受了輕傷。

兩個時辰後。

白古王宮,大殿。

他隆國王坐在王座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剛剛聽完潰兵的彙報,刀疤將軍的無頭屍體甚至還擺在殿外。

“大明欽差到!”

殿外傳來通報聲。

李鴻基大步走入大殿。他的身上沾滿了泥水和敵人的鮮血,那身精鋼鎧甲在陽光下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

他沒有帶任何副使,只有他一個人。

但他的氣場,卻壓得大殿內幾百名緬甸君臣喘不過氣來。

李鴻基走到大殿中央,將一個血淋淋的布包“砰”的一聲扔在他隆的腳下。

布包散開,赫然是那名刀疤將軍的頭顱。

“這,就是貴國來我營地‘搜查’的代價。”

李鴻基看著他隆,聲音冰冷刺骨。

“聽說,你們還想繳我的械?”

他隆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鴻基從懷裡重新掏出那份《通商與屯墾互助協定》,直接砸在通事的臉上。

“本侯的耐心用完了。”

“簽了它。”

“或者,本侯現在就回營,帶著我那三千弟兄,把這白古城殺個雞犬不留。”

“我大明,不缺聽話的狗。你不籤,外面多得是想籤的人。”

李鴻基的話,徹底摧毀了他隆的最後防線,他拖著沉重的步伐,猶如行屍走肉般走下王座,沒有再猶豫,拿起筆,在那份屈辱的協定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金印。

李鴻基收起協定,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他轉身向殿外走去,頭也不回。

“把糧食準備好。大明的船隊,下個月就到。”

“記住這廣場上的規矩。大明給的,你才能要。大明要的,你必須給。”

李鴻基沒有再多看他隆一眼,一夾馬腹。

“全軍,回營!”

三千白桿兵猶如來時一般,踩著整齊的步伐,緩緩退出了白古王宮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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